第23節
不過盧桂英說了,姑娘就算爛在家里,也不嫁給鄰居,愣是把陳芳秀嫁去了大華大隊。 陳芳秀結婚那天晚上,許老三喝得爛醉在家里哭,隔個百八十米都能聽見。 老許太太是個啥心理,大家都清楚,也不接話,繼續說自己的。 老許太太聽了一會兒,發現不是夸陳芳秀嫁了個好女婿,長得一表人才還能掙錢。就是替陳芳秀可惜,這么好的女婿說沒信兒就沒信兒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來。 話里話外,好像他家老三樣樣不如人家,根本不值一提。 她忍不住冷笑,“再好能咋地,還不是讓她克沒了?等著吧,她難過的日子在后頭呢?!闭f著一扒拉身邊的人,“讓讓,我們家老三媳婦快生了,我得回去看著,可沒你們這么閑?!?/br> 陳家的房子采取的是老式對面屋格局,一趟六間房,可以住人的屋子有四間。 陳芳秀帶著孩子回來,陳??凭鸵炎约耗俏蒡v出來,住到老爹老媽那屋去。 因為一直有人住,家具什么的家里都有,陳芳秀帶回來那些,絕大多數進了倉房。 饒是如此,他們收拾東西也收拾到快天黑,連飯都是輪流出去對付了一口。 等該回屋的都回屋了,大兒子二兒子那邊也熄了燈,盧桂英又偷偷出了門。 她從柜子里找出半包紅糖,又去廚房摸了三個雞蛋,做了三碗紅糖雞蛋端到閨女那屋。 “小輝和桃桃晚上沒吃好吧?來,姥姥給你們做了紅糖雞蛋,秀兒也有?!?/br> 這年代農村家里都養雞,比城里容易吃到雞蛋,但雞蛋依舊是個稀罕物。很多人都把自家雞下的蛋攢起來,偷偷拿去賣,根本不舍得吃。 紅糖那就更稀罕了,需要票,一年也買不到多少。 陸桃根本不記得,上次吃紅糖雞蛋是啥時候,一見眼睛就亮起來。 盧桂英忙遞給她和陸輝一人一碗,壓低聲音說:“別嚷嚷,趕緊吃?!?/br> 小陸桃使勁兒點頭,抱起碗大大吸溜了一口,幸福得眼都瞇了起來。 陸輝表現得矜持點,可吃東西的速度一點不矜持,幾口就干掉大半碗。 只有陳芳秀不著急,意思意思喝了兩小口,就將碗放到了一邊。 “媽,以前也就算了,這次我帶著孩子回來長住,怎么也得給點生活費?!彼寻滋鞆年懤咸悄玫腻X取出來,數了一百給盧桂英,“我一個月給你十塊,你看夠不夠?” 盧桂英一聽不樂意了,“自己閨女回來住還要錢,你把你媽當啥了?” 陳芳秀很堅持,“我又不是住一天兩天,哪能就這么白吃白???再說,媽你還有倆兒媳婦呢,總不能為這點錢鬧得大家心里不痛快吧?” “我自己的閨女,我愿意養著,關她們啥事兒?” 盧桂英嘴上說著,可還是嘆口氣,把錢收了起來,“這一百我先幫你收著,你啥時候用錢,啥時候找我要。以后要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你手緊點,別亂花?!?/br> 兩人說完,一轉眼,就看到小陸桃已經喝完了,一雙大眼睛正眨也不眨地望著mama的碗。 陳芳秀好笑,忙把自己那碗遞了過去。 小姑娘眼睛一亮,表情卻很猶豫,“mama你不吃嗎?” “mama不愛吃,桃桃吃吧?!?/br> 小陸桃這才跳起來,在mama臉上香了一口,“mama真好,桃桃最喜歡mama了?!?/br> 陸輝在一邊看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馬屁精?!?/br> 陸桃不服,“桃桃才不是馬屁精,桃桃說真的?!?/br> 陸輝呵呵,“大晚上喝這么多,小心尿炕?!?/br> 聽到“尿炕”這個詞,小陸桃的表情有些猶豫。 但紅糖雞蛋真的太香了,桃桃好想吃。 小姑娘糾結兩秒,還是順從了自己的本能,“桃桃才不會尿炕,桃桃已經長大啦?!?/br> 然而姥姥家的炕睡起來太舒服了,桃桃一覺到天亮,早上起來她才發現—— 咦? 褥子怎么濕濕涼涼的? 哪來那么多水呀? 小姑娘咬著小手指愣了好一會兒,轉身去搖陸輝,“哥哥醒醒!不好啦!姥姥家房子漏雨啦!” 第19章 哼哼 陸輝迷迷糊糊被搖醒, 一聽房子漏雨了, 一骨碌從炕上爬了起來,“哪兒?哪兒漏雨了?” 他在糊著報紙的棚頂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水跡,又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明媚,院子里的地面也是干的, 哪有一點下過雨的痕跡。 陸輝疑惑地看向meimei, “你不說漏雨了嗎?哪兒漏雨了?” 小陸桃眼神立馬有些心虛地向下瞟,“反正、反正就是漏雨了?!?/br> 她還試圖挪動小屁股, 蓋住褥子上那塊濕痕。 然而她小眼神一飄,陸輝就看見了, “桃桃,你是不是尿炕了?” “沒有沒有!”小姑娘連聲否認,“桃桃長大啦, 已經不尿炕了?!?/br> 陸輝才不信, “沒尿炕, 你褥子怎么濕了?” 小陸桃咬起手指, “褥子、褥子……” 見她眼睛又要往棚頂看,陸輝搶先道:“別賴房子, 昨天晚上根本就沒下雨?!?/br> 小姑娘一下被難住了,“沒漏雨, 那、那……” 她皺著小眉頭想了好一會兒, 突然又把屁股往相反的方向挪, “桃桃沒尿炕, 是哥哥尿的……” 陸輝一把就把她揪了回來,“濕的是你睡的那塊,你還說是我尿的?” 他說著,揪起小姑娘的褲子讓她看,“你褲子都濕透了,你還不承認?” 陸桃的嘴一下子癟了起來,含著兩泡淚拿小手拽住褲褲,“桃、桃桃才沒有……” 陸輝不聽她的狡辯,說:“讓你昨天晚上喝那么多紅糖雞蛋,尿炕了吧?” “桃桃才沒有!”小姑娘大大抽噎一聲,“那是桃桃哭的,是哭的!” 等盧桂英扶著陳芳秀從廁所出來,就看到自家外孫女睫毛上掛著淚珠,正拿小手揪褥單。旁邊不遠處,小外孫已經穿好了衣服,表情十分一言難盡。 “這是咋了?小輝你欺負桃桃了?”她問。 陸輝勉強道:“沒,桃桃晚上喝太多水,把褥子哭濕了?!?/br> 他現在也不敢說是尿的,不然小姑娘一定給他表演一個原地大哭,能掀翻房頂那種。 盧桂英一聽就明白了,笑道:“是姥姥不好,大晚上還給你們喝紅糖雞蛋?!?/br> 她幫小姑娘把臟了的褲子換了,褥單也扯下來拿去泡。 泡完想到兩個孩子應該有陣子沒洗澡了,她又去廚房燒水,“我先給桃桃洗個澡,小輝你還要上學,晚上回來再洗吧?!?/br> 陸輝點頭,就著稀粥啃了大半塊餅子,回屋鼓搗起來。 不多一會兒,他從屋里出來,不僅肩上背著書包,腰上還系著陸國平從部隊帶回來的皮帶。 皮帶左邊別著個左輪,右邊別著個五六式手木倉,全都是木頭雕完又上了黑漆的。 陸國平畢竟部隊出身,摸過真木倉,做出來的東西十分逼真。陳家老大十二歲的大兒子陳波見了,稀罕得不得了,“你啥時候借我用用唄,我讓我爺照著幫我刻一個?!?/br> “行?!标戄x大方地應了,“我那還有個長的,回頭也借給你?!?/br> 他摸摸腰間的木木倉,又想起了meimei,問陳波:“哥,你知道哪能摘到山里紅嗎?” “知道啊?!标惒ⅠR湊過來,做賊似的小聲道,“我知道一個地方有山里紅,還沒被幾個人發現,能摘到熟的,放學我帶你去?!?/br> 這年代水果不好買,還死貴,如果家里沒棵果子樹,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山上容易被發現的地方,通常果子還沒熟透,就被人摘光了。 陸輝一聽還能摘到熟的,點頭,“行,放學你帶我去,我摘點給桃桃?!?/br> meimei早上被他弄哭了,他還是哄哄她吧,看在她幫他把木倉都搶回來的份兒上。 小哥倆背著書包上學去了,沒過多久,盧桂英燒在大地鍋里的水也開了。 胡秋香幫著婆婆把大鋁盆搬出來,舀上熱水,端到了陳芳秀屋里。 本來,小姑子帶著孩子回娘家住,她心里還有些泛嘀咕。 傷筋動骨一百天,骨折就算好了,也得小心養著,一時半會兒干不了啥活。小姑子少說有個大半年沒法掙工分,難道要他們這些做哥哥嫂嫂的養活? 今天早上吃飯,盧桂英當著全家人的面兒拿出來一百塊錢,說是閨女給的生活費。 胡秋香一顆心這才放回肚子里,對著小姑子的笑容也真誠多了。 弄好洗澡水,她出去喊了陸桃好幾聲,小姑娘才噠噠噠跑進來,懷里抱著一只小土狗。 “mama快看,小狗!” 她獻寶似的跑到炕邊,踮起腳,給mama看那只眼神濕漉漉的小奶狗。 小狗就是農村家里養的普通土狗,可因為還小,長得毛茸茸的,也還算可愛。 陳芳秀伸手摸了摸,問陸桃:“小狗哪來的?” “狗剩哥哥的?!毙£懱已劬Χ荚诜殴?,“狗剩哥哥說,小狗可以給桃桃抱?!?/br> 她話音剛落,門口就又露出一個小腦袋,“姑姑?!笔呛锵慵也盼鍤q的小兒子狗剩。 狗剩懷里抱著個小紙殼箱,箱子里鋪了些干草,應該就是小狗的窩。 胡秋香見了,就跟陳芳秀解釋:“狗剩身體不好,媽怕沒人和他玩,就跟人要了個小狗崽兒?!?/br> 小陸桃一聽,也嚷嚷著想要,“小狗好玩兒?!?/br> “我看你什么都想要?!标惙夹泓c點她鼻頭,“快把小狗放回去,小心摔了?!?/br> “桃桃才不會?!?/br> 陸桃噘噘嘴,可還是噠噠噠跑到狗剩身邊,重新將小奶狗放回了紙殼箱里。 放完,兩小只頭挨著頭,蹲在箱子邊逗起了小狗,小姑娘還問狗剩:“狗剩哥哥,小狗有名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