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
建筑里十分空曠,看不到一個人影,遠遠就可以聽到嘩嘩的水流聲。 喬澤帶著路,很快就來到了水療室的入口外,巨大的水療室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那是一間四方形的玻璃屋子,四周密封著,大概有十平米左右大小。這么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水族館之中常見的那種巨大魚缸,又像是一個透明的泳池。 這是前幾年流行過一段的高端水療室,目的是為了讓患者像是嬰兒一樣完全沉浸在羊水之中,更為接近自然狀態。 可是現在,這里卻被安郁辭做成了一處可以奪人性命的水牢。 水療室里歪歪斜斜坐著了幾名警員,他們靠坐在玻璃墻邊,低著頭,被束縛著雙手。 無色的水早就開始注入,水位在逐漸上升,已經臨近了脖頸處,可是那幾個人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一般,全無意識。 “老曲!邱隊?!”陸俊遲喊了一聲,里面的人沒有絲毫反應。 陸俊遲圍著玻璃房間轉了一圈,房間密封著,水從頂端像是瀑布一樣淋入。 喬澤試圖去找各種的出口,他看到了上方有個鎖孔:“這里有鎖孔,可是沒有鑰匙打不開?!?/br> 陸俊遲扣動了一下扳機,沖著一旁的一處空白玻璃處打了一槍,那玻璃堅硬,紋絲未動。他又沖著鎖孔處射了一槍,子彈彈飛了出去,這裝置顯然十分牢固。 喬澤在一旁道:“陸隊,根據流速推算,我們大約還有五分鐘的時間?!?/br> 耳邊的水聲還在嘩啦嘩啦響著,水線分分秒秒都在上漲。 陸俊遲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眼前的玻璃屋…… . 心理治療中心外,漆黑的停車場之中,一道人影走到了??恐木嚽?。 蘇回從車中抬起頭來,似乎對安郁辭的出現毫不意外。 “現在,麻煩的人都不在了?!卑灿艮o笑著說,車玻璃沒有完全隔音,把他的話傳了進來。 安郁辭的手中握著一把槍,他扣動了扳機,車的后側玻璃就應聲而碎,他從破碎的玻璃之中伸入手去,打開了車門,這下子,聲音清晰多了。 “陸隊長應該叮囑了你不要外出吧?!卑灿艮o笑著看向坐在一旁的蘇回,做了個請的手勢,“不過,現在形勢所迫,蘇老師你還是去我那里坐一會吧?!?/br> 蘇回沒有多說什么,跟著安郁辭下了車。 安郁辭沒有走正門,而是帶著蘇回從一處側門進入了那棟建筑,來到了一間不大的房間。 這是一間白色房間,擺設簡單,只有兩個沙發以及一個小茶幾,沙發和茶幾都是白色的,頂面上的燈映出橙黃色的燈光。 整間房間看起來既整潔又溫暖,而且安靜,特別安靜。 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墻與門隔絕在外了。 這里是一間完善的心理治療室,蘇回不知道墻壁是用的什么材料,他甚至聽不到陸俊遲和喬澤的一點聲音,也聽不到一絲水聲。 安郁辭用手里的槍沖著蘇回比劃了一下,然后示意道:“蘇老師,不要見外,坐?!彼樕系男θ葑屗雌饋砭拖袷且晃缓每偷闹魅?。 蘇回看向了眼前的安郁辭,他沒有配槍,也沒有帶著任何的武器,或者說,配槍對他的視力來說也根本沒有絲毫的用處。 他依言坐在了沙發上,看向安郁辭,兩個人之間僅有一個圓形小茶幾。 安郁辭笑道:“蘇老師現在,很平靜啊?!?/br> 蘇回道:“你的目的并不是殺了我。而且根據我的側寫,你也并不是一個濫殺無辜的人?!?/br> 蘇回的心里十分明白,他到現在還是很安全的。 安郁辭并不是真的想殺人,他如果有殺念,那么他們趕來的時候,就已經可以看到一地尸體了,用不了這么麻煩。 但是安郁辭做的每一個步驟,都是有目的的。 “我本來還有點擔心你不會來,但是看到了你的一瞬間,就放心了?!卑灿艮o說著,取出一個小的沙漏,倒轉之后放在了一旁,那是心理治療師常用的計時工具,這樣的小沙漏,正好是十分鐘。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次心理治療的開始。 安郁辭繼續道:“蘇老師,我之前就聽人說,華都有個很好的心理側寫師。我專門調到楊雨晴的診所來,積極去接待那些被診治的警察們。從那天在診所看到的你的第一眼,我就一直在想,那個人是不是你?!?/br> 蘇回問:“你是聽誰說的?” 安郁辭淡笑著所答非所問:“那個人和我說,當你沒有跟他見面時,無法確認他是誰,但是當你見到他,交談過,就會馬上確定,自己想要找的人是他了。我是該叫你蘇顧問,還是該叫你詩人?” 安郁辭此時的態度,讓蘇回想起了覃永辰重傷時候和他說的話,他越來越確認,是有人在聯系這些連環殺手。 而且那個人可能和他是舊識,可是無疑,他們是不愿意透露給他幕后人信息的。 安郁辭看向他道:“在進行整個布局時,我一直是極為小心的。其中的線索在普通人的邏輯推理之中,都是斷裂的,更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即使警方有線索,覺得案件有疑點,也很難串聯起來。這個時候,除非是通過心理側寫來查詢兇手的軌跡,否則很難預測出所有的行兇模式?!彼麄攘祟^道,“換句話說,我覺得這個謎題只有你,或者是其他的側寫師才能夠看破?!?/br> 第72章 蘇回神色淡然問:“你今天把我帶到這里來的目的是什么?” 安郁辭看向他, 誠意道:“我想讓你給我做一次側寫?!?/br> 然后他解釋道,“作為心理治療師,我經常遇到各種各樣心理有問題的病人, 我感覺我可以看穿他們, 可是我卻看不懂自己。我也曾按時去做那些督導, 但是我從不敢袒露我的秘密,他們也從未發現端倪。我想聽聽你對我的分析。作為一個怪物,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在外人眼中是什么模樣的, 又是怎么走到今天這一步的?!?/br> 蘇回低頭猶豫了一瞬,抬頭開口道:“我的確從你的行為里看出了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但是因為你的檔案資料很少, 其中有很多的空白, 我只能進行部分的臆測?!?/br> 安郁辭大度道:“沒關系,就算說錯了也沒關系?!?/br> 蘇回用手指有節奏地點了點自己的膝蓋,他的手指修長而靈動:“我認為, 你的殺戮行為,源自于兩次重要的事件,那是三次死亡?!?/br> 隨后,蘇回伸出手指,十指交疊繼續開始推斷:“第一次死亡, 是你jiejie的死亡?!?/br> 提起了這件事, 安郁辭的手指不自覺地收攏了,神情也嚴肅了起來:“是的,我jiejie是在我少年時自殺的,也正是因為此,我決定要當一名心理醫生?!?/br> 蘇回繼續說,他的聲音低沉而柔軟:“我去查看了你jiejie的檔案, 才發現了更多的信息,那時候,你jiejie是被她當時的老板,一位有妻子的男人玷污了,事后她多方求助無果,反被男人反復羞辱,于是她在你的面前跳河身亡。這一次的死亡,在你的潛意識里,引起了世界觀的第一次扭曲。你jiejie的悲劇是外人造成的。這樣的事例,讓你把拯救與死亡連接到了一起?!?/br> 安郁辭點頭道:“我曾經想殺死那個男人,我時常在想,如果我能夠早點發現jiejie的變化就好了,如果死的是那個渣男就好了,如果jiejie還活著就好了?!?/br> 蘇回的聲音輕柔:“jiejie的這次死亡,在你年幼的思維里植入了一個錯誤的觀點,你認為只有通過死亡才能夠拯救死亡。只有那個男人死亡,jiejie才有可能活下來?!?/br> “第二次死亡是余甜的,我查看了她的資料,她是在一年多以前死亡的。你的童年的記憶被喚醒了。而且這次死亡,也在你的潛意識里形成了扭曲,這次死亡讓你下定決心想要去對病人進行拯救。你不再相信那些病人能夠靠著自身力量掙脫而出,從而放棄了讓他們尋找其他的解決方法?!?/br> 蘇回頓了一下:“經過這些事,你的思維變化了,認為只有殺死某些人才能夠解決問題。你自己沒有發現這種錯誤,并且在不斷灌輸給你的病人,讓他們變得別無選擇,把他們逼至角落,他們就只能依靠你,信任你?!?/br> 安郁辭聽著他的話,抿唇默不作聲了。 他想說,那些悲劇并不是他造成的,那些人真的是無路可走,但是他又回想了一下,蘇回說得沒有錯,他是給病人灌輸了這樣的思想。 他沒有讓他們嘗試其他的方法。 “第三次,是莊雪依的死亡,你把她從樓梯上推了下去?!?/br> “你認為,自己成功從她的手里解救下了柳夢瑩,你認為,你們所做的事情是正義的,為此而犧牲是必然的,你不是在強迫催眠那些人,而是你心里真真切切是在這么認為……” “經過了這三次的死亡,你的世界,終于完全扭曲了。你因為自己的私欲,不斷執行私刑,在這個過程之中。你從善出發,卻背道而馳?!?/br> “你想要拯救,幫助別人,這種需求十分強烈?!?/br> 蘇回說到這里,抬起頭看向安郁辭,他的眼神之中,有種憐憫。 “可是其實,需要幫助的,是你自己?!?/br> 聽了他的話,安郁辭下意識想要反駁,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你因為幼年時候jiejie的死亡,給你留下了舊傷,當你的病人余甜病亡以后,舊傷再次被割開。你把注意力放在了幫助別人上,以此逃避處理自己的傷口?!?/br> “你去幫助別人的行為,是一種讓自己好受一些的自我逃避,你用這種行為取代了自己的心理療傷,在這個過程之中,你自己的傷口已然潰爛,傷口醞釀出的心毒讓你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 “你在用私刑殺死那些人。你的權利欲望在逐漸膨脹,把你的人性吞沒。你變得越來越猙獰。卻不知道你已經站在了懸崖邊緣,這個時候,只需要有人輕輕一推,你就會跌入深淵之中?!?/br> 聽得聚精會神的安郁辭忽然發現蘇回傾過身來,在他的肩膀上輕輕一推。 那是一個輕微的動作,輕得像是揮去了他肩膀上的灰塵。 只那一個瞬間,安郁辭卻覺得自己的身體驟然失控,沒有了平衡。他感覺到了失重感,耳邊傳來一陣水響,他從高空跌落,落入冰冷河水之中。 湍急的河水席卷而來,瞬間就把他淹沒,那些水淹沒了他的口鼻,令他真切感覺到了窒息。 幻覺嗎?還是真實存在的? 安郁辭本能側頭想去找旁邊的沙漏,沙子還剩下四分之一,卻已經完全靜止住了…… 他忽然想起來,就在剛才的對話之中,蘇回的手不斷在輕輕敲擊著膝蓋,做著各種手勢。 他在全神貫注聽著蘇回所說的內容,不斷回想起過去,凝視、傾聽、回憶、溫暖的環境,舒緩的音樂,層層暗示疊加,他已然一步一步陷入了蘇回的陷阱,進入了催眠狀態。 這是催眠的最高狀態——夢行…… 安郁辭覺得,他的整個身體好像從內部分裂開來。 他可以感覺到有一個自己坐在那間溫馨的屋子里的沙發上。而另一個自己則是被卷入了河水之中。 這是催眠引起的意識分離,那是他壓抑之中被喚醒的潛意識。 安郁辭勉力掙扎著:“我沒有錯……我只是想要全力幫助別人?!?/br> 身邊是無盡水,他的手指可以感覺到水的冰冷,那些水無孔不入地涌了過來,想要把他淹沒。他的身體都是失重的感覺,上下沉浮,不斷有水灌入口中,胸口無比憋悶,幾乎無法呼吸。 安郁辭拼命想要讓自己從催眠之中掙脫出來,但是他非常清楚,單憑自己,沒有人喚醒,短時間內是很難從那種狀態里掙扎出來的。 這個世界是黑暗的,天空像是被拼湊而成,那些星星錯綜交疊在一起。 他被河水卷著,無法辨別方向,也不知道會被沖到哪里,然后他抬起頭,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jiejie,她穿了一條藍色的裙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尾人魚。 “jiejie!”安郁辭叫著,伸出手來想要抓住她,可是少女還是從他的身邊劃過。 當年,jiejie就是從橋上一躍而下的,他追著跑到了橋邊,卻只看到了她墜入水中的一幕…… 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痛徹心脾的痛,時隔多年,再次想到jiejie的死亡,他還是無法自持。 jiejie的身形那么瘦小,她還那么年輕…… 安郁辭拼了命地游了過去,想要把她從湍急的河水之中救起。 冰冷的河水不停地沖刷著,想要把他們分離。 有幾次,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拉到了jiejie的手指??墒沁€是被沖散開來。 絕望,無力涌上心頭,一次一次想要把他一起按入水中,可是他沒有放棄。他感覺自己快要筋疲力盡了,快要死了…… 在一個回旋之中,他猛然拉住了jiejie的手。 風浪好像靜止了,他們兩個人沉于水中,周圍一片藍色。 jiejie伸出了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