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故事
鳳止歌手下的人從皇陵中盜出寒素的尸骨之后,并未送往威遠侯府或者寒家,這兩處地方無疑都太過招眼,一個不小心便有可能被旁人看在眼里。 寒素的尸骨存放在京城城北的一處普通的民居里。 那宅子還是當初幼時的寒素用自己手里的第一筆銀子置下的,那時的她對寒家還沒有那么多的認同感,只想著總有一天會從寒家離開,選這樣一個普通安靜的宅子像普通人一般平靜過一生也不錯。 卻不曾想,將來有一天,她親手置下的宅子會用來存放她自己的尸骨。 造化弄人,果然是如此。 隔了好幾十年再回到這宅子里,看著因許久沒有住人而顯得有些破敗的屋子,鳳止歌心里不無感慨。 推開院門,穿過面積不大的院子,便是存放寒素尸骨的房間。 看守院子的人都被鳳止歌遣奶了,所以當她進到房間時,除了床上靜靜躺著的寒素,便只有她一人。 雖然早就知道趙天南用秘法保存了寒素的尸骨,但鳳止歌仍沒想到,這所謂的秘法居然能做到這一步。 看到寒素那張一如當年,并未因死亡而有所變化的臉,鳳止歌一時不知道自己該用什么樣的心情來面對這過去的自己。 比起當初在后世時一直生活在暗處,上一世的寒素雖然一生短暫,但卻可謂是張揚風光了一世,甚至如今這龐大的帝國都至少有一半是在她手里誕生,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鳳止歌對自己的前世也并無太多遺憾。 緩步來到床邊,鳳止歌伸手在寒素的臉上撫過,指尖傳來的僵冷與冰涼告訴她,哪怕面容仍與當年一致,如今在她面前的,到底也只不過是具沒有生命的皮囊。 “塵歸塵,土歸土,過了今夜,世間便再無寒素?!兵P止歌淡淡地道。 像是在對床上的寒素說,也像在自言自語。 寒素已經死了二十幾年,若不是因為趙天南,只怕如今早已化作一堆枯骨,若不是因為鳳止歌想再看一眼曾經的自己,這尸骨也早該在被帶出皇陵之后就送往寒家祖墳安葬。 鳳止歌只是想看一眼而已,既然已經看到了,寒素自然也該有她的歸宿。 轉過身,鳳止歌正準備喚人來將寒素的尸骨帶走,卻不料突然聽得一陣喧嘩,而且聲音來處離她所在的院子還很近。 鳳止歌微頓。 這宅子所在的位置很是普通,周圍住的也都是些普通百姓,這樣的地方,又是在晚上,按理說應該很是安靜才對,這樣一來,這突如其來的喧嘩聲,卻顯得有些古怪了。 鳳止歌并不認為那聲音是為她而來。 雖然她確實在這宅子里放了不能顯露于人前的東西,但除了她最親近的幾個人,旁人根本就不知道她將寒素的尸骨安置在了這里,再則,唯一有理由尋找寒素尸骨的趙天南這時尚未自昏厥中醒過來,又怎么會有人因為這個找到這里來? 果然,那陣喧嘩聲越過鳳止歌所在的宅子,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之后,明顯為數不少的一群人卻是來到了隔壁。 “砰砰砰砰,開門開門!” 緊接著便是大聲的叫門聲。 普通百姓之家入夜之后本就歇得早,這時附近的大部分人家都已經熄了燈,本就安靜得緊,這叫門聲便顯得格外的明顯,只這片刻,附近便有不少人家被這叫門聲驚醒,紛紛點了燈起來查看怎么回事。 鳳止歌的宅子與隔壁只一墻之隔,所以對隔壁的動靜,便聽得格外的清楚。 隔壁先是一片靜默,隨后卻是一陣壓抑的sao動,卻始終不見有人去應門。 外面叫門的人顯然也等得不耐煩,還沒等里面的人有所回應,便抬起腳******踹在了并不如何堅固的木門之上。 一聲轟然巨響,兩扇木門差點沒直接飛出去,又一陣喧嘩之后,鳳止歌便聽先前叫門的聲音又道:“大人,已經將人抓獲,請大人示下?!?/br> 原來是官府抓人。 聽到這里,住在附近有些提心吊膽的百姓們都松了一口氣。 “先把人帶回去?!?/br> 這,卻是一個鳳止歌熟悉的聲音。 蕭靖北。 鳳止歌揚了揚眉,沒想到在這里都能遇得到他。 院外,蕭靖北見屬下之人提著一名披頭散發的中年男子走出來,看到蕭靖北,那中年男子便如見了殺父仇人一般,面露兇狠之色,作勢便要往蕭靖北這邊撲來,若不是蕭靖北的兩名下屬按得牢,說不定還真讓他得逞了。 蕭靖北也不生氣,只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轉身便準備離去。 這樣的事在他成為錦衣衛北鎮撫使之后并不少見,這些日子按著皇上的意思,他這個手握重權的北鎮撫使可是抓了不少朝中的駐蟲,惹來無數人敬畏的同時,亦換來了不少罵聲。 不過,蕭靖北并不在乎。 這些年來,因為周語然,安國公府,以及他自己,又何曾有過什么好名聲,比起當初****夜夜游走于死亡邊緣,如今的情形好了不知道多少。 至于其他人怎么看,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還真的從來沒有放在心里過。 他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就行了。 看著被屬下帶走的犯人,蕭靖北的眼中泛出幽光。 隨后,在路過旁邊的一處宅子時,蕭靖北心頭卻突然異樣的一跳,腳步便就這樣停了下來。 他看著面前這普通的宅子,表情有些奇異。 蕭靖北的怪異之處惹來了手下人的疑惑,其中一人看了看眼前的宅子,無論怎么看也沒看出有什么不妥來,于是有些遲疑地道:“大人,這宅子……可是有問題?” 被下屬這樣一問,蕭靖北便驀地回過神來,“沒事,今兒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br> 提問之人雖然仍心存疑惑,但忙活到大半夜,也確實有些累了,于是又向蕭靖北行了個禮便與其余幾人一起三三兩兩走遠了。 幾人手里提著的燈籠漸漸遠去,暖黃的燈光便被幽深的夜色所取代,四周又恢復了之前的靜寂。 蕭靖北有些疑惑的偏頭看了看面前的宅子,舉起手準備敲門,不知為何,一只手又只停在了半空。 好半晌,就在他收回手準備離去時,那緊閉的院門卻突然自內打開了。 就著淡淡的月光,看著鳳止歌那熟悉的容顏,蕭靖北心里莫名的就是一喜。 事實上他并不確定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鳳止歌,只是方才在路過這宅子時,心里那莫名的直覺卻告訴他,里面有他想要見到的人。 鳳止歌歪著頭將蕭靖北上下打量了一番,直到蕭靖北都有些不自在了,才往后稍退一步,邀請道:“進來坐坐?” 蕭靖北有些遲疑。 對于鳳止歌的邀請,雖然他心里確實渴望,但畢竟三更半夜,又是孤男寡女,只要一想到萬一有人看到這一幕將會給鳳止歌帶來什么,他抬起的腳便怎么也落不下去。 猜到蕭靖北的想法,鳳止歌微挑眉,唇畔牽出一個惑人的弧度,“沒想到你看起來冷冰冰的,想的倒是不少?!?/br> 蕭靖北聞言面上便有些莫名的發熱,若不是這夜色之中能見度極低,恐怕他就要為此尷尬不已了。 似是看出蕭靖北的窘迫,鳳止歌也不再多言,又往一旁退了些,“進來吧?!?/br> 蕭靖北一頓,然后便真的踏進院子里。 他這時也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多余,從他第一次見到鳳止歌起,就知道她并非普通閨閣少女,后來幾次所見,眼前的少女處事莫不是圓融縝密,從無錯漏之處,比起他這個在生死邊緣游走了十幾年的人都強出不少。 她既開口相邀,又豈會沒想到這些呢。 跟在鳳止歌身后,蕭靖北走進唯一亮著燈的房間。 他本以為這宅子里只鳳止歌一人,卻意外的看到床上還躺了一人。 燈光昏黃,蕭靖北在發現屋子里還有人時便止了腳步,所以他也只隱約知道床上躺著的,是名三十左右的婦人。 深更半夜,鳳止歌出現在這普通的宅子里,且宅子里還有著一名婦人。 無論怎么想,這事也透著些怪異。 但蕭靖北卻什么也沒問。 鳳止歌到床邊坐下,視線落在寒素不變的面容上,話卻是對蕭靖北說的,“你就不好奇,不問問她是誰?” 蕭靖北原本是沒準備開口的,聽到這里,便問道:“她是誰?” 鳳止歌失笑,本有些陰郁的心情,卻在這一笑之后明朗了許多。 想起那次蕭靖北闖到威遠侯府的傾訴,莫名的,鳳止歌便也有了想要講故事的興致。 她沒回答蕭靖北的問題,而是問道:“你知道寒素吧?” 沒等蕭靖北回答,鳳止歌便知道自己說了句傻話,安國公之所以在臥病十幾年,說到底與寒素也有些關聯,蕭靖北既然已經查明安國公當年重病的原因,又豈能不知道寒素。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兵P止歌道。 故事起于前朝末年,亂世伊始,終于那個即將成為皇后的女子一夜暴斃于宮里。 鳳止歌并沒有講故事的天賦,只用了最平淡的語氣將那個名叫寒素的女子那短暫的一生娓娓道來,但其中隱含著的波瀾壯闊與驚心動魄,卻仍讓蕭靖北聽得有些入了迷。 他知道寒素這個人,也知道自己的父親之所以會有此一劫,也是因為陰差陽錯的發現了些寒素死因的線索,但直到這時,聽完鳳止歌所述,那原先在他印象里只有一個名字的女子,形象才漸漸變得具體了些。 只不過…… 蕭靖北眼中閃過疑惑。 如果他沒記錯,鳳止歌也才及笄幾個月,按她的年紀,她出生之時,寒素早就已經死了,為何,她卻將寒素之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蕭靖北張了張嘴,想要問出心中的疑惑,卻在猛然發現一件事之后面現震驚地看向床上靜靜躺著的女子。 在看到屋里子這女子時,蕭靖北心里便覺得有些怪異,但見女子一直臥床,就是來了客人也不見起身,便也只當鳳止歌深夜來這里是來探望病人的。 但一直到這時,他才突然發現一直存于心中的怪異來自何處。 練武之人本就耳聰目明,蕭靖北這些年不知經歷多少次生死,五感更是格外的敏感,但從他進到這屋子,從頭到尾,除了他自己與鳳止歌那清淺的呼吸聲,他便再沒聽到過其他聲音。 若那女子真是病人,她的呼吸聲更該較常人顯得粗重些才是,可如今蕭靖北卻壓根就沒聽到任何聲音…… “她是……”望向床上宛如睡去的女子,再看了看坐在床畔只露出一個恬靜側臉的鳳止歌,蕭靖北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便變了個樣,“她是誰?” 同樣的話問了兩遍,意義卻完全不同。 鳳止歌本也沒想過要刻意隱瞞什么,見蕭靖北發現了,面上倒也沒有異色。 “她是過去?!兵P止歌道。 過去? 這個奇怪的說法令蕭靖北不解,但他隨即卻因鳳止歌先前講起的寒素的故事,而想起了別的事。 他如今是錦衣衛北鎮撫使,手里的權柄不小,能接觸到的消息自然便多。 白日里皇上突然昏厥的消息雖然并未大肆傳揚,但該知道的人卻都知道了,如今正受皇上青睞的蕭靖北自然也不例外。 皇上身體向來康健,便是傷風咳嗽都少見,如此突然昏厥,自然不可能沒有原因。 蕭靖北雖然不知道那原因是什么,但也隱隱知道,今天皇陵那里似乎出了事,再聯系起之后皇上便突然昏厥,很難說這其中有沒有聯系。 若皇上真是因皇陵之事昏厥,鳳止歌這里突然出現的女子尸骨,那個以寒素為主角的故事…… 蕭靖北越往下想,一雙原本平靜淡漠的眼便瞠得越大。 他其實覺得自己這番揣測很荒誕,卻始終無法擺脫這個看似不可能的想法,指著床上的女子,蕭靖北的聲音因震驚而顯得有些失真。 “她是寒素?”蕭靖北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