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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ma”這兩個字,在他的字典里屬于生僻字,他完全不能理解小皇帝的孺慕之思。 只是此時,他已經繞到了李遇的近前,躍動的火苗印著那張清瘦冷白的小臉,把滾落眼角的那滴淚,照得格外扎眼。 其實李遇生得不錯,白皙清秀,他第一眼瞧見時就發現了。 現下掛了淚,那雙大眼睛更是剪了秋水似的瀲滟。 梨花一枝春帶雨,總是教人心疼的。 “母親若是在天有靈,想必也是不愿保佑這個爛透了的殤寧;但您一定要保佑蘇嬤嬤身體康健,保佑小桃能早日順利出宮,覓得佳婿,這樣小姚也就安心了;還有……” 李遇最終還是避開了白鷗的名字,只是在心中默念,然后道—— “也保佑他,順遂康寧?!?/br> “陛下不為自己求點什么嗎?” 李遇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和人影嚇得不輕。 宮中私下祭祀本就犯禁,宮墻之內,只有主子才有資格受人香火;他的母親身份卑賤,還是周哲翎最討厭的人。 小姚聞聲忙回身扶住跌坐在地的李遇。 一瞬驚恐后,李遇突然間回過神來,這個聲音,這個身影,他都太過熟悉。 熟悉到夢里。 “你……”他看清白鷗的臉,輕聲道:“我很好?!?/br> 比起以前,白鷗出現以后,日子真的已經好了很多,他不可以再貪心求什么了。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兩口氣后佯裝鎮定道:“你怎么找來了這里?” “天上飛的時候看見的?!卑t一臉無賴地撓了撓頭,說著突然傾身向前,湊到李遇耳邊,輕聲道:“陛下在做什么?” 哈在耳畔的熱氣倏地就燙紅了李遇敏感的耳根,他羞赧地回頭,剛好撞上白鷗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說—— 你最好別騙我。 他捏了捏還被自己攥在手里沒燒完的紙元寶,小聲道:“你不是都看到了……” “剛才站得遠,有些話沒聽清——”他滿意地起身,雙手懶散地抱在腦后,“陛下不想說就算了?!?/br> 本來也沒打算逼小皇帝一定要和自己說什么,他還記得,自己大半夜在外面晃悠,只是為了說一句“生辰快樂”。 “我來只是想跟陛下說一句——” “別說!” 白鷗此行的目的到底還是沒有達成,那四個字還未出口,便被李遇打斷了;還感覺好像有什么東西突然掛住了他的袍邊。 他疑惑地低頭,看見小皇帝坐在了地上,一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袍擺…… 從他至上而下的角度并不能看到小皇帝眼底的情緒,但在這個角度,他能特別清楚地看到—— 小皇帝的眼睫毛真的好長啊…… 一陣細風吹過竹林,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纖長的羽睫也在風中撲簌而栗。 又是那種莫名的脆弱感…… 白鷗在心里“嘖”了一聲,暗罵一句“該死!” 然后他聽見小皇帝的聲音—— “不要說那四個字……”李遇嚅囁道:“昨天,是我母親的死祭?!?/br> ***** 李遇的母親是罪臣之后,按例到了年歲就要入宮為婢;而她當年初初入宮時,蘇嬤嬤已經是宮里的老人了,正是她的教引嬤嬤。 宮里的奴才奴婢都不配擁有姓名,連蘇嬤嬤也知道她姓甚名誰,只知道宮里的人都叫她素蕊。 素蕊是個聰明又勤快的丫頭,悶聲做事也不多話,長得也算清秀,一雙大眼睛尤其水靈,蘇嬤嬤很喜歡,幾年下來,二人處得跟親母女似的。 在先帝的乳母,當時御前的掌事嬤嬤突然去世后,蘇嬤嬤被調到御前掌事,也就是那時,她帶著素蕊到了御前。 可后來素蕊卻有了身孕。 為了留下素蕊一條命,蘇嬤嬤將人藏在了永巷深處,可李遇降生之時,素蕊也死于難產。 李遇掐頭去尾只說了這么多,又或許,他也只知道這么多。 這故事里有些疑點,但這總是小皇帝傷心的私事,白鷗也無意揭人瘡疤。 千秋大宴,萬民同喜,賀的是一代君王的降生。 可沒有人會知道在同一個時刻,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個不起眼的女人。 這個女人是李遇的母親,連她的尸體都只能用條破席卷了,跟老死宮中的白頭宮女一道,扔進宮外的枯井。 甚至連姓名都沒能給她的兒子留下。 尋?;实鄣纳杆篮蠖紩贩鉃楹?,白鷗不知道李遇為什么沒有那樣做,李遇也并沒有告訴他,素蕊是周哲翎很討厭的女人。 小皇帝甚至都沒有見過他的母親,卻可以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生出這樣強烈的依賴,可以想見在李遇這十八年并不算長的生命里,是多么需要一個依靠。 白鷗不忍心想下去。 他看著小皇帝落寞的眼神,也不忍心問得更多。 “還想學曲子嗎?”他信手摘下一片竹葉,回頭問李遇。 李遇看著白鷗手中的竹葉,疑惑道:“這個也可以嗎?” “都可以的?!卑t沖李遇勾了個笑,“今天教你個新的?!?/br> 他將竹葉抵在唇邊,輕輕吹起了一首在他生活的社會里,人人都會的生日歌。 素蕊雖然離開了,可李遇的出生本身并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