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頁
天上飄起了細雨,雨水落地成冰。 這樣的極端天氣白鷗沒有親身經歷過,但在新聞里見過—— 凍雨。 西伯利亞來的冷空氣像楔子一樣插進南方暖熱的空氣里,也插進白鷗的骨頭縫里。 北方來的鷗鳥見過風沙和暴雪,卻適應不了這樣濕冷的天氣。 潮濕的雨氣將羽毛層層裹住,他沒有淋著雨,可渾身的冬衣卻還是像濕透了一般貼在他的皮膚上,帶著細小的倒刺,扎得人生疼。 他抱著小臂在寢殿外的廊下跺著腳取暖,看著房檐上結下的冰棱,連手指尖都好像扎著針。 總算是第一次見識到南國冬天的威力。 他今日當值的時間晚,身后寢殿內的歌舞同燭火一道歇了,按照他之前的脾性,這會該是隨便找個地方躲懶的,可這天氣實在是剝奪了他再沖進雨里的勇氣。 他回身看著身后連著皇帝寢殿的小偏廂。 不知今日當值的是小姚還是誰,但皇帝身邊左不過就那幾個人,他基本上都算是臉熟的,就烤會炭火應該不算太過分的請求罷? 他一邊想著,手一邊已經悄悄地搭在了門鼻兒上。 在寒冷里,任何一絲溫暖的幻象,都帶著致命的誘惑。 推開房門后的白鷗有一點小小的失望,房內的炭火已經熄了,還有點嗆人的味道。 但無論如何也比室外帶著刀子的空氣要好太多。 他小心翼翼地進門,輕手輕腳地閉緊房門后,才試探性地小聲喚了一句:“小姚?” 無人回應。 于是,他摸出了袖袋中的火折子。 他本想看看今夜值守的是何人,最好是能同對方打聲招呼,再順手把熄滅的炭盆點上;可等眼睛慢慢適應了火折子微弱的光涼后,他發現身前不遠處的小木板床上,縮著個清瘦的身軀。 那人裹著被子蒙過頭頂,縮在木板床的一角,那么厚的褥子也沒能遮住他輕微的顫抖。 白鷗蹙眉,頓覺蹊蹺。 內侍宿在這偏廂,就是防著主子夜里有吩咐;是何人敢在當差的時候蒙頭大睡,他剛才在屋里喚了一聲都無人回應,這要是主子有吩咐,怎么能聽得到? 他伸手護住火折子微弱的火光走上前去,剛剛想瞧個明白的時候,卻嚇得手中火折子都差點落地。 小木床上縮成一團的人突然掀開被子,嘴里胡亂地喊了兩聲,像是在喚著誰的名字。 白鷗立馬滅掉手中的火折子閃身躲進簾后,聽了半晌才發現,似乎是夢囈。 那人的聲音驚懼顫抖,好像還是一場噩夢。 白鷗長吁一口氣,重新上前,在一陣胡亂的囈語中突然聽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 “蘇嬤嬤……你……你救救小白……救救……救救翠珠……” 蘇嬤嬤和小白? 白鷗忽然覺得心頭一緊。 他回身,瞧著那道虛掩著的,通往皇帝寢殿的小木門。 那只攥著火折子的手,突然莫名的發顫。 大概是因為真的太冷了,白鷗在心里安慰道;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地上前,重新點燃火折子,捧著那點微弱的光往榻邊去…… 榻上的人面朝墻壁,白鷗捧著光傾身向前的動作很慢,也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又像是怕把人吵醒。 答案已經近在眼前,他卻沒來得及瞧見,自己剛才進來的那扇門就突然傳出了異響。 第22章 我看見了。 小姚進門后輕輕插上門栓,便聽見了榻間夢囈,他忙點上蠟燭,捧著往小木床邊走去。 “陛下?”他輕聲喚著李遇。 “啊——” 李遇從噩夢中驚醒,一個激靈翻身坐起。 “陛下別怕!是小姚,是奴才……”小姚拍著李遇的后背,“您又被夢魘著了?” 李遇大口地喘著粗氣,良久才回過神來,懨懨道:“沒……沒事……” “今兒不是服過安神的湯藥嗎?”小姚嘆了口氣,“新換的藥方剛沒倆月,這么快又不頂事兒了?” 李遇似乎還沉浸在方才的噩夢里,眼神呆呆地望向前方一片闃暗,沒有言語。 “銅捂子該涼了罷?”小姚起身將手中的蠟燭架在燭臺上,擱上燈罩,“陛下既然醒了,就拿出來罷,奴才燒壺熱水,再給您灌個新的?!?/br> 屋里總算亮了起來,李遇借著光,瞧見小姚肩上還披著斗笠。 “你出去了?” “陛下睡糊涂了?!毙∫χ匦氯忌咸炕?,“陳大人派人遞了密信進宮的,奴才今夜去取來?!?/br> 李遇長吁一口氣,揉了揉跳痛的眉心。 方才一場折磨了他近十年的噩夢又臨,恍惚中驚醒,嚇得他把這么重要的事兒都給忘了。 他伸手接過小姚手中的信箋,小姚便識趣地走到炭盆旁忙活著生火。 河道、河堤的巡查工作之前陳琸便早已派人秘密進行過,甚至連整改的方案和預算的銀兩支出都已經核實下來了,此次巡查一事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的目的在于稽查水利與田畝。 據吳郡與臨安兩地府尹奏表,兩地良田被去年一場大水泡過,今年長不出莊稼來;洪水還沖毀了多處水利灌溉設施,糧食才會失收。 這事看著有根有據,可到底良田毀去幾何,毀到何種程度,幾時可以復原,被沖毀的灌溉水渠又有多少,到底是修復還是尋址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