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康熙面上無甚情緒,繼續他先前的話:“伊爾根覺羅氏可有不好之處教你不喜?” 大阿哥搖頭,答道:“回皇阿瑪,兒臣對大福晉并無不喜?!?/br> “既是如此,更要敬重嫡福晉?!?/br> 大阿哥不甚服氣,但又不敢出言頂撞皇阿瑪,便斟酌著語氣道:“伊爾根覺羅氏一嫁進來,便掌管兒臣內務,并未不重視?!?/br> 并非單內務這一處…… 康熙揉著眉心,道:“罷了,朕日后再為你指兩個側福晉,但不可教側室越過嫡福晉?!?/br> 大阿哥皺眉,不情愿地說:“一定要指嗎?女人都娘兒們兮兮的,稍一大聲便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樣,又吵又煩!” 康熙:“……”這個不解風情的棒槌,是他生出來的嗎? 而大概是今日皇阿瑪的關心教大阿哥打開了話匣子,他絮叨道:“那么大一張床榻,非要靠在我身上,拳腳無眼,睡夢中打碎了她的軟骨頭,豈不是還要恨我?” 康熙深呼吸,怪道他這個棒槌兒子不過夜…… “還有,用膳便用膳,總是眼巴巴地盯著我,我以為她不夠吃,讓宮女給她盛滿飯,她又要哭!”大阿哥滿臉不耐煩,“真是麻煩!” 康熙心口都要氣疼了,他便是再不愿意承認,也得承認,顯見主要癥結是在大阿哥身上,伊爾根覺羅氏這個兒媳一絲問題也無。 許久,康熙總算悉數消化了郁悶,才質問道:“你如此不耐煩,又如何為皇室開枝散葉?” “皇阿瑪,兒臣已說過,兒臣身體強健,早晚會有子嗣?!?/br> 康熙總覺著大阿哥未盡之言是:皇阿瑪,你好生健忘。 “你出去,叫太子進來?!?/br> 大阿哥抬頭看了眼皇阿瑪,發現皇阿瑪好似不甚開懷,便老老實實地行禮告退。 他出去之后,康熙胸口急促起伏,端起茶盞又放下,然后又端起…… 梁九功在一旁瞧著皇上的動作,縮著肩膀不敢出聲彰顯存在感。 而大阿哥出了懋勤殿,徑直來到偏殿,站在偏殿門口對太子喊道:“太子,皇阿瑪叫你進去?!?/br> 太子見他神色有些許奇怪,眼神不解。 大阿哥想起皇阿瑪對他說的話,上下打量著太子,稀奇道:“怎么,滿朝稱頌的太子,也有打不得罵不得應付不了的人?” “大哥……”太子越發不理解,“你所說之言為何意?” 大阿哥“嗤”了一聲,轉身不欲再搭理太子。 太子帶著心中的茫然來到懋勤殿門口,梁九功便打開門,一面迎太子入內,一面又對大阿哥恭敬道:“大阿哥稍等,皇上命您和太子稍后一同去慈寧宮向太皇太后請安?!?/br> 大阿哥腳步一停,又轉回偏殿中等候。 而太子進入懋勤殿,便迎來皇阿瑪一句:“胤礽,朕為你挑的太子妃可是不合心意?” 太子立即否認:“太子妃溫恭孝順,賢良淑德,兒臣并無不合心意之處?!?/br> 至于偶爾的不甚矜持,太子自認可以教導,無傷大雅,不足為皇阿瑪道也。 康熙經了大阿哥,對太子十分直接道:“既是無不合心意之處,為何朕還聽聞你不與太子妃同房?” “……” 太子實在沒想到皇阿瑪竟是與他說這樣的事,頓時有些無言。他思及大阿哥怪異的神色,猜測,恐怕也是類似的話題。 至于皇阿瑪為何會知道毓慶宮內的事,根本無需意外。 太子只認真地回答問題:“回皇阿瑪,兒臣以為,修身養性乃是養生之首,之重,不可以年輕為托詞放縱自身?!?/br> 太子年紀輕輕便要修身養性…… 康熙竟是說不出指責他的話,頗有幾分無力地再一次問出重復的問題:“奈何身為太子,子嗣之計亦為大計,不可輕忽?!?/br> “兒臣以為,待兒臣與太子妃身量更長,于子嗣更佳?!?/br> 太子此言一出,康熙默然,良久后,問:“可是容歆與你說的?” 太子未反駁,卻也沒有直接肯定,而是道:“兒臣熟讀四書五經,對《黃帝內經》以及各種醫書也有涉獵,自認在養生一道有幾分修學,對此深以為然?!?/br> 康熙亦是博覽群書,《素問》中確有“夫精者,生之本也”,也有女子三七之年、男子三八之年方才“腎氣平均”之說,雖不能完全佐證如何更利于子嗣,但確實益于養生。 最重要的是,大阿哥之前的孩子,包括訥敏所出的承祜,一個也未能長成。 康熙心中一聲嘆息,問道:“你可知身為太子,若是久不得子嗣,朝中上下將如何議論你?” 太子答道:“兒臣知曉。然兒臣以為,并不能以子嗣論斷兒臣是否能勝任太子?!?/br> “意氣用事?!比欢滴踉敢鈱捜萏拥囊鈿?。 他當年為了親政,為了皇權政權穩固,不得不如此,他的兒子,天生尊貴,大可不必。 是以,康熙對太子說道:“你今年大婚,本就是因太皇太后所愿,否則應是還要再晚兩年,明白朕的意思嗎?” 康熙并不是支持兒子一直“修身養性”。 太子叩首,“是,兒臣明白?!?/br> 而康熙清楚太子的打算,再想起大阿哥,臉一黑,詢問太子:“依你看來,你大哥……如何?” “大哥?”太子一時理不清皇阿瑪究竟何意。 “你往??捎邪l覺你大哥有異于常人的癖好?比如……不喜女子?” 皇阿瑪說得委婉,可太子一下子便領會其意,因此更是驚訝地睜大眼睛。 他若是有一絲一毫陰暗之心,此時便該給大阿哥于此道上蓋章,讓他再無一爭之余地,然太子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否定道:“皇阿瑪,大哥一向不喜煩雜之事,是以難免便不耐煩些,但是絕無那等事?!?/br> “娶福晉,是煩雜之事?” “呃……”太子想起皇阿瑪先前問他的話,深恐回答不好,皇阿瑪也會懷疑他有旁的癖好,想解釋又頗有幾分語無倫次,“兒臣之意,乃是,乃是……” 便是考教,太子也不曾這般不知如何作答,急躁之下,便道:“皇阿瑪,兒臣少不更事,難以回答,不若教姑姑回您?” 康熙臉更黑了,第一次對著太子揮手攆人:“魯莽之言,不堪入耳,你且離去,朕便權當未聞?!?/br> 而太子果真告退,康熙胸口起伏的劇烈程度比之大阿哥走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梁九功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皇上遷怒。 “梁九功?!?/br> 梁九功立即側身,躬身應道:“回皇上,奴才在?!?/br> “去將容歆叫過來?!?/br> “是?!?/br> 不過梁九功還未出懋勤殿,康熙便又叫住他,“罷了,朕不想看見她,不必去了?!?/br> “是?!?/br> “太子博聞強識,連《黃帝內經》皆有所涉獵,她身為教養女官功不可沒,便命她將太子書房中的醫書抄三百遍,以太子之名捐于教化簡陋之地?!?/br> “是?!?/br> 而一無所知的容歆,完全沒想到,她人尚未出現在康熙面前,卻還是能礙了康熙的眼。 第108章 其實從太子訂婚之后, 太皇太后的身體便每況愈下,及至太子大婚,太皇太后已無法持物, 口不成句。 然而太皇太后頭腦尚且清晰, 她慢慢地、努力的說話, 也并不耽誤表達她的想法。 太皇太后到了此時此刻,當真是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了。 她說只想見孫子玄燁,只想曾孫們前來請安,只愿意太子妃瓜爾佳氏和大福晉伊爾根覺羅氏兩個曾孫媳婦照顧, 太子妃和大福晉便日日待在慈寧宮中侍奉太皇太后。 太子妃大婚以來, 只頭幾日得意熟悉毓慶宮和整個皇宮, 之后便一直整日待在慈寧宮中, 早上和太子一并過去,晚間再和太子一并回毓慶宮。 而在慈寧宮中, 太子妃和大福晉漸漸熟稔了起來, 太皇太后睡了,她們二人便在偏殿休息。 在太子妃心中, 大福晉是一朵嬌花,還是一朵說起話來像蜜一般甜的嬌花。 太子妃明明年紀要小些,然行動言語上處處寵著讓著大福晉, 常弄得大福晉手足無措, 面紅耳赤。 “那日我頭上蒙著紅蓋頭, 耳邊聽著大嫂的聲音, 便知, 大嫂定然是個柔美的女子?!?/br> 大福晉兩頰泛起紅暈,謙虛道:“太子妃過獎了?!?/br> 太子妃順勢便牽起她的一雙柔荑,“哪里是過獎,第二日見了大嫂,比頌宜心中所想還要強上數倍,更加心生親近?!?/br> 大福晉的臉瞬間便燒紅了,訥訥無言。 容歆好笑,太子妃“貪花好色”還練就了自動甜言蜜語的技能,若大福晉是聲音好聽,她就是言語好聽。 而且,大福晉明顯并不反感。 她只是天生面皮嫩,容易臉紅,連眼睛也常水汪汪的,并不是刻意作出如此情態。 初時,容歆是想在太子妃稍逗弄的過了時便提醒一二,可后來見太皇太后極喜歡兩人親密的模樣,便未曾開口掃興。 好在太子妃是有分寸的,適可而止,從未做得過了。 容歆思緒跳躍時,見蘇麻喇姑身邊的小宮女來到偏殿,便走過去問道:“太皇太后可醒了?” “是,容女官,另太子和大阿哥也在太皇太后寢殿內?!?/br> 太子妃和大福晉聞言,雙雙起身,道:“如此,便過去吧?!?/br> 小宮女前頭引路,到了太皇太后寢殿門口,直接開門請太子妃、大福晉和容女官進去。 大福晉見著大阿哥的一瞬,眼睛水潤晶瑩,向太皇太后行禮過后,轉向大阿哥時,說話時聲音似是能掐出水來,“殿下,您今日這般早便來了……” 大阿哥稍顯冷淡地“嗯”了一聲,見她眼中又好似有水光,生怕她哭出來,忙道:“正巧和太子在皇阿瑪那兒回話,是以便一同過來了?!?/br> 大福晉露出個笑臉,道:“如此,您便能多陪太皇太后稍許了?!?/br> 太皇太后半靠在床柱上,笑吟吟地看著兩人,道:“哀家、瞧著,恐怕、是多陪、克爾歡稍許吧?” 克爾歡便是大福晉的閨名,她全名伊爾根覺羅·克爾歡。 太皇太后喜歡兩個曾孫媳婦,于是便親近地叫兩人的名字,“頌宜”和“克爾歡”,這是康熙除了訥敏以外的后妃,再沒有過的待遇。 而太皇太后話音一落,眾人皆紛紛曖昧而善意的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