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
而宮內外皆有耳聞,大阿哥的脾氣頗有些暴躁,此時他未頂撞,德嬪更加拿捏著長輩的強調,柔聲道:“如今胤禛和胤祚染上天花,我這當額娘的心中痛苦,越發能理解惠妃jiejie對您的刀子嘴豆腐心,大阿哥萬莫因此與惠妃jiejie置氣?!?/br> “得了吧?!贝蟀⒏绨敕治锤惺艿降聥宓囊磺淮葠?,直接嗆道,“我當初種痘時,我額娘好歹還提了要親自去照顧我,德嬪若是真的那般擔心,不若我幫您向皇阿瑪請求,你親自去照顧四阿哥和六阿哥?” 德嬪爬到如今的位置,心性自非尋常,她聽了大阿哥的話,嘴角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還顯出激動之色,急切道:“我恨不得以身代之,若是可以親自照料出痘的兒子,自然是求之不得?!?/br> 大阿哥只覺得她惺惺作態、矯揉造作,半點兒不憐香惜玉道:“既然德嬪娘娘如此迫切,我如何能不給你這個機會?” 大阿哥說完,先是命他的貼身太監小柱子回阿哥所收拾東西,然后腳步一轉重新往慈寧宮走。 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德嬪瞬間生出幾分進退不得來,但她很快便望著慈寧宮的方向緩緩跪下,眼神期待又忐忑。 而太皇太后從大阿哥口中得知德嬪的“訴求”,自然是命人斥責了她“不懂分寸”。 德嬪磕頭認錯后,落寞地離開,教來往知道緣由的宮侍皆感嘆她的“愛子之心”,便是康熙后來知道,也深覺誤解了她,再次去了永和宮。 唯獨惠妃,見德嬪竟是拿她兒子作筏子討好皇上,十分惱怒,反感程度直超榮妃和淑貴妃,榮登榜首,暗地里沒少給她下絆子教她知道分寸。 不過現下,宮中只少數幾個人知道大阿哥“吃了虧”,容歆如今還并未聽說此事,正在毓慶宮收著諸位小阿哥帶給四、六兩位阿哥的禮物。 三阿哥胤祉送了他的書法,那是他自啟蒙以來最滿意的一幅作品,平時極為珍視,此時也拿了出來。 “姑姑,您代我跟胤禛說一聲,教他仔細收好,等他病好了,我是要收回來的?!?/br> 容歆笑著應下來,仔細地卷好放入筒盒中。 五阿哥胤祺待三哥交代你,沖著身邊的小太監揮了揮手,小太監立即提了一個食盒恭敬地呈上前。 “容姑姑,這里面裝著我最喜歡的烤小羊腿,您幫我捎給四哥和六弟?!?/br> 容歆還未說什么,三阿哥便有些無奈道:“胤禛他們兩個是在養病,哪能吃這么油膩的東西?” 五阿哥一聽,頓時懊惱起來,“我只想著給他們帶好吃的,竟是沒考慮周全……” 容歆伸手接過來,笑道:“便是四阿哥和六阿哥不能用,太子殿下和大阿哥也是可以的,您的心意總不會浪費?!?/br> “容姑姑也吃?!蔽灏⒏缧Σ[瞇道。 容歆點頭。 而他們說話時,七阿哥胤祐始終站在兩個哥哥身后一言不發,三阿哥拉了他一把,道:“胤祐,你不是也有要送的嗎?” 七阿哥在眾人的目光中輕輕點頭,沖著容歆舉起他手中竹編的球,道:“容姑姑,我想四哥和六哥回來一起蹴鞠?!?/br> 他腳不方便,眾阿哥、伴讀們一同蹴鞠時常常是拖后腿的那個,但三阿哥根本不管他偶爾生出的那一點兒自卑,始終當他是平常人那般帶著他玩兒。 其余阿哥們并非每一個都不嫌棄他,但因為最大的太子哥哥和大哥起的頭,他們自己怎么鬧無所謂,決不允許旁人用半分異樣的眼神看七阿哥。 因此七阿哥便是性子內向了些,眼神中倒也不曾出現陰郁。 容歆蹲下身攤開雙手,待七阿哥將球放在她掌心,溫柔道:“七阿哥放心,您的話,定然會轉達給四阿哥和六阿哥的?!?/br> “胤禛和胤祚回宮,我和大哥帶你們蹴鞠?!蓖蝗怀霈F的太子拿起容歆手中的球,對三個弟弟承諾道,“到時也叫上小八、小九、小十?!?/br> 年紀小的阿哥們全都很崇拜太子哥哥和大哥,然而只有三阿哥、四阿哥有幸被他們帶著一起玩兒過,遂此時五阿哥和七阿哥聽得太子哥哥所言,皆興奮極了。 容歆拍了拍面前七阿哥的肩膀,隨即對太子笑著說:“太子,時辰不早,咱們該出發了?!?/br> 太子頷首,叫三個阿哥先回去,然后直奔宮門口而去。 他們到的時候,大阿哥已經等在那兒,容歆與他對視,見他撇開眼,只微微斂眸站在太子身后,并未有其他神色。 此番太子和大阿哥出行,康熙命侍衛保護,為首的便是多羅僖郡王經希和明珠長子納蘭性德。 納蘭性德如今已經而立之年,唇上續著短短的胡須,然修剪地極規整,并不顯邋遢,反而還為他的氣質錦上添花,有種書中魏晉風流名士的灑脫之感。 反觀經希,十八歲的他也續了胡須…… “容女官,本郡王如何?”經希得意地摸著自己唇上的胡子,“不比那納蘭容若差吧?” 他不在太子和大阿哥跟前,偏要騎著馬走在容歆的馬車旁,還一副自鳴得意的模樣。 容歆露出個假笑,盡量委婉地說:“郡王現下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如此……著實有些不倫不類?!?/br> 經希瞬間收起臉上的得意,氣惱道:“你這樣的人是如何做上第一女官之位的?屬實不會說話!” “第一女官?”容歆挑眉,“郡王是從何處聽得這樣的稱謂的?” “怎么?你還要與我謙虛,說你當不得不成?” 容歆笑著搖頭,爽朗道:“郡王稱贊,我便是心中不敢受,也要勉為其難的應下來?!?/br> 經希忍不住“哼”了一聲,腳下一夾,噔噔騎馬回到侍衛隊伍前方。 馬車內,一同出宮來的雪青方才掩嘴笑道:“女官,您又逗郡王了?!?/br> 容歆透過窗子看了一眼前頭的人,笑道:“這孩子有趣?!?/br> 經希似有所覺,坐在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一見她的眼神,更加惱火地轉回頭。 容歆笑容更大,“果然很有趣?!?/br> 雪青無奈地搖頭,嘆道:“好好的郡王,在您面前活像個還未懂事的孩子?!?/br> “他這樣沐在寵愛中長大的孩子,心性較旁的同齡人,確實是稍天真了些?!?/br> 容歆看向太子和大阿哥,他們兩個比經希年齡小,這心性卻是都成熟許多,如此想來,也沒什么好驕傲的…… 他們行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到了這一處專為皇子等避痘的行宮,行宮的內務府官員早已得到旨意,遂太子和大阿哥一到,立即便有條不紊地安排入住。 太子并未修整,而是第一時間便提出去看望四阿哥和六阿哥,至于經希、納蘭性德等侍衛,除出過痘的,其余都遠離四阿哥和六阿哥隔離之所守衛。 “姑姑?!碧臃愿赖?,“您也回去休息吧,不必隨我同往?!?/br> 容歆也沒有違背他的要求,將幾位小阿哥托他們捎過來的東西遞給小太監,又道:“我讓雪青起早給兩位阿哥做了點心,太子您和大阿哥一并帶過去?!?/br> “還有這個?!比蒽нf給太子一個白瓷罐子,“這是我腌制的蜜餞,藥苦,給兩位阿哥甜甜嘴?!?/br> 于是太子和大阿哥便帶著一大堆東西進入四阿哥和六阿哥的屋子,屋中封得極嚴,使得藥味兒散不出去,兩人一進去便沖了一鼻子。 四阿哥和六阿哥都醒著,一見到他們進來,皆驚喜不已。 自太子出痘開始,便開始流行起棉布遮面纏手,遂四阿哥和六阿哥都只露出兩個眼睛,四阿哥尚且還好,六阿哥的眼睛卻是腫的不行。 大阿哥大剌剌地坐在床前,也不管人生病,直接嘲笑道:“呦,哭包?!?/br> 六阿哥立即便委屈地辯解:“我不是?!?/br> 他聲音挺虛弱,但極理直氣壯。 四阿哥看了六阿哥一眼,沒有揭穿他近兩日才不再張口閉口哭著喊“額娘”。 而太子率先拿了姑姑給的糕點,擦了手親自喂到四阿哥嘴邊,“嘗嘗這個糕點?!?/br> 四阿哥咬了一口,立時眼睛一亮,“姑姑也來了?” “點心又不是姑姑親手做得?!贝蟀⒏缒眠^容歆做得蜜餞罐子,不客氣的塞了一顆到嘴里,“味道一般,若是我下次再吃,倒是能記得這個味道?!?/br> 容歆很少親手做什么吃食,遂四阿哥一聽大阿哥那般說,便皺眉道:“大哥,那應是給我們的吧?” 大阿哥手一頓,悻悻地放開蜜餞罐子,“小氣?!?/br> 這時六阿哥左右晃著頭也等不來人搭理他,聲音中帶著哭腔道:“藥太苦了!我也要吃蜜餞,嗚嗚嗚……” “還說不是哭包?”大阿哥走過來,拉下他的面罩便塞了一顆蜜餞到他嘴里,直接堵住哭聲。 太子邊喂四阿哥邊道:“我們此番過來便暫時不走了,陪著你們到痊愈?!?/br> 四阿哥含著蜜餞,昏睡過去時,眼角終于落下自生病以來第一滴淚。 先前只有他和六阿哥,他是兄長,不能軟弱;此時在太子哥哥和大哥面前,他就是弟弟了…… 第87章 “女官, 案幾和蒲團擺在這里可以嗎?” 容歆抱著幾本佛經, 從屋中走出,見雪青命人將案幾和蒲團抬到樹下, 而從院門路過正好可以看見, 便點點頭, “就放在此處吧?!?/br> “女官, 您為四阿哥和六阿哥誦經祈福, 我做什么???” 容歆剛換了一身素凈的衣服, 一邊盤腿坐于蒲團之上,一邊道:“你負責太子的飲食, 也常問問兩位小阿哥有沒有想要吃的, 你親自做給他們?!?/br> 雪青想也不想地笑著應道:“好嘞,我管著殿下的膳食,保管只會胖不會瘦, 就是您千萬別指導我做奇奇怪怪的吃食了?!?/br> 容歆翻經書的手一停,“不是教你別隨便說嗎?” “沒說?!毖┣辔孀∽?,“知道您怕太子殿下醋的慌, 我只跟咱們殿下一個人說過,就是您先前一直給咱們娘娘裝蜜餞的兩個罐子, 有一只我怎么也想不起放哪兒了……” 容歆垂眸,淡淡道:“太子送給太皇太后和皇上了?!?/br> 雪青恍然大悟, “是了, 您看我這記性, 年紀越大越記不住事兒了?!?/br> “你這張臉瞧起來也沒多大, 這般說反倒怪異的很?!比蒽o奈,“行了,我是叫你對太子的飲食仔細些,莫要在我這兒閑聊了?!?/br> “這是當然?!毖┣啻鸬盟?,“出門在外,太子殿下的吃用,我必不會教不熟悉的人經手?!?/br> 容歆聽她明白了,便點點頭,扒下手腕上的手串,道:“那你們各自去忙吧?!?/br> 雪青應了一聲便進去帶人為太子整理住處,容歆則是閉上眼睛開始默誦她已經爛熟于心的佛經。 其實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褆即便待在避痘所,也只不過是以兄長的身份對兩個阿哥陪伴一二,從而提供了一些心理支撐,于治痘并無實際作用。 容歆陪著太子來到這里,只準備待在院子里,她沒有想過和大阿哥重新拉近關系,也沒有想過冒險去陪四阿哥胤禛和六阿哥胤祚。 能教她不顧生死的,只有太子一個人。 除了大阿哥的情況稍特殊些,容歆對其余的皇子們友善,一方面是因為她自身的態度,更重要的一方面,便是為了太子。 所以她可以做所有皇子女親切善解人意的“容姑姑”,可以裝模作樣地誦經祈福,也可以將只為訥敏和太子做過的蜜餞拿出來作噱頭,為太子籠絡四阿哥和六阿哥的心…… 容歆想知道,若是太子為君臣、為子孫、為兄弟,或者是單純作為一個人,于孝、悌、忠、義、禮、義、廉、恥之上皆挑不出大的道德瑕疵,康熙還能有什么理由廢了他? 她在蒲團上一坐便是小半天,除了小解起來過一次,再沒有動彈過。 太子早已聽她說過有此打算,遂回來后只關心她坐得累不累,然后親自扶起她。 容歆借著太子的力,不失儀態地走回到太子寢室,隨口關心道:“四阿哥和六阿哥現下狀態如何?” 太子面色淡淡地點頭,“尚可?!?/br> 容歆注意到他神色中有些不同尋常,便問道:“您心情不好?” “嗯?!碧虞p輕應了一聲,扶著她坐下時輕聲道,“我原以為我絕對不會介意胤祚的名字,可是再次見到他時,腦中不受控制地便會想到:我可能不是皇阿瑪最疼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