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狠狠心
獨孤伽羅的聲音清晰而冷靜,透著讓人寒心的絕望,燥熱中的楊堅,倏地腦子一個激靈,可是,懷里抱著的人,那般柔軟,那般溫存,那是他渴望了十多年的人。 他多想借此迷醉,不管不顧地睡了,可是,八年前,他騎著馬跑到東郊,那一座長著幾根青草的墳閃現在他眼前。當時的心傷絕望一一涌現。 她能死第一次,便能第二次。 楊堅喉嚨略有些哽咽:“獨孤伽羅,你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 咬牙切齒! 左耳畔傳來一陣熱浪,癢的人心慌,獨孤伽羅本能地想往右躲,猶自戰栗,身上卻忽地一松,那人眼冒火光地看著她,要若是那火能出了眼睛,獨孤伽羅想,她已經被燃著了。 楊堅看了被揉的有些皺亂的錦被上,滿眼警惕地望著他的女孩子,想起來,她才十四歲,一時懊惱自己的莽撞,看著獨孤伽羅的眼,輕聲道:“是我沖動了,不會有下次!你睡吧!” 楊堅出去的時候,看了一眼睡的實沉的珍珠,并沒有走遠,就立在了廂房外頭,天上還是那一輪清月,身上的燥火一直往上躥,楊堅徑直往玉湖去,待一個水花濺起,整個人泡在冰寒徹骨的湖水里,那燥熱才漸漸褪去。 獨孤伽羅擁著被子獨坐在床上許久,有些自嘲,她是為了生而茍且慣了的,要是清白人家的女兒,經過這么一遭,怕是會想不開,自個真是皮糙rou厚,沒心沒肺的! 又實在不明白,她怎么就從青玉樓出來后,一個火坑接著一個火坑的跳,楊堅像是陰魂不散一般,她和他前生到底結了什么孽緣,要這樣折騰! 青玉樓一月前便被解散了,除了白蘅被青鸞用倒刺的牛皮鞭抽了一頓,再賣到了夔州的青樓,紫萱、薔薇都施了銀子和身契,讓她們另謀生路了,青字輩的幾個都一起跟著上了京城,同來的丫鬟,只帶了綠水和綠蟻,這兩個都是在青玉樓待了好些年的,做著粗使活計,不比白蘅紫萱幾個野心大,一早便將青玉樓當家了。 眼看便要到京城,青鸞的眼皮老是跳,有些心神不寧地問青鴻:“你說,我這眼睛,是怎么了,老是不消停?!?/br> 青鴻微微笑道:“許是要見到伽羅了,你呀,樂的唄!” 青鸞點頭,用錦帕按了一會,嘆道:“我真沒想過,你會拒了無道子,跟了我們來京城,他對你,我冷眼看著,也是一片赤誠了,錯過了這一個,你下半輩子,只能和我們姐妹幾個作伴了!” 青鴻笑道:“我這一輩子,要說花心思,都在伽羅身上了,我的命就是跟著她!” 這話說的似乎另有深意,青鸞一時都悟不了,她們雖說將伽羅當繼承人養著,可是,要說這一輩子,卻也只有后面一半,是花在伽羅身上的。 青鴻是八年前忽地來的青玉樓,那時候無道子也跟著她來了寧安扎根,她當時還奇怪,為何,明明有這般一個死心塌地的男人愿意娶她,她還來青樓? 以前,也只以為她有不得已的苦衷,那無道子怕是只是一時心血來潮,這么些年過去,無道子卻一直守在她身邊,青鸞卻是越發看不明白青鴻了! 微微嘆口氣,“我們這般拖家帶口的來京里,是想著幫伽羅一把的,希望不要幫倒忙才好!” 青鴻笑道:“不會比現在更差的了,只要伽羅入了國公府,她的出身遲早會有人來查,不然,楊堅也不會大動干戈千里迢迢的派人來封了青玉樓不是!” 青鸞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銅鏡,仔細地照了照臉上的胭脂:“伽羅爹死了,我這輩子是無牽無掛了,怎么樣啊,都可以!” 青鴻笑笑不語,撩開車簾,望著京郊越來越近,她離開了有八年了,又跟著天女回來了。 京城,才是天女宿命的歸處。 ☆、第20章 贗品 獨孤伽羅自那夜過后,連續兩天沒有見到楊堅,第三日,蘇威帶著她去城郊接姨姨們。 待三輛大馬車陸陸續續地過來,獨孤伽羅便忍不住提著裙子往前頭跑開,“鸞姨,鴻姨,鵠姨,雁姨!” 青鸞和青鴻的馬車在前,忙掀開車簾,看著從官道上往這邊飛奔而來的伽羅,青鸞一時眼眶盈淚,招手道:“不急,不急,來了,來了!” 當年她對獨孤信是存了心思的,他喪妻,僅有一女,人又儒雅風流,才思敏捷,他若不出意外,她怕是也成了伽羅的繼母,造化弄人,雖然沒有名分上的關系,她還是和這個小女孩兒成了母女。 北方比南方的天更冷些,青鸞覺得車簾一掀開,一股嗆人的冷氣便襲面而來,割的臉有些疼。 青鸞和青鴻下車,還沒站穩,一個銀紅色的圓球就往兩人身上撲來。楊堅擔心她吹風,特地叮囑珍珠,但凡出門必要穿的厚實些,前兒特地給獨孤伽羅送來一件火紅的銀狐披風,在人煙稀少的蕭索的官道上,平添了一抹亮色。 “姨姨,我好想你們!”獨孤伽羅抱著鸞姨便舍不得撒手。 青鴻勸道:“伽羅,好了好了,趕緊收了淚,哭成小花貓一樣了,這風烈,吹了臉回頭要疼的!” 后頭的青雁和青鵠也上前來哄著,綠水和綠蟻陪在一旁抹淚。 蘇威見這么一群都哭哭啼啼的,頓時腦袋大,下馬道:“沈姑娘,我們還是先去莊上安置一下吧,這里也不是說話的地方?!?/br> 青玉樓眾人這才看見一旁的蘇威,頓時都噤了聲,她們都記得,那日帶著官兵來封樓的,可不就是這個人嗎! 蘇威發覺眾人對他的警惕,拱手笑道:“對不住大家,小的也是奉命辦事,不過,我家主子也是為了沈姑娘考慮,還望諸位諒解!” 對方承認的這般正大光明,絲毫不介意她們怎般看待,青鸞一時倒噎住了,青鴻淡淡地斜瞥了一眼,拉著伽羅的手,言笑晏晏地道:“他們狗眼看人低,說是給我們賠了一處莊子,你帶我們去看看,若是不值當青玉樓的市價,我可是要鬧到國公府大門的!” 明明是那般清冷不食人間煙火的人,說起話來,怎么世俗味兒這么濃,這幫青樓出身的,一個個平日里倒裝的仙女兒一般哄著大爺。 蘇威眼里的不屑一閃而過,恭聲道:“還請諸位隨我前往莊子!” 楊堅所說的莊子在城東二十里開外通往廣化寺的路上,不過并不在大路邊上,要右轉再行十里,這里每隔三五里便有一個莊子,約莫有四家,想來是大戶人家出游的風水寶地。 莊子還挺大,前有菜地,后有池塘,中間還圍了一塊地種花,宅子是五進的,最后頭一進起了一座二層小樓,倒也夠住,綠水仰著臉嘆道:“這便是重新開一間青玉樓也勉強夠了!” 青雁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綠水忙掩了嘴。 國公府明顯是要為伽羅洗名聲,或者說,他是要幫伽羅塑造一個好出身,她們雖出身青樓,揣摩男子心思,還是有幾分功力的,她們伽羅,怕是要當正妻,起碼,也是一個貴妾。 而青鸞帶她們此行來的目的,就是要排除那個“貴妾”的可能,楊國公既然這般大費周章地動她們,還費力地將她們從寧安弄到眼皮子底下來看著,對伽羅的重視可見一斑! 蘇威將莊子上的莊頭和他家婆娘帶來,對獨孤伽羅道:“沈姑娘,這是葉莊頭,和他家的婆娘,袁嫂子,莊子上的事情,他們比較清楚,有什么問題,可以直接找他們,小的還有回去復命,這便先走一步了!” 獨孤伽羅道:“勞煩你跑一趟!”又轉過身看了眼鸞姨。 蘇威便見那個青樓老鴇,忙從荷包里拿出一錠銀子往他手里塞:“前仇不和你家爺算,今個,得勞你帶路了!” 蘇威臉漲的通紅,捏著手中的銀子,抱拳告辭。 等人走了,青鸞,青鴻,便是綠蟻和綠水都笑了,真當自個是大爺呢,還敢看不上她們! 葉莊頭和袁嫂子看起來倒像是老實巴交的莊戶人,殷勤周到地幫她們把行禮送到各個房間,葉莊頭話少,袁嫂子濃眉大眼的,人也活泛許多,從剛才蘇威的態度里,便瞅出來,這個姑娘是主子看中的,那幾個年紀大些喚姨姨的,都是這姑娘敬重的,個個舉止風流,鶯語燕啼,不像好出身,估摸都是做過姨娘的。 饒是掰開袁嫂子的腦袋,她也不會想到,這一窩子都是青樓女子。 等眾人都各自安置好,一處圍在青鸞屋里,袁嫂子送了一鍋驅寒的姜湯來,每人捧著一碗,小口地喝了,身上熱乎乎的,伽羅這時才低頭道:“姨姨們,這次是伽羅連累你們了,倒害的你們跟著擔驚受怕,又來了這么一處地方!” 青鴻隨手將自個先前捂著的暖爐塞到伽羅手里,笑道:“你素來體寒,拿著!”又嘆道:“這值當什么,我和你幾個姨姨,一早便有心想要離開了青玉樓的,只是待了大半輩子,不知道出去還能做些什么,借這次機會,倒是真的狠了心離了那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