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后位的爭議
直至宴散時,戎樓率使團眾人起身謝過,武元帝瞧著天色已晚,遂派姜瞻親自送戎樓一行前往鴻臚客館,待使團休息過后,明日再議正事。而后往楊堅身上瞧了過去,命他留下,有事商議。 楊堅隨武元帝進入內殿時,父子倆的臉色都頗為嚴肅。 徐善被留在門外不許進來,長垂的明黃帳下,武元帝負手而立,臉色陰沉?;剡^身,見楊堅垂手站在后面,心里的火氣便往上冒,強壓了整個宴席的怒氣脫口而出,“今日的事,你是不是早已知曉!” “稟父皇,兒臣也是最近才知道?!?/br> “哦?”武元帝自然不信,雙目含怒,“當時你安排獨孤善去南陳打探情況,難道不是已知道內情!今日殿上,你更是沒半點意外,不是事先知情,還能是什么!繞了那么一圈,原來是在這里打了埋伏,合著外人一道來算計朕!” “兒臣確實事先知情,不過并不比父皇早多少?!睏顖悦虻?,“兒臣安排伽羅住在白鹿館,是擔心獨孤善心思有變,也是存了私心,盼望她能想通。后來戎樓親至白鹿館,碰巧看到伽羅的外祖母冼氏,兩人相認,李鳳麟才知道,原來他們曾是夫妻,伽羅是他的外孫女?!?/br> “果真如此?”武元帝嗤笑。 “兒臣不敢隱瞞!先前兒臣派獨孤善前去,是因他與鷹佐有過節,且膽氣過人,可堪托付。后來李鳳麟得知此事,因兒臣留了人手在那里,便修書寄來,兒臣才知道,獨孤善的妻子南風,原來是南陳國相的親生女兒?!?/br> 楊堅聲音篤定。 即便如今大隋要與南陳締盟,但倘若冼氏私自跟戎樓來往的事抖露出來,以武元帝的猜忌性情,未必不會生事。就如他最初得知冼氏上京途中有南陳人尾隨出沒時,也猜忌防備一般。 楊堅固然不甚在意冼氏,卻不愿因此累及伽羅。 更何況,一旦承認早就知情,便是承認了聯手欺君的事。他固然沒有惡意,但倘若父皇為此震怒,最終吃虧的怕還是伽羅。 他說罷,見武元帝怒氣稍稍消解,才敢站起身來。 武元帝卻還窮追不舍,“既是李鳳麟修書,為何不早稟報?” “兒臣確實存了私心。得知伽羅與戎樓相認,又探得她顧慮消去,愿意回京城,實在欣喜萬分。父皇不喜伽羅兒臣,不想旁生枝節,才會瞞著父皇,等她來到京城,再行商議。請父皇降罪?!?/br> 武元帝冷哼,將楊堅盯了片刻,才道:“你仍舊不死心?” “兒臣初心不改,愿求娶伽羅?!睏顖杂衔湓廴鐢y重壓的目光,緩緩跪地,“兒臣本就屬意于她,先前數月食不知味,如今她肯回來,兒臣絕不會退縮?!?/br> “若朕不允呢?” “父皇會答應的?!睏顖缘?。 “呵!”武元帝拂袖,怒容往里走。 楊堅跪在原地,朗聲道:“我朝與南陳締盟后,北涼得知消息,未必不會趁機生亂。屆時單憑虎陽關之力,未必能夠抵抗,需南陳出手牽制,才能確保邊關安穩,京城不生禍亂。兒臣已探得消息,南陳國相對發妻情深義重,途中待伽羅更是上心,他深得南陳王信重,倘若能結成這樁婚事,盟約必定更加牢固。論起聯姻,整個京城上下,還有誰能比他的外援更加有力?” 武元帝冷嗤,仍舊不語。 楊堅心中五味雜陳,卻還是揣摩著武元帝的心思,續道:“父皇當初選定姜相之女,而非率兵將領的親眷,自是怕外戚得勢,握著兵權尾大不掉。這層憂慮,與伽羅而言,幾乎無需考慮。娶了南陳國相之女,只會令兩國來往更近,也不會有外戚之患。父皇,倘若權衡利弊,這難道不是最妥的婚事?” “照你所說”武元帝終于開口,“朕該歡欣鼓舞才對?” 楊堅聽得出他的冷嘲,垂目不語。 武元帝回身審視楊堅,仿佛哂笑,片刻后默然進了內室。 楊堅依舊跪地,膝下的金磚冷硬冰涼,身側銅鼎之中,龍涎香裊裊升騰。他篤定,以利相誘,加上他堅決的態度,父皇九成會同意。 然而心里仍是滋味復雜,那一番陳述利弊,畢竟不是他的真正想說的。 他想娶伽羅,只是因想跟她共度一生,而非為所謂利弊。 但為了說服父皇,他卻不得不以利益為掩飾,令父皇動搖。而不是如年少時想過的那樣,看上哪家姑娘,便向父王稟明心意,順暢歡喜地迎娶過來。 是從何時起,父子之間忽然變成了這樣? 他穿過冰冷陰霾,仍舊渴求柔情溫暖。 父皇心里裝著的,卻只有仇恨和利弊。 伽羅不止跟當年舊事無關,單是那份胸懷性情,就與獨孤信、高探微之輩截然不同。傳承百年、富可敵國的寶藏,她心甘情愿地獻出,所求的不過是寶藏能造福百姓,佛骨舍利和珍藏典籍能妥善保管。身處逆境,被皇帝威脅震懾,卻無怨懟言辭,反而抽身遠遁,祈愿他父子同心,能還百姓以清平盛世。 她的心性,非但京中貴女不及,就連食君之祿的獨孤信、徐公望、高探微之輩,也望塵莫及。 這般女子,怎會當不起殿下妃之位、正宮之主? …… 楊堅幾乎跪了兩炷香的功夫,才見武元帝緩緩走了出來。 武元帝的臉上幾乎沒什么表情,只是如常的冷凝,緩緩走至他跟前,沉聲道:“準了?!?/br> “謝父皇!”楊堅伏身行禮,難以察覺地吐了口氣。 “如你所愿?!鳖^頂上,武元帝的聲音沒半點波瀾。 楊堅直起身子,瞧著他的神色,又道:“明日締盟過后,兒臣愿向國相提起婚事。既是兩國邦交,伽羅的容貌性情又當得起殿下妃的……” “皇后?”武元帝陡然打斷。 楊堅神色未變,“是?!?/br> “放肆!”武元帝額頭陡然有青筋隱隱浮現,“朕會答允婚事,是看你用心赤誠,聯姻又有助益,才退讓同意。獨孤家的女兒,即便有南陳在身后,也當不起殿下妃的身份!” “兒臣既是娶妻,自然該給她妻子應得的東西?!?/br> “應得的東西?此刻居于殿下妃的位分,等朕老了,再給她皇后的位份,令她入宗廟族譜,令她身上獨孤家的血脈占據這江山天下?”武元帝神色愈來愈冷,“你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的身份?!?/br> “兒臣時刻都不敢忘?!?/br> 武元帝猛然抄起銅鼎上裝飾的小銅虎,用力砸在地上。銅虎觸及堅硬地磚,發出聲悶響,彈起數寸之高,復落在地上,咕嚕嚕滾向旁處,碰到巨柱,才發出聲嘆息般的低響。 楊堅眉心突突直跳,未料武元帝會盛怒至此,甚為意外。 片刻后,才道:“獨孤信會為母妃償命,伽羅與那些事無關?!?/br> “但她仍舊是獨孤家血脈。獨孤家的人,不管老少,都欠著你母妃的性命!” 楊堅微愕,抬頭瞧著武元帝的神色,是他從未見過的陰郁。然而心里早已分辨清楚,他不欲退讓,便端跪在地上,與武元帝對視。 殿內靜謐無聲,敞開的窗扇中有風撲入,掀動明黃簾帳。 楊堅一動不動,武元帝胸膛起伏,漸漸的,眉間陰郁淡去。 對視太久,久得楊堅仿佛鐵鑄般的脖頸都覺得發酸,他垂首緩解酸痛。武元帝臉上,卻掠過一絲詭異的笑,稍縱即逝。 待楊堅再抬頭時,武元帝注視著他,忽然點了點頭。 而后,轉身往內間走,到了中途,又吩咐道:“這件事我成全你,旁的事情,卻不容任性。中書那邊,姜瞻應在等你,辦妥了來回話?!闭f罷,拂袖再不看他,微佝僂著腰背進了簾帳后面,不過片刻,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楊堅瞧著他背影消失,吁了口氣。 旋即,唇邊浮起笑意。 不管如何,父皇是答應了,最難的這道關口跨過去,往后的路會平坦許多。他原以為,武元帝懷著那樣深的仇恨,不可能輕易答允退讓,卻未料事情竟能順利,像是本該費盡力氣才能得到的東西被輕易賜予,他舉著重錘砸下去卻觸及柔軟面團,反而覺得不真實。 方才的強硬對峙收斂,楊堅沒再追進去打攪,走出殿外,才召來徐善。 “近來父皇可有圣躬違和?” “太上皇昨晚受寒,夜里咳嗽了幾聲,太醫已請過脈了?!毙焐乒砘卮?。 楊堅猶不放心,“太醫怎么說?” “開春時太上皇身子不爽利,數日未能上朝,殿下是知道的。那病根兒還沒除盡,昨晚又受寒,怕是得多吃幾服藥才行。老奴已吩咐人按著時辰熬藥,殿下放心?!?/br> 楊堅頷首,“倘若父皇身子不適,勸他多歇息?!?/br> 徐善拱手稱是,見楊堅走遠,才緩緩直起腰身。 殿門敞開,楊堅既已離去,殿內便只剩武元帝一人。徐善走進去,循著武元帝素日習慣進入內殿,就見他斜靠在明黃短榻上,把玩手里一枚玉佩,神情中稍露疲態。 那玉佩徐善認得,雖不知來處,太上皇卻時常把玩,必定是心愛珍重之物。 他沒敢打攪,躬身侍立片刻,就聽武元帝開口叫他。 徐善應聲上前,扶著武元帝坐起來。 “去給朕備份禮,”武元帝將那玉佩收起,沉聲道:“用最好的錦盒?!?/br> 徐善躬身應諾,半天也沒等到武元帝后面的吩咐,不由低聲問道:“太上皇,錦盒內賞賜何物?” “空著,不放任何東西,但錦盒務必用最貴重的。你親自帶人送去鴻臚客館,給獨孤伽羅?!?/br> 徐善微愕,應命去尋了錦盒,放在金盤中,覆以明黃綢緞,捧至武元帝跟前。 武元帝似在出神,心不在焉地看過,叫徐善附耳過去,叮囑了幾句。 鴻臚客館內, 伽羅正站在窗前出神。 今日宣政殿中, 戎樓雖未提及她的身份, 但當時武元帝和姜瞻、彭程等人的驚訝她全都瞧見了。以那些人的本事,恐怕不費吹灰之力, 就能從使團中探得她跟戎樓的關系自白鹿館會面后,戎樓對此沒半點隱瞞。 這鴻臚客館內屋舍寬敞,因去年經了戰亂,近來沒有外人入住, 加之戎樓是貴客,安排得格外寬敞。她和冼氏、華裳獨占一處院落, 內有官署分派的仆人伺候,外有衛隊值守, 這會兒天色將暮, 格外安靜。 還未到吃飯的時辰,冼氏勞頓了整日,正跟華裳在屋內歇息。 伽羅走到廊下,瞧著院角一樹盛放的海棠。 院門口忽然傳來說話聲, 她瞧過去,便見有數名宮人在侍衛小頭領的陪伴下進來, 為首那人她認識, 正是武元帝身旁最得力的掌事內監徐善。 徐善的身后則跟著四名小內監,右前那人手中捧著東西, 上覆明黃緞面。 伽羅心中詫異,見徐善往這邊行來, 忙迎過去。 負責這一帶禁衛的小將不知內情,還在旁解釋道:“這位是內侍監徐大人?!闭f罷,見徐善揮手令其退下,遂恭敬告退內侍省首領太監位居三品,又是日常伺候皇帝起居,最能揣摩圣心的人,走出宮來,有時甚至比不得寵的宰相都受敬重。 伽羅自然知其身份,屈膝為禮。 徐善做慣了伺候人的活,尋常都是笑瞇瞇的模樣,向伽羅說了聲“借一步說話”,便帶頭進了側殿。 隨行的少監緊隨其后,進了側殿,掩上屋門。 伽羅心中狐疑,站定了才道:“徐大人親自過來,不知有何吩咐?” “太上皇特地命我來給傅姑娘送一份厚禮?!毙焐普惺纸猩俦O近前,輕輕將那明黃緞面揭去,舊件純金打造的蓮花紋托盤中,擺著個極精美的錦盒。 盒子寬有九寸,高有六寸,以上好檀木制作而成,紋理細密,光澤照人。盒身雖無裝飾,盒蓋卻以金片包裹,上頭雕刻祥云,正中間是個栩栩如生的金制龍首,被瑞云拱衛。盒身正中間圍繞一層明黃繡錦,龍騰云中,昭示皇家威儀。 一枚精致的金鎖綴在蓋身銜接處,封住里頭寶物。 伽羅滿心不解,怎么都沒料到,武元帝竟然會突然給她送禮。 即便他應已察知她的身份,但舊事橫亙,外祖父戎樓雖是南陳國相,怎么也比不得他的帝王威儀。武元帝怎會突然轉了性情,送她“厚禮”? 正猜疑不定,對面徐善卻笑了笑,叫少監湊近些。 “這是太上皇特地命準備的,用的是最貴重的規制,方顯太上皇隆恩重視,也能彰顯”徐善似猶豫了下,“彰顯皇上待姑娘的赤誠。我在宮中當差這么多年,還從未見太上皇賞賜過誰這般重禮,姑娘務必好生收著?!?/br> 這話說得古怪極了。 伽羅不敢深信,心底里卻還是好奇,不知徐善這般鄭重其事,里頭會藏著何物。 武元帝未必是善意,但礙著外祖父,也不至于拿父親或外祖母的東西來威脅恐嚇她。那么……她稍稍猶豫了下,去掉那枚虛扣的金鎖,揭開盒蓋,里頭仍舊是明黃緞面,底下一方朱紅細絨,確實空空蕩蕩,沒任何東西! 沒有本該盛放的稀世珍寶,也沒有作為威脅的父親或外祖母的隨身東西。 里頭空無一物! 伽羅滿心愕然,下意識看向徐善。 只見徐善笑意更深,“事關殿下,太上皇賞賜這份厚禮,以傅姑娘的聰慧,想必能解其意?!?/br> 伽羅滿頭霧水,知道武元帝不是好意,卻不知他的確切意思。 索性再度屈膝,道:“還請徐大人指點?!?/br> “太上皇的深意,傅姑娘慢慢領會便是,哪是我能指點的?!毙焐平舆^那金盤,交到伽羅手上,“我朝和南陳正要商議締盟之事,這是太上皇單獨送給傅姑娘的厚禮,想必以傅姑娘的聰慧,在領會深意前,不會說與外人。否則,便是為難我們這些跑腿的人了?!?/br> 說罷,也不等伽羅叩謝皇恩,自帶著少監出殿去了。 剩下伽羅站在里面,滿心狐疑不定。 雙臂之間,金盤檀木盒格外沉重,那蓋子仍舊是掀開著的,里頭空無一物。 她大約明白這空盒的涵義,只是不甚確信,更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送此“厚禮”。 不過徐善最后那句話她倒是聽懂了武元帝這份“厚禮”顯然不是善意,倘若伽羅貿然對戎樓或者楊堅提及,武元帝必會以內監辦事粗疏,忘了放禮物為由,拿兩條人命搪塞過去。 這是要她吃啞巴虧,將事情爛在肚子里。 她果然沒有低估武元帝的心胸。 伽羅嗤笑。 楊堅在中書省忙到傍晚才回宮復命。 碰巧段貴妃叫人精心備了粥菜,以武元帝近來勞累為由,請他過去用晚膳,順道也叫樂安公主和賀昭陪著說說話,國事繁忙的間隙里享些天倫之樂。 武元帝自無不允,叫楊堅也隨他過去,一家人用膳。 今日為伽羅殿下妃位的事,楊堅才欠了他極大的人情,瞧著父皇鬢間愈來愈多的花白頭發,并未推辭。遂陪著武元帝前往儀秋宮,直至用了晚膳,才踏著夜色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