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內斗
父親雖跟當年的事無關,畢竟是祖父親生的兒子?;实厶幩郎?,出于君臣的本分,父親或許還會跟天底下無數臣子一樣,忍耐下來,繼續忠心事君,何況那件事本就是祖父的過錯,父親也很清楚。 然而那只是君臣之義。 倘若告訴父親,他須認那位處死他生父的人做女婿,他會作何感想?他是否還會答應? 伽羅無法想象。 埋首緩行,忽聽前面有人輕咳,抬頭就見玄色暗紋大氅迎風擺動,楊堅負手立在跟前,正覷著她。 “在想什么?”他問。 伽羅抬頭,一時間理不清亂緒,只呆呆盯著楊堅。 晚風凌冽吹過,將帽兜上的狐貍毛吹得晃動,嫩紅的雙唇緊抿,漂亮的眼睛里似有茫然苦惱。她有心事,楊堅看得出來。 正好,他也有。 楊堅將她帽兜壓得嚴實些,道:“隔壁衙署設宴,加件衣裳,隨我赴宴?!?/br> “我去嗎?”伽羅微愕。 楊堅頷首,“高颎和房遺愛也在?!彼焓帜罅四筚ち_身上的披風,嫌它太薄,便道:“快換上那件狐裘,我等著?!?/br> 李鳳麟設這場宴席, 是為踐行。 隋州、靈州、宿州都督之位由郡王遙領, 分布各處的折沖府整治過后, 由武元帝親自挑選,擢拔了可靠之人, 其中軍務由十二衛親自過問,余下事宜,交由李鳳麟暫時代為打理。于李鳳麟而言,這自然是意料之外的喜訊, 做事也更為勤謹。按著武元帝圣旨,明日將攜長史往各處巡查, 以半月為期。 局勢暫時安定,楊堅是殿下, 不可離京太久, 楊玄感居左武衛大將軍之職,這當口也被武元帝委以重任,房彥謙在虎陽關也有守衛之責,數日之內需奉命返程。李鳳麟怕趕不上踐行, 今晚特意設宴,遍邀楊堅及身旁幾位得力助手, 由夫人姜氏陪著高颎和房遺愛。 唯有伽羅身份特殊, 雖受楊堅照拂,卻沒名分在身。姜氏為免唐突, 并未當面跟伽羅提及,只同楊堅提起, 是否赴宴,全憑楊堅裁斷這多少也是試探的意思。 待伽羅隨楊堅過去,眾人均已聚齊,姜氏安排的女管事瞧見伽羅,當即迎接,避過正廳中的粗豪男子,從偏廳進了暖閣。 高颎和房遺愛均已入席,瞧見伽羅,高颎心領神會,房遺愛但笑不語。 這宴席全為踐行而設,沒了李昺等人作祟,楊堅端坐正中,李鳳麟和楊玄感左右陪同,底下都是楊堅親信和李鳳麟治下忠心事君的官員,氣氛融洽。 先前征戰殺伐的沉悶氣息一掃而盡,李鳳麟專拿屏風隔出一角,請樂人助興。曲子也是由擅音律的姜氏挑選,舍了諸般靡靡之音,于清正琴聲中帶些許鏗鏘韻律,如云破月來,霧散雨霽,令人心懷暢然。 伽羅于暖閣中聽著,稍露笑意。 在座都是熟識之人,外頭男人們推杯換盞,暖閣中姜氏也備了梅子、桃花、石榴、葡萄四樣果子酒,玉液瓊漿,甘甜可口。 房遺愛長于邊塞,好爽中帶些嬌憨,不止伽羅投緣,高颎也頗喜歡。 就著精致菜色小酌幾杯,郁氣盡掃。 至宴散時,伽羅酒意微醺,房遺愛開懷喝得半醉,被侍女扶到內間歇息。 高颎固然喝了不少,眼神卻依舊清明,未露醉態似她這等侍衛身份,隨同在外時都會拿捏分寸,甚少喝多。 外頭官員漸漸散去,只留楊堅、李鳳麟、楊玄感三人在內室密談,小半個時辰后楊玄感也告辭,就只剩下楊堅和李鳳麟。待他倆談罷,已是亥時將盡。 冬日夜長,此時空中堆云甚濃,蒼穹如墨。 廳前的燈籠已燃至盡頭,昏暗光芒照映廊下,于夜風中微晃。 宴席的觥籌交錯、雅樂熱鬧盡皆歸于寂靜,見楊堅步入暖閣,伽羅亦站起身來,看到楊堅頗帶酒意,雙目深邃炯明。她向楊堅行禮,旋即多謝姜氏今夜款待照拂,接了高颎遞過來的狐裘,系好絲帶,戴上保暖帽兜。 姜氏頗為擔心,“夜深風重,傅姑娘身子弱,怕會受寒。不如同蒙姑娘一道歇下,明日再回白鹿館?” “無妨?!睏顖詳[手,代為作答,“外面備了馬車?!?/br> 他既發話,姜氏不好阻攔,遂親自扶著伽羅出門。 廳前寬敞,車馬在甬道旁齊備靜候,前后兩輛。 伽羅微醺中臉頰發熱,被撲面而來的夜風侵襲,頓覺一絲涼意。好在那件大氅厚實,帽兜遮住頭發,倒不至于受寒。她側身避開風刃,同姜氏道謝告辭后,便往后面那輛行去,還沒走兩步,卻被楊堅輕輕按住肩膀。 “我有話同你說?!睏顖缘吐曊f罷,回頭召來高颎,叫她乘后面那輛車回去,卻令伽羅與他同乘。 這安排當然突兀,好在廳前唯有楊堅親信和李鳳麟夫婦,眾人只作不見,神色如常。 伽羅未及多想,被楊堅握著手臂,輕輕一送,便到了車前。 旁邊仆婦已掀起車簾靜候,楊堅肩寬腰瘦,那襲大氅垂落,輕易將伽羅護在身前,隔斷眾人視線。他左臂的傷尚未恢復,右臂卻是如常強健,箍著伽羅的腰微微一抬,便令伽羅雙腳懸空,連車底下小矮凳也無需踩,徑直屈腿進了車廂。 楊堅隨之入內,扯下車簾。 外頭夜深燈暗,深冬里的馬車遮得嚴嚴實實,不漏半點光亮,整個車廂中漆黑一團。 伽羅還沒摸到里頭的坐凳,便被楊堅猛然抱住,往后一拉,重重撞進他懷里。 他滿身酒氣,手臂仿佛鐵箍似的,單手將她緊緊扣在胸前,不發一語。隔著層層衣裳,伽羅貼在他胸膛前,聽到里頭擂鼓似的心跳。馬車已緩緩駛出,外頭李鳳麟眾人恭送的聲音遠去,伽羅安安靜靜在他懷里伏著,半晌沒見楊堅有動靜。 落在后背的那只手卻漸漸游移向上,落在她的臉頰,輕輕摩挲,輕重起伏如同心緒涌動。 “殿下?”伽羅撐著他的腿,稍稍坐直身子。 回答她的是楊堅并不平穩的呼吸,伴隨愈來愈緊的懷抱。 即便身周黑暗,伽羅還是嘗試仰頭,想瞧瞧楊堅的神情。楊堅卻扣得更緊,將下顎抵在她發髻間,低聲道:“別動,讓我抱著?!弊砗舐曇舨凰破匠G謇?,帶著種仿佛強自壓抑般的情緒,落進伽羅耳中。 她沉默了片刻,才小聲道:“是為了我父親的事嗎?” 楊堅沒作聲,片刻之后,緩緩點了點頭。 雖說已預想過今日之事,然而真的親眼看到獨孤善,想到他將是岳丈時,楊堅心中依舊五味雜陳。酒入腸中,紛亂頭緒涌入腦海,叫人頭昏腦漲,唯有抱著她的時候,那些叫囂的念頭才漸漸退散,心里空懸的某處,也漸漸安定。 他要娶的是伽羅,旁的所有人,都在其次。 …… 白鹿館內,冼氏和獨孤善對坐在桌旁,桌上蠟淚層層堆疊,幾乎燃到盡頭。 滿室燭光里,冼氏神態慈和,獨孤善皺眉沉默。 “事情始末,就是如此?!辟蠈⒛菐缀跻姷椎牟鑹靥崞?,給獨孤善斟了一杯,又將面前茶杯斟滿,“起初我也不信,覺得殿下善待伽羅,或許是為那枚長命鎖,后來才知殿下胸襟,并非我所預想的那般狹隘。他對伽羅的好,我也看在眼中,當日答允從鷹佐手中救你,恐怕還是看著伽羅的情分居多。這回千里迢迢從隋州趕來,雖不全然是為伽羅,但他的心意,卻明白無誤。而伽羅雖有許多顧忌,卻也有意隨他回京?!?/br> 獨孤善依舊沉默,燭光下的臉半明半暗。 關乎伽羅的身世,南風早年曾跟他提過,但楊堅的所作所為,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當年惠王妃被刺,固然非他所愿,卻也是既成事實,即便他曾為此與傅老太爺爭執,也于事無補。傅家跟武元帝的梁子早就結下了,后來隴右高家的作為,獨孤善也有耳聞。是以最初聽說伽羅在楊堅手中,又是楊堅安排救他時,獨孤善已認定,這些出乎意料的作為,必定是跟長命鎖有關。 在虎陽關養傷時,獨孤善固然感激楊堅救命之恩,卻也籌劃過,倘若楊堅收留伽羅是圖謀那枚長命鎖,在感念恩情之外,他當如何妥善應對。 然而此刻,冼氏卻將他諸般揣測籌劃盡數推翻。 楊堅喜歡伽羅嗎? 是何時開始?又有幾分?倘若楊堅是從北上議和途中起意,按冼氏所言,從八月里楊堅表露情意算來,也不過短短六個月而已。 這樣短的時間,能夠令楊堅放下舊日仇怨,不惜違背武元帝的圣意、舍棄與世家聯姻穩固朝綱的諸般好處,執意求娶伽羅? 獨孤善當然知道,女兒生得嬌美,性情又好,令人一見傾心并不意外。 但那是楊堅。 經歷諸多挫折后,同武元帝合力扭轉頹勢,返回帝京入主東宮的楊堅。 他身居東宮之位,甘愿背負罵名去議和,又以不算太多的銀錢,在劣勢之下逼退鷹佐,這份心性膽氣,就令人敬佩。更勿論千里之外石羊城中的安排籌謀,京城中對徐公望的步步緊逼,那位的悍勇鐵腕,哪怕只是聽冼氏口述,也令獨孤善敬重。 這樣一位皇殿下,顯然不是色蒙心竅,魯莽行事之人。 那樣短的時間就情根深種,非卿不娶? 關乎女兒終身大事,獨孤善思來想去,終究不敢深信。 但女兒的心意,卻不能不顧及。 獨孤善對燭沉吟半晌,才緩聲道:“倘若殿下是真心求娶,伽羅也有意于他,沒有阻攔的道理。即便皇家艱難,我也當拼盡全力,護持伽羅?!?/br> 冼氏頷首,“這大半年里,伽羅過得很艱難,殿下能追過來留住她,實在不容易。南風已不在人世,尊府又是那樣的情形,伽羅的事,就看你的意思。趁著殿下還未回京,你若想問得清楚些,想來以他的誠心,不會作偽?!?/br> “唉!”獨孤善重重嘆了口氣,“這半年,伽羅全仰仗您照顧?!?/br> “我也難做什么,能安然活在這里,還是殿下看著伽羅的情分網開一面?!辟闲α诵?。上了年紀的人,熬到此刻早已困乏,但事關要緊,在獨孤善做決定之前,還是想盡量把事兒商議周全,遂道:“明日你若拜見過殿下后,就該拿主意。倘若不允,我帶伽羅回南陳,從此天各一方。倘若要回京城,往后的路怎么走,還需慢慢籌劃?!?/br> 她的意思,獨孤善當然明白。 “傅家愧對殿下和太上皇,如今又被問罪,更是門庭懸殊。倘若這般糊里糊涂地回去……”獨孤善沉吟,瞧向冼氏的神色,見她眉目也微微皺著。 “殿下對你和伽羅有恩不假,尊府的老太爺做的事也不假,但伽羅卻不該為此受委屈?!辟险酒鹕韥?,在屋中緩緩踱步,活動筋骨,“以當今太上皇對尊府的仇恨,你即便回京,這五六年內,怕是難以翻身,于伽羅難有助益。我的打算,是在殿下和南陳國相之間牽根線,若能促成兩國結盟,伽羅的處境,便能順暢許多?!?/br> 這事兒冼氏方才也提過,南陳國相的身份,也令獨孤善詫異。 大隋、南陳、北涼的形勢他自然清楚,倘若真如冼氏所謀劃的,于公于私都有益處。 他微微沉吟,見冼氏身子微晃,便起身扶著。 半晌,獨孤善才道:“您的意思,倘若應允了此事,伽羅也不能即刻回京?此刻回去,唯有殿下照拂她,終究勢弱。咱們該等南陳國相駕臨,親自帶回京城?” “既然要回,就風風光光的回去!”冼氏精神雖疲累,腰背卻如常硬挺。 獨孤善似被她所鼓舞,亦緩緩頷首。 “這事我會斟酌。夜深了,您的身子骨經不得熬,還是該早些歇息?!豹毠律扑退庾?,見華裳已取了斗篷守在門口,待冼氏捂嚴實了,送她至住處,才冒寒而回。 一夜輾轉反側,將冼氏所言細細咀嚼回味。 即便如冼氏所言,楊堅對伽羅情意深重,伽羅也心悅于他,獨孤善仍舊猶豫。 對于武元帝的為人,獨孤善比冼氏和伽羅更清楚許多。當初他與武元帝爭儲君之位時,獨孤善雖未參與,對京城的動靜,卻頗有耳聞,每每回京述職,也跟武元帝打過交道。后來他被困隴右,卻能趁著虎陽關大敗、皇帝及親信朝臣皆被擄走的機會,迅速回到朝堂重掌權位,這背后的事,值得細細琢磨。 武元帝御駕親征時自認為絕無失敗的可能,卻在虎陽關潰敗,落入敵手。 這其中的關竅,更是令人費解。 獨孤善當日在丹州為官,御駕親征的大軍經過時,因傅玄和兄長陪駕在側,他也探得些消息。據傅玄所說,武元帝之所以決定親征,是收到了一封密報,密報說北涼內斗得厲害,又經了災荒,雖瞧著風平浪靜,其實百姓流離、軍力疲弱、異心四起,國力已然空虛。 這封密報武元帝未向旁人透露,只同隨駕親征的近臣隱晦提過,隨即以奪回幾十年前被北涼占據的城池為由,率軍親征。 在獨孤善看來,武元帝雖算不算圣明,卻不是輕敵冒進的性子。當時會親征,必是篤定北涼內亂,有可趁之機。 誰知情勢驟轉,武元帝的數十萬大軍,會在鷹佐的鐵蹄下潰于一旦? 恐怕直至被俘,武元帝都難以相信,“內亂積弱”的北涼會有那樣強悍的戰力。 獨孤善被困石羊城時,曾見識過鷹佐治下的嚴整軍隊,絕非先前所說的疲弱。而至于所謂內斗,各國朝堂素來有之,據曹典、蒙旭等人后來探得的消息,當時北涼內斗并沒到密報所說的地步,甚至所謂災荒,其實也不嚴重。 在虎陽關養傷的那段時日,因房遺愛的關系,他跟蒙旭也議論過此事,得知當時北涼朝堂并無異常,并非故意作態,誘武元帝來征。 那么,那封讓武元帝信心滿滿的密報就顯得格外可疑。 獨孤善當時也探問過所謂密報來處,就連傅玄也不清楚,只猜測是武元帝埋在北涼的信重眼線所奏。 如今回過頭來想,獨孤善隱隱覺得,那密報恐怕是詐報。 不管是武元帝收買了所謂的信重眼線,抑或是他李代桃僵,那封密報所言不實,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武元帝為密報所惑,親征被俘,消息傳回京城不久,他的兩位皇子便先后傷心而亡。 天底下哪有那樣巧合的事情? 而當時京城朝堂,對于北征密報的事毫不知情,只當是武元帝為收復城池而冒險輕進,陷百姓于水火之中,群龍無首之下,迎武元帝回京登基,便成了順理成章的事。知道那封所謂密報的,唯有武元帝和隨駕親征的近臣,不可能泄露到京城,縱有朝臣對兩位皇子的死暗中起疑,也只能感嘆天家無情,猜不到別處。 這般情勢下,武元帝將太上皇隔絕在虎陽關外,迅速收回朝堂權力,皇位便能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