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入住建章宮
只是如今垂眸,那風情便收斂了。 楊堅別開目光,將長命鎖放回她掌中,“僅此而已?” “嗯。那晚蕭琮問了長命鎖的事,我搪塞他,說長命鎖已被西胡搶走,他沒再來過。后來殿下派人救我脫困,折道南下——”伽羅稍作猶豫,道出心中疑惑,“其實蕭琮既提了長命鎖,到了西梁都城,必定會說得更深。屆時摸清了情由,真相或許能清楚。殿下派人救我……是另有打算嗎?” 楊堅瞇了瞇眼睛,“言下之意,救你是多事?” “不不不,殿下誤會了!”伽羅忙擺手解釋,“我無意冒犯殿下。殿下施以援手,我確實深為感激?!?/br> ——不過她確實不明白楊堅的用意。明明都已約定,派她深入西梁探明情形,卻又中途派人救她回來,令她幾乎無功而返。這固然叫她感激,卻總覺得楊堅這回出爾反爾,讓人捉摸不透。 楊堅背轉過身,也未追究,只道:“回到京城,查明長命鎖來由?!?/br> 伽羅恭敬應是。 “也無需感激,我救你只為公事。畢竟……我睚眥必報?!睏顖院龆鴤阮^,瞧著伽羅緩聲道:“難道你以為,我會好心救你?” …… 伽羅縮著肩膀,頗覺無辜。 曾經有那么一瞬,她差點真的以為楊堅是生了惻隱之心,好心救她。否則,實在難以解釋他的出爾反爾。 而今看來,是他另有籌謀。 這樣也很好。 辭別蘇老先生,駿馬疾馳,朝行夜宿。 三日后抵達鄴州,離京城已不遠。 當晚投宿客棧,毗鄰鬧市。伽羅連日疾馳后沒胃口,見對面有家蜜餞鋪子,便生饞意。她住在楊堅和虞世基的隔壁,知道建章宮親衛也在左近,無需擔憂,趁著鋪子打烊前,尋了些碎銀子去買些回來。 鋪內蜜餞和糕點齊備,做得都極好,蜜餞甘甜,糕點香軟,整日勞頓后吃幾顆,堪慰饑腸。伽羅閑著無事,索性將各樣都挑了些,滿載而歸。 右手單獨拎著她的吃食,左手兩份給虞世基和楊堅。 虞世基那里好說,只是楊堅臉硬脾氣臭,向來不待見她。貿然送去沒準會討個沒趣,不送又太無禮,也對不住他途中幾番照拂…… 不如請虞世基代她送過去? 正自盤算,忽覺哪里不對,伽羅抬頭環顧,瞧見側面走近的人時,唇邊笑意霎時僵住。 華燈初上,夜市方開,客棧旁邊有家熱鬧的酒樓,數位官員從中走出,正往這邊走來。被拱衛在中間的人錦衣緩帶,玉面含笑,那樣熟悉的輪廓,不是李昺是誰! 意料之外的重逢,伽羅措手不及。 李昺顯然也未料到會在這里見到她,原本的得體笑容凝固,目光在伽羅身上黏了片刻。他周圍的官員察覺異常,均往伽羅這般瞧過來,見是個極美貌的少女,各自露出隱晦的笑意。 伽羅莫名覺出厭惡,收回目光,徑直往客棧走去。 這般云淡風輕,頗令那些官員詫異。 李昺愣了一瞬,忙沖眾人胡謅解釋,胡亂辭別后,大步追入客棧。 鬧市中的客棧生意火爆,這會兒正是飯后閑時,入廳右側有個喝茶賣果點的地方,人來人往,稍嫌喧囂。 伽羅走得頗快,已經到了樓梯口,因碰著虞世基,正在說話。 李昺推開隔在中間的閑人,三兩步趕上去,“伽羅!” 伽羅面色不大好看,充耳不聞。倒是虞世基聞言看過來,見其面生,狐疑打量。 李昺還記得那日學甲巷中伽羅如遭雷轟的神情,見她躲避,只當是傷心如舊,只管緊緊看著伽羅,“你怎會在這里?我有話同你說,能否去那邊的雅間喝杯茶?”見伽羅置若罔聞,面上稍現尷尬,繼而道:“那日事出突然,我有不可言說的苦處,怕被人察覺,只能先行離開,未及解釋。后來我去了學甲巷,沒見到你,托人去尊府打聽,也沒有……” “閣下是誰?”虞世基看出伽羅不悅,出言打斷。 李昺拱了拱手,往虞世基臉上打量。這一路回京,自楊堅至親衛,眾人都是尋常打扮,虞世基一襲錦衫磊落,腰間雖未佩寶劍,但習武之人自有股剛硬之氣,與眾不同,且看其神情,顯然頗有敵意。 他打量片刻,決定報出身份,“戶部倉部司,李昺?!?/br> “沒聽說過?!庇菔阑缜鞍氩?,“找我表妹何事?” “我是伽羅……舊友?!崩顣m側身讓開樓梯口的路,道:“去那邊雅間好么?” 伽羅冷嗤,轉過頭來,神情陌生而疏離。 回京疾馳的路上,伽羅想過將來的打算,父親的下落、外父親家的處境、長命鎖的秘密都令人掛心,思及淮南舊事,又怎會想不起李昺? 那日的心灰意冷清晰印刻在記憶里,往年同游的景致有多美好溫煦,那日撞破實情的失望就有多深刻冰冷。 曾經也是豆蔻年華里仰慕信賴過的人,是淮南春日里最念念不忘的風景,即便撕毀信箋時已決意忘記,又怎會真的毫不在意? 尤其是在她四面楚歌無所依靠時,他轉身另娶他人,那種天翻地覆的感覺,刻骨銘心。 伽羅看向李昺,竭力讓聲音平靜,“確實是舊友?!?/br> “先前在淮南,這位姚大人曾是我外父親的門生,往來密切?!彼f。 李昺面顯尷尬,旋即道:“伽羅,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京城中的情勢……”他望了虞世基一眼,不欲在外人跟前袒露,道:“我們去那邊喝茶細說,好么?” “不必?!?/br> “伽羅,從前的事,我半分都沒忘記。迎娶徐蘭珠,也非我本意?!?/br> “可你畢竟娶了她不是嗎?難道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娶她?”伽羅哂笑。 眼前的人俊朗如舊,還是如從前般溫和如玉,然而一旦想起那日他斷然落下的車簾,那種腳步虛浮又沉重,喉間干澀的滋味又蔓延開來。伽羅極力克制住輕微的顫抖,道:“獨孤信位高權重,必定給你遠大前程。就此別過?!?/br> 說罷,轉身匆匆上樓梯。 “伽羅!”李昺伸手想去攔她,卻被虞世基擋住。 虞世基臉色陰沉,待伽羅安然上樓,才朝李昺拱了拱手,轉身欲走。然而心底的猜測與惱怒終究難以壓制,他驀然轉身,手掌重重扣在李昺的肩頭,“方才什么意思?” 李昺惱恨他的阻攔,冷聲道:“與你何干?!?/br> 虞世基掛心伽羅,不再周旋,惡狠狠道:“若是你欺負了她,我決不輕饒!” 李昺仿若未聞,只看著樓梯盡頭。 伽羅匆匆拐過樓梯,快步走向客房,只覺廊道無比漫長。 刻意遺忘的記憶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當日未來得及發泄的傷心蠢蠢欲動,隔了許久回味,愈發令人傷心。她埋首前行,猛然察覺撞上某物,抬頭看時,朦朧水霧之外,楊堅正低頭看她。 伽羅心中盡是翻滾的舊事,甚至忘了對楊堅的敬畏,倉促屈膝行禮,就想走開。 楊堅探手,握住她的胳膊,眼含探究。 方才無意中從窗戶望出去,還看到她在對面的鋪子挑選蜜餞,拿竹簽子戳了挨個嘗,專心又貪婪的樣子令他不自覺的失笑。 誰知一轉眼,竟是這幅模樣? 腳步倉促,神情慌亂,淚水漣漣,半點不似平常的強作鎮定。 叫人擔心。 伽羅心中亂極,又被他看得窘迫,慌忙低頭拭淚,試圖掙開他的手??伤Q得很牢,伽羅想開口請他放手,然而喉頭哽咽,恐怕一開口便會哭出聲來。倉促之下,想也不想,與楊堅對視了片刻,驀然俯身朝他的手咬過去。 楊堅微詫,下意識的松了手。 伽羅趁機奪回手臂,匆匆走了。 手背上溫熱濡濕,楊堅抬手,看到手背上留了她的眼淚。他看了眼她的背影,轉過頭就見虞世基急匆匆追了過來。 見著楊堅,虞世基剎住腳步,抱拳行禮,“殿下?!?/br> “怎么回事?”楊堅皺眉,負手于背。 虞世基略一猶豫,便如實稟報道:“獨孤姑娘遇到了故人?!?/br> “誰?” “戶部倉部司,李昺?!?/br> 楊堅皺眉愈深。被困淮南數年,與高家勢如仇讎,楊堅當然認識李昺。后來他派人探查伽羅相關的人事,也知道高家有意將她許給李昺,而李昺卻在虎陽關大敗后,立即迎娶了獨孤信女兒。甚至那日伽羅繞道學甲巷,撞見李昺跟獨孤信女兒的事,裴蘊也曾如數稟報。 先前國事為重,不曾留心,如今回想,便即了然。 楊堅看向伽羅緊闔的門扇。 淮南春光下的小姑娘未經世事,嬌氣天真,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如花朵盛放。 而今卻滿目淚水。 這多少令人心疼。 他站了片刻,眸光微沉。 李昺失魂落魄的走在巷間,周遭沒有旁人,只有風聲颯颯。忽覺跟前光線一暗,有人惡意攔路,他本就郁憤,見狀惱怒,“混賬”二字才罵出口,便被人當胸一拳。他登時怒了,惡狠狠的抬頭,看清那張臉時卻又愣住—— “皇上殿下?” 李昺意外之極,后知后覺的跪地,惶恐請罪,“微臣拜見皇上殿下!微臣不知殿下駕臨,沖撞之處,請殿下恕罪?!?/br> “李昺?!睏顖岳溲塾U他,“你怎會在這里?” “微臣奉命隨聶侍郎巡查各處,體察汶北民情?!?/br> “哦?”楊堅盯著他,吩咐,“抬頭?!?/br> 李昺依言,抬頭對上楊堅的目光,冷硬而探究。他下意識的躲閃目光,“微臣有罪,微臣惶恐?!?/br> 楊堅不語,拿鐵扇輕扣手掌,慢慢審視。 巷間鋪著青石磚,又冷又硬,李昺酒意早被嚇醒,見楊堅沉默,心中愈發忐忑惶恐。膝下的冰涼如小蛇般竄入骨縫,腦門上卻漸漸滲出細汗,他知道楊堅與徐家的角逐,更不敢出聲露怯。 半晌,楊堅才道:“體察民情,成果如何?” 李昺噎住。他這回北上,打的是體察民情的旗號,真正要做的卻只在北地官場。沿途行來,他按著獨孤信的吩咐拜訪了數位地方官員,雖有訪民之心,奈何聶侍郎流連官署酒樓,他初入相府,又被囑咐多結交地方官員,只能陪同。所謂的體察民情,不過是聽地方官幾句搪塞而已。 好在十年寒窗,應付起來不難。 李昺揀些地方官員的話來稟報,夾雜途中見聞,滔滔不絕,盡量說得像模像樣。 還未說完,卻被楊堅厲聲喝止。 “滿口胡言!”楊堅稍露怒色,雙眼如鷲,“戰后民生凋敝,你不思為民辦事,卻只知貪賄弄權,還敢自稱體察民情!戰青——傳書回京,李昺降品一級,罰俸半年!至于今日沖撞,跪兩個時辰吧?!?/br> 說罷,拂袖怒容而去。 李昺愕然,猜得楊堅是因獨孤信而遷怒于他,只能認栽,心中郁憤卻更甚。 而在巷口,戰青待走遠了,才道:“殿下特意追來,就只為他?” “議和的事才完,徐公望平白無故的怎么突然安排人體察民情,派的還是他的心腹和女婿?”楊堅收扇入袖,低聲道:“安排兩人盯著。記下他往來的人,若事涉西梁,務必留心?!?/br> 戰青猜得楊堅言下之意,神色稍肅,當即道:“屬下明白!” 走出許久,戰青又覺得哪里不對——皇上要安排人監視李昺,暗中出手即可,何必又親自跑這一趟,露了行跡? 想不明白! 客棧內,伽羅回屋后對著緊閉的窗扇枯站了半個時辰,才平復心緒。 那日未及發泄的情緒翻涌而來,經了這場哭,反覺輕松許多。心底憋悶委屈散去,伽羅要涼水擦了臉,見虞世基猶自站在門外,心中歉疚感激,隨手提了蜜餞,出門給他,又說自己無事,不必擔心,半天才讓虞世基離去。 回屋后對燈坐著,要取蜜餞來吃,才發現準備給楊堅的那份還在桌上放著。 她呆了呆,將一小份蜜餞嚼完,才拎著出門。 時辰尚早,楊堅屋中燈火明亮,按他尋常的作息,應當是在讀書。 門口并無建章宮近衛值守,那蜜餞隔夜無妨,糕點放久就不好吃了。 伽羅深吸口氣,硬著頭皮敲門。 楊堅倒是很快應了。伽羅進去后行禮,也未敢走近,只將東西放在門口的小案上,稟明是些吃食。方才廊道里的撞見多少令人尷尬,尤其她撲過去試圖咬他,回想起來更是冒犯,伽羅不敢逗留,匆忙告退。 桌上鎮紙微響,楊堅忽然叫住她。 伽羅詫然,回身道:“殿下還有吩咐?” 隔著十來步的距離,楊堅停筆看她,目光幽深,少了平常的陰沉威壓。他起身踱步過來,取過她送來的吃食,嘗了嘗,道:“李昺那種人,早日認清,有益無害?!?/br> 伽羅愕然,抬頭時,但見明晃晃的燭光下,楊堅背影挺拔立在案前,松墨長衫垂落,比那襲尊貴的皇上冠服多幾分親近。 他顯然沒怎么安慰過人,語氣略顯生硬。 伽羅當然明白楊堅的意思,只是未料楊堅竟然會勸解她,意外過后,含笑感謝,“多謝殿下指點?!?/br> 這場風波在次日便被拋之腦后。 出了鄴州,一路疾馳回到京城,景致早已不同。 官道兩側濃蔭覆地,夏日長天碧水吸引學子少年們郊野游玩宴飲,極遠處農田桑陌綿延,山巒起伏疊嶂,柳下風起,令人愜意。 城門口的盤查已不似二月嚴密,那等戒嚴之象消失,多少讓人松快。 待入了城門,朱雀長街兩側的店鋪前行人熙攘,叫賣吆喝聲夾雜笑鬧聲傳來,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氣象。朝堂上的爭權奪利、風起云涌,于百姓而言,也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秘辛,而今市易開放,生活恢復舊日秩序,只消能有安穩營生,就是令人喜悅的。 放眼望去,長街盡頭,城闕巍峨。 伽羅縱然依舊前途未卜,瞧見街市上勃勃生機,也覺莞爾。 到得建章宮外,楊堅來不及入內歇息,便要折道入宮去稟事。侍衛們路途勞苦,得了回家歇息的命令,各自歡暢,唯獨伽羅站在那里無所適從,正想著能不能回府去見華裳時,就見楊堅策馬折返。 “送她入建章宮,安排住處?!睏顖跃痈吲R下,吩咐虞世基。 楊堅如此安排,伽羅和虞世基均感詫異。 然而旨意難違,虞世基思量過后,將伽羅安排在了南熏殿,離楊堅住處不遠。 建章宮建制效仿朝廷,自詹事府至各局各司,皆設置齊備,占地也極廣,宮內殿宇巍峨恢弘,回廊參差相連,左右監門率于諸門外禁衛甚嚴。伽羅初上京時,楊堅入主建章宮不久,諸事不備,如今太上皇已任命各官員就位,學士賓客往來,更見威儀。 楊堅年已二十,尚未婚娶,后宅閉門閑置。 伽羅算是客居在此,并非建章宮內眷,不好住入后宅,虞世基同家令寺詢問過后,暫將伽羅安排在南熏殿居住。 南熏殿算是建章宮中的客舍,離楊堅的小書房較近,又遠離他接見官員處理政事的嘉德殿及弘文館,清凈又方便。虞世基居于副率之位,正四品的官職,在這建章宮內也算是不小的官了。他親自安排,旁人未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