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李昺在突厥的奇遇
不到半個時辰,駝鈴叮叮當當地響起來。青龍旃和狼頭旗并行在隊伍前頭,迎風招展。 “今冬我打算到長安去樂一樂……”一個衛士在隊伍的后頭發語道。 “長安有喝不完的美酒,看不厭的美人……”另一個衛士醉腔醉調的搭話。 這些話隨風傳到隊前的李昺耳中,句句聽得真切。鮮卑族與突厥族語言相近,盡管有許多細微的差別,但基本上是相通的。 李昺聽了十分憤慨,又感到無比的屈辱。周室除了每年向突厥進貢繒絮錦彩之外,周廷的光祿寺還特辟迎賓館,常年招待成千的突厥貴族官員,供他們吃喝玩樂。前任的突厥可汗佗缽曾對他的部下說: “只要我南方的兩個小兒子經常孝順,何患貧窮!” 想到這些,李昺如芒在背,渾身不舒服。 獨孤華裳也是鮮卑人,突厥語本來也懂得六七成;出嫁前在太常寺又學習了突厥的禮儀,順帶也學了一些突厥特有的語言,如今可以聽懂八九成,聽了那些話覺得特別刺耳。 出了白道川后,記不清又宿營了多少次,但到處都是荒無人煙,連生命的跡象也看不到?!岸.敹.敗钡鸟勨弳握{得叫人受不了。 獨孤華裳不禁想著:第一個使用駝鈴的人,一定是為了排遣難耐的孤寂才想起這玩意兒的。人們是多么想在這荒漠之中,見到一點生機,聽到生命的氣息??! 于是,獨孤華裳就掛起駝鈴,讓旁人也讓自己,在這“叮當叮當”聲中找到慰藉??墒?,為何聽在耳中,反而適得其反? 這叮當作響的小鈴擋幾乎包藏人間所有的孤寂、凄涼之情,駱駝走到那里,小鈴擋就傾訴到那里,年年代代永無盡時…… 駝背上的獨孤華裳愁苦欲絕。這個世界實在不可思議:我為何非嫁到突厥不可?身邊這一位不是很好嗎?獨孤華裳心中產生一種強烈的愿望:“回去!回去!” 這心聲與駝鈴相呼應,簡直就是駝鈴的回聲。 盡管大沙漠似乎永遠走不到邊,可是有一天上午,都斤山宛然在望了。這就是說,突厥可汗的牙帳快到了。衛士們高興得歡呼起來。獨孤華裳卻肝腸寸斷,她突然鼓足勇氣對身邊的李昺說: “副使大人,你能否救我?須知到了牙帳,就是我的死地!” 李昺默然。他能回答什么呢?要排除屈辱的和親,靠匹夫之勇是無濟于事的,應該在好多年以前就走富國強兵之路。 “你聽見了嗎?”獨孤華裳又問一句。 李昺轉過頭來凝視著獨孤華裳,力圖把深沉的同情與愛莫能助的復雜心情,全部傾注獨孤華裳的心頭。 驟然間,大漠的南陲升起滾滾的煙塵,煙塵里冒出兩匹快馬,直接趕到獨孤華裳的駱駝面前。 “獨孤華裳,你的家書!” 信使將信交給獨孤華裳。 獨孤華裳接過家書,臉上煥發歡悅的光彩。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拆開信封,迫不及待地讀起信來。緊接著,她的手抖得多厲害! 臉色像紙一樣蒼白!李昺連忙湊上前去。忽然,獨孤華裳眼神僵直,一個傾斜,昏倒下去。 酷暑乍過,嚴寒就來了,突厥人沒有秋天,沙缽略可汗為了給南人留下強烈的尚武精神的印象,決定在送李昺一行回國之前,舉行規模盛大的冬獵。 大清早,幾十個突厥貴族擁著沙缽略可汗和可賀敦,在一千多衛士的護衛下向都斤山北麓進發。 他們頭戴貂帽,身著錦緞皮裘,挎著腰刀,佩著弓箭,騎著高頭駿馬,旋風般地卷向前去。不消片刻功夫,便把南方的護親客人拉開一箭之地。 李昺長嘯一聲,騰躍上前,緊緊跟著可賀敦的胭脂馬,逼近沙缽略可汗的什伐赤。 李昺在家時曾聽叔父長孫覽說過:作為一個將軍,識別敵人戰將的坐騎是十分緊要的。因為,敵人的旗號可以更換,裝束可以變化,但戰馬與它的主人卻是不易分開的。 李昺出于一個戰士的意識,仔細觀察突厥貴族們的坐騎。那身上烙著“發”記號的,是陰山北麓阿史阿德氏貴族的駿馬;印著“德”記號的,是拔延阿史德氏貴族的駿馬。 烙有“勿”形的,是磧南貴族的駿馬……李昺明白:眼前不僅有突厥族最尊貴的人,還有突厥馬的精華。 突然,兩道利箭般的眼光,投到李昺臉上——可賀敦在注視他。李昺感到很不自在,這是千金公主宇文氏變成可賀敦以后第一次同他照面。 那天到了都斤鎮可汗的牙帳,公主并沒有自殺,而是毫無周折地同沙缽略成婚。當時,李昺悵惘之余,深感女人的心思直似行云流水難以捉摸。 幾天后,李昺在安根河邊飲馬,恰好在那里碰到浣衣的玉露,從她口中得知,公主那天看到的家書是一封兇信,公主的父親趙王招、叔父越王盛都被大丞相楊堅殺了。 于是,李昺對她的行為有了新的理解。不久,公主又接二連三地同沙缽略出去練習騎術,這舉動又進一步證實李昺的想法:公主是為了借助突厥的力量復仇,才與沙缽略完婚的。 漠北的生活一晃過了幾個月,今日再與公主照面,李昺覺得她已判若兩人了。仿佛她得了一場大病,氣色那么衰竭蒼白;仿佛她瞬間多長了十歲,眼神那么專注和深不可測。她對李昺的凝視是多么令人心驚!這種復雜的眼神,是成熟的人才能具有的。 隊伍來到都斤山的白虎谷,此地以盛產白虎著名。白虎比一般老虎兇猛,沙缽略怕白虎會襲擊他的可賀敦,于是,隊伍繞過白虎谷,斜插到東南方的叢林里去。衛士們拔出佩刀在前頭開路。 笳鼓齊鳴,宣告各山谷和要道已經張好同罷,圍場開始了。犬聲如豹嘯,此起彼伏。搜索獸蹤的獵手從三個方面穿梭來往,編織成一道人網。鳥兒驚慌地竄入云端;狂奔的麋鹿三五成群,呼兒喚母逃脫這場災難,一片哀鳴;逃命的大熊從樹叢中擦身而過,從樹梢和枝椏上飄落銀灰色的雪粉;加上胡徊悲鳴聲,使大森林充滿殺機…… 夜幕降臨了,一堆堆篝火伸出金紅的利舌顫悠悠地伸向夜空。隨著柴火畢剝的爆裂聲,三三兩兩的火星向四面八方飛竄??窘沟墨Frou香、酒香以及生柴焦化的氣味,構成野餐特有的風味。 李昺獨自坐在安根河畔,望著黑幽幽的河水出神。 “副使大人倒有閑情逸致……” “哦……”李昺回頭一看,發現一個貴族少年立在身邊,在篝火的映照下,紫膛臉煥發著紅光。有點臉熟,在哪兒見過的? “記不起來了?我叫染干,前日我甩了一鞭,可賀敦的馬嚇跑了幾十里……那馬叫什么來著——胭脂馬,它太嬌貴了,真沒想到……” 李昺沒搭腔,但也想:你也太嬌貴了,怎么可汗沒宰了你。真想不到! “回去以后挨了父親的鞭子,你還生我的氣嗎?” 少年憨厚的神態在黑暗中不甚真切。 李昺覺得他的口氣倒也誠懇,這才問了一句: “你父親是誰?” “處羅侯,可汗的弟弟,官居突利設……” “原來你是可汗的侄兒,難怪你可以用鞭子歡迎可賀敦!” “副使大人,這話可萬萬說不得!望你在可汗、可賀敦面前代為周旋,我那一日一鞭確實是無心的?!?/br> “這事由你父親去說不是更好?” “說不得!說不得!可汗他對我的父親本來就不大信任?!?/br> “這話從何說起?兄弟之間還……” 那貴族少年不假思索地說道: “我們突厥四鄰都是強敵,稍掉以輕心,便會再次淪為奴隸,就像柔然人稱霸時那樣。因此,權力更替時,我們不用父子相傳的辦法,而是弟承兄業。 伊利可汗臨終時傳位給我的祖父逸可汗,我祖父又傳位給三弟木桿可汗,木桿可汗又傳位給四弟佗缽可汗……” “他們都不顧念子孫,卻是難得……” “顧念也沒有用??珊箤ψ约旱睦^承人只能提名,不能裁決。決定權在可汗、貴族和伯克組成的貴族會議。 因為這個緣故,佗缽可汗過世后,就沒有把權力交給玷厥,幾經周折,終于轉到年富力強的第二代手中,就這樣,我的伯父攝圖便當上了沙缽略可汗。 但是,攝圖的威望不高,地位不穩,木桿可汗的兒子大邏便、佗缽的兒子奄羅、叔父玷厥都不是真正服他。 所以,他只好封奄羅為第二可汗,封大邏便為阿波可汗,封玷厥為達頭可汗,同時,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把東方的典兵之權交給我的父親,讓我父親當突利設。 然而,他對自己的親弟弟也有點疑慮:怕我父親權力太大,怕弟承兄業……所以,你會明白,我那無心的一響鞭,闖了多大的禍!” “可是你應當明白,剛才這一席話實在不該向外張揚,更不該對周廷的使者說。這消息要是傳到沙缽略可汗耳中,你闖的禍就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