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頁
這幾日忙于新法,其實韓憫也有些累了。他不知不覺合上眼睛,想要休息一會兒。 韓爺爺伸手碰了碰他的鬢角,仿佛從來沒有見過他一般。他盯著韓憫看了許久,韓憫渾然不覺,最后他道:“爺爺那時候見你,你還和小貓一樣大?!?/br> 韓憫睜開眼睛:“嗯?” 韓爺爺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扣住他的肩。韓憫直覺不對,再看他目光無神,連忙喊了一聲“爺爺”。 他仍舊按著韓憫:“沒事?!?/br> 韓憫哪里肯聽,只道:“我去拿藥,再讓小劑子去找梁……” 說完這話,韓憫就跑出去了。吩咐小劑子去梁太醫府,再從爺爺房里拿了一瓶藥丸,讓爺爺和著溫水服下。他拍拍爺爺的心口:“爺爺,你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表n爺爺長舒了一口氣,朝他伸出手,“你過來給爺爺靠著,爺爺歇一會兒?!?/br> 前兩回都是韓憫靠著他,這回卻是他要靠著韓憫了。 韓憫應了一聲,重新坐回位置上。 韓爺爺閉著眼睛歇息,韓憫面上不顯,實則心里很亂,只盼著梁老太醫能快點過來。 他小聲哀求道:“爺爺,你不要睡?!?/br> 韓爺爺道:“好,你也別哭?!?/br> 韓憫忽然覺得一陣心悸,再轉頭去看時,爺爺的手已經垂下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劑子匆匆帶著梁老太醫過來,只看見韓憫背對著他們,小心地幫爺爺把染發膏洗干凈。 常聽人說,老人家臨死之前會有預感。 今日韓爺爺讓他回來,再補染一下頭發,原來是為了整理遺容。 * 定淵四十八年。 去年剛入冬的時候,韓憫病了一場,而后便一直不見好。 直到過年前,楊面——就是小劑子,同幾位大人商議好加速變法。弄了一個月,事情才傳到韓憫耳里,他連拐杖也沒拄,直接就跳下床,身后一群宮人跟著,都勸不動他。推開書房的門一看,好么,這些人全都在。 其實這件事情,不單是楊面一個人做的主,那幾位中心主持變法的大人,他們全都知曉,并且默許。他們都怕韓憫等不到那天。 韓憫先把楊面說了一頓,連帶著同在場所有人都辯了兩句,就是傅詢也被他數落了,被說成是老糊涂。 傅詢并不惱火,也沒反駁,讓眾人先下去,拉著韓憫的手說了好些軟話。而韓憫發了一通脾氣,出了一身汗,仿佛也好了許多。 把那一個月的決策都收回去。仔細養著,這場病竟也被韓憫熬過去了。 一群人冰釋前嫌,在一塊兒安安穩穩地過了個年。 只有傅詢知道,韓憫還是很生氣,生氣到這幾天都沒怎么和他這個“老糊涂”說話。 他二人在一塊兒快四十年,總是高高興興的。 除了有一回吵架——他們自己都不記得為什么吵架了。韓憫連夜收拾東西,要出宮去找溫言,最后還是被傅詢攔下來。韓憫在殿里睡,傅詢去書房。結果后半夜傅詢就摸回寢殿,兩個人抵足而臥,說了一晚上的話,又好得跟什么似的了。 正巧近日,永安城的大型廣場落成,還未開放。傅詢為了哄他,準備先帶他過去走走。 馬車轔轔,駛過重新翻修過、比原先拓寬不止一倍的玄武大街。街道上熙熙攘攘,仔細看看,還有許多外邦人。 韓憫坐在馬車里,撐著頭看向窗外。傅詢見他神色稍緩,唇角有笑,便知道他心情不錯,這才過去握住他的手。 韓憫一頓,看了他一眼,還想把手收回來。傅詢握得緊,不肯松手。 最后兩個人還是牽著手下了馬車。 傅詢給他披上大氅,又把他的手攏進衣袖里:“天這么冷,你大病初愈,還是留意點好?!?/br> 韓憫沒有理會他,卻看向新來的起居郎,他正在奮筆疾書。 “這個不用記?!?/br> 年輕的官員拿不準主意,筆尖一頓,卻聽圣上道:“記?!?/br> 傅詢又對韓憫道:“帝后乃世間夫妻楷模,你不讓他記,世間夫妻怎么知道如何相處?” 韓憫輕聲叱道:“胡言亂語?!?/br> 官員寫字的動作不停。 廣場是新建的,十分廣闊,作為日后百姓慶典的場所。兩邊分別有十二個銅鑄神獸,正中是一個高大的石碑,刻的也不是哪位王侯將相,而是幾個文人一同撰寫的短文,闡明新法用意,忠告后人,見字如面。 還沒出年節,天氣還是冷,才走出沒兩步,天上就飄起了小雪。 白雪很快就將青黑的石磚地覆蓋,隨行的內侍與侍衛跟得遠,兩人并肩而行,在雪地上留下的行走痕跡,也很快被白雪掩去。 兩個人都不是二十來歲的青年人了,走得不快,卻也不用身后人上來攙扶,他二人互相扶著對方,走過二十四樽銅像與石碑。 正像是一同走過的六十余年。 * 回去的時候,兩個人就和好了,牽著手,連走路也挨在一起,咬耳朵說悄悄話,全然不像是老人家。 馬車經過奶茶館的時候——永安城中原本沒有這個,但是韓憫愛喝,百姓們也覺得不錯,商戶就趁勢在城里開了鋪子。傅詢讓馬車停下,也不派人去買,自己牽著韓憫過去。 “只能喝半碗?!?/br> “好吧,但我想要花生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