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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話那人是溫言的父親,文淵侯。 他二人聽見門外的動靜,一起望向門前。 文淵侯指著韓憫道:“你……你又是哪位?你怎么……” 溫言別過頭去,捧著水瓢,凈了口,又用帕子擦了擦臉。 韓憫看了一眼文淵侯,朝他拱了拱手,朗聲道:“韓家罪臣,韓憫,見過侯爺?!?/br> 他轉向溫言,佯怒問道:“溫辨章,你在圣上面前,說我壞話的時候不是一套一套的?今日怎么還愣著讓別人說了?” 溫言一愣,抬眼看向他,頓了頓,最后道:“我不知韓公子今日過來,要不請韓公子先回去,等過幾日……” 韓憫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正色道:“坐著?!?/br> 文淵侯自覺理虧,摸了摸鼻尖,后退幾步。 韓憫轉頭看他:“溫侯爺,都是為圣上做事,我也不知,昨日夜里,我究竟出了什么風頭。若說威風,到底還是侯爺更威風些?!?/br> 溫言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搖搖頭。 再如何,也都是他父親,孝道壓著,他不好開口,但也不能讓韓憫幫他。 韓憫看著他,抿了抿唇:“能走嗎?” 溫言一手扶著井口,撿起放在地上的拐杖。 韓憫看了一眼他纏著夾板的腿,架起他的手,嘆了口氣:“走吧,哪個房間?” 溫言指了指窄小的走廊那邊。 扶著他慢慢走回去,溫言不愿意讓他用力扶著,用自己的力氣站穩。 才初春,額上覆了一層薄薄的汗珠。 房間素凈,一面書案,一張掛著白帳的竹榻,書卷都堆在幾個大木箱子里。 韓憫讓他在竹榻上坐下,環顧四周:“你用過早飯了嗎?” 溫言沒有回答,料想也是沒有,韓憫便出去吩咐了一聲。 再回來時,他已經捧著卷書,摩挲著頁腳,安安靜靜地開始看了。 聽見韓憫回來的動靜,身形一僵,隨后不大自在地放下書卷,抬起頭:“你回來了?” “嗯?!?/br> 房里沒有別的地方可坐,韓憫便走到榻邊,在他身邊坐下。 還毫不見外地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往里面一點?!?/br> 溫言一頓,隨后撐著手,往里邊挪了挪。 韓憫又道:“讓他們去給你弄吃的了,等會兒就好?!?/br> “多謝?!?/br> 他二人總是這樣,無話可說。 這時房中又只剩下他二人,氣氛更加尷尬。 韓憫伸手,將竹榻里的枕頭拿出來,放在他身后,讓他靠著。 “多謝?!?/br> “我有兩句話同你說?!?/br> 溫言低聲道:“正巧我也有?!?/br> 韓憫轉頭看他:“你說?!?/br> “你先說吧?!?/br> “行?!?/br> 韓憫道:“我是想讓你好好養傷來著,御史臺的位置,圣上給你留著呢。他雖然有時候脾氣差了些,其實對人還是不錯的?!?/br> 溫言卻道:“我主要是看他能做皇帝,對人好不好倒無所謂?!?/br> “這……你真灑脫?!表n憫摸摸鼻尖,“我是說,你有時候明知道說什么,圣上會發怒,就不要再惹他了?!?/br> “文人……” 韓憫看著他的眼睛,正色道:“這不叫文人骨頭,這叫迂腐古板。譬如上回那件事情,你不該直接說,要讓我去考科舉,不想讓我做官。你應該這么對圣上說——” 他清了清嗓子:“‘臣知道圣上愛才心切,然則朝廷規矩不能不立。再者,韓公子才華出眾,乃狀元之才,有了這個名號,日后韓公子在朝中做官,也更容易?!?/br> 他杏眼微抬:“你怎么能直接罵我呢?” 溫言垂了垂眸:“對不住?!?/br> “我也不是教你罵我,你別真跟圣上說?!?/br> “我知道?!?/br> 韓憫又道:“還有我方才進來時,聽見你爹說的那些話?!?/br> 他頓了頓:“我原本是不該多嘴的。但是你有從龍之功,你是圣上的心腹,你可以向他提要求。要做御史,要文淵侯的爵位,甚至是要與父親斷開,你徐徐圖之,都可以提?!?/br> 溫言囁嚅道:“不應當……” 韓憫反問道:“這世間,佞臣寵臣都能討賞賜,為何偏偏忠臣不能?難道反是忠臣更差些、不配么?” 溫言沒想過這件事。 史書經卷上,好像不是這樣說的。 韓憫正色道:“該要什么就要什么,不用別扭,那是你應得的。有時候耍點小心思也是可以的?!?/br> “可我從沒聽過這樣的話?!?/br> “賢臣自苦,最不應當?!?/br> 溫言面色蒼白。 料想他身上的傷還不怎么好,韓憫看了他一眼:“那我不打擾你休息了,我去看看飯……” 溫言卻拉住他的衣袖:“再稍坐一坐吧?!?/br> 默了一會兒,沒什么話說,韓憫低頭扣手手玩。 溫言轉頭看了他一眼,隨后收回目光,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楊公公端著早飯進來。 “湯藥還在爐子上,等會兒就好了,先吃飯?!?/br> 在榻上再擺上一個小桌,溫言便就著小桌用早飯。 他端著粥碗,用瓷勺攪動著小米粥。 韓憫無聊地靠在枕上,隨手翻他的書。 忽然聽見溫言道:“對不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