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看診臺和診室逐漸熱鬧起來,蘇盈袖發現這個村子懷孕的婦女還不少,有的年紀已經不小,還懷著二胎。 聽她們說是:“以前不能多生,現在有政策了,就再生一個,以后家里家外有事,可以兄弟倆一塊兒商量?!?/br> 年輕的小媳婦蘇盈袖自然不奇怪,要么是自己想生的,要么是老人催逼的,但她挺好奇,有的已經四十幾歲了,為什么還要生二胎? 早知道這里和容城不一樣,“再生一個,經濟壓力挺大的吧?” “我們家大閨女今年就能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了,可以幫忙養啊?!碧稍跈z查床上的婦女一邊應,一邊問她,“醫生,我這個是兒子不?” 蘇盈袖笑著哦了聲,臉上神色未變,“你才14周,還看不清的,而且因為胎兒的體位、姿勢等原因,看差的也有,不要想太多,等幾個月生出來自然就知道了?!?/br> 看著她產檢結束出去的身影,蘇盈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兒,為這家的大女兒,她還沒正式踏入社會,家里就給她準備了一個包袱,似乎也并沒有考慮過她是否愿意接受。 好在這樣的人這一天里見到的也沒幾個,婦產科沒有骨科他們這么忙,到了下午,來體檢的村民都回去了,蘇盈袖他們匆匆吃飯,然后開始按照安排表給鎮衛生院的醫生護士講課。 傍晚再顛簸一兩個小時候回到縣人民醫院,給他們各科室的醫生講課,一天工作結束,已經又是夜里十點。 招待所就在醫院旁邊,蘇盈袖和劉殷殷她們結伴走著回去,小地方沒什么夜生活,此時已經萬籟俱寂,只有路燈光發出微弱昏黃的光。 許應給她發信息,說他已經去了京市,過兩天有案子要開庭。 又問她在嵐縣住得習不習慣,有沒有什么缺的,她說沒有,只是,“有些累,覺得比在單位上班要累?!?/br> 不僅僅是來回奔波讓人疲憊,還有心累,一種說不上來的心累。 許應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安慰到她,于是沉默片刻,又說到其他事,都是漫無邊際的小事,一會兒是雞腿晚上睡覺會鉆被窩了,一會兒是在京市見到誰了,諸如此類。 明明沒什么重點也沒什么意義的話,聽著聽著蘇盈袖倒心里安定了下來,情緒也慢慢好轉,不再那么低落。 到最后,她才告訴許應白天遇到的那個中年孕婦,“我就是有些不明白,為什么要這樣做,她有沒有考慮過大女兒的感受?” 許應問她:“當初你mama要生枝枝的時候,你是怎么想的?” “……我們家情況不太一樣,mama怕我多想,是特地問過我,才留下來的?!碧K盈袖小聲道,“但我一開始……其實并不愿意,我覺得……那樣爸爸mama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 是后來meimei的乖巧懂事活潑可愛,和父母對她的一如既往,才讓她內心的不安被慢慢撫平。 后來父母前后去世,她也承擔了枝枝監護人的責任,可她和這戶人家的大女兒是不一樣的,因為她和枝枝一起長大,感情很好,所以毫無怨言,可是那個不知名的女孩呢? “人處在什么樣的環境里,眼界就會是什么樣的,有些人可以看得很遠,未雨綢繆,也有些人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畝三分地,鼠目寸光?!痹S應淡淡的道,“這些你都不必管,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夠了,如果她的二胎懷得不妥當而你又沒有及時發現,這才是問題?!?/br> 蘇盈袖聞言一愣,隨即失笑,“……是我想多了……多謝你?!?/br> 許應笑了聲,聲音很輕,卻直抵她心底最深最軟處,她垂下眼,腳下是招待所的走廊,運動鞋踩在上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昨天跟你說的……你知道什么意思了么?”她忽然想起這件事來,有些好奇。 許應沉默一瞬,隨即呵了聲,“你說《詩經》?以后不許這樣捉弄我,要不然……” 他停下來不說了,蘇盈袖愈發好奇,“要不然就怎么樣?” 電話那頭隨即傳來兩聲輕哼,“……要不然我鬧了??!” 頓了頓,他又似乎有些委屈,“阿盈,你別欺負我,總扎我心,都快成窟窿了?!?/br> 蘇盈袖笑得停不下來,“那你快去買一管502給粘上?!?/br> 邊說邊笑,把劉殷殷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不住地打量她,哎呀,陷入愛情的人吶,不知道累的。 蘇盈袖和同事們在嵐縣的工作漸入正軌,每天都奔波在義診路上,還要備課講課討論病例,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日,也被他們主動放棄,變成了進村走訪,因為有些老人因為行動不便等原因,可能并沒有搭車過來檢查看診。 醫生們就分批走村進戶,進行徹底的排查,遇到慢性支氣管炎急性發作的阿婆,她發高燒一整天,以為自己就要等死了,卻幸運的等來了醫療隊的醫生。 在城市中很常見的疾病,在偏僻的山村里,因為缺醫少藥,普通的病有可能演變成重癥,甚至只能在家等死,這是蘇盈袖他們希望改善的現狀。 蘇盈袖離開容城一個多月,許應在京市待了大半個月,期間開過一次庭,不出意外的勝訴,然后又接到委托人介紹的另一樁案子——從某著名選秀節目出來的新生代歌手,因不能忍受公司對自己的嚴密控制,不堪重負之下想要解約,卻面臨著一個巨大的困難。 許應調查后得知,這檔選秀節目是有劇本的,在節目開始之初就安排好了各派選手的命運,素人選手里,有潛力的在一開始就被經紀公司撿走了,這次的委托人就是其中之一。 為了能火,他簽下了一份合約,雖然這份合約根本沒有規定公司有什么義務,但卻讓他一夜之間從普通人火到家喻戶曉的選秀總冠軍,成功出道。 但同時也生活在了公司的嚴密監控之下,衣食住行全面掌控,連住處都是有公司攝像頭的宿舍,還不能參加公司以外的任何活動,說白了,就是把他當賺錢工具,打工仔。 失去自由才知道自由的可貴,所以他出現在許應的面前,“我想解約,不惜一切代價?!?/br> “經濟合同不是勞務合同,它是復合型合同,我看了一下,你這份合同里大部分都是有效條款,真到了法院,公司沒有明顯違約的情況下,法院很可能判你承擔違約責任的?!痹S應聽完他的解釋后后道。 他一針見血的指出,“而且給違約金然后走人是最好的結果,還有另一種糟糕的情況,就是法院判你繼續履行合同,這個時候你還是他們的藝人,但關系已經破裂,那你就是砧板上的rou?!?/br> “而且在打官司期間,你拒絕參加公司安排的活動,或者接了外面的活動,都等同于你違約,同樣可以要求你負責?!?/br> 許應最后神色嚴峻的道:“要么你忍氣吞聲,五六年,總有熬完的那天。要么你搏一把,贏了擺脫他們,輸了就……成王敗寇,開弓沒有回頭箭,你要想好?!?/br> 一番話說得對方是沉默良久,到最后仍然決定冒這一次險。 許應接下這樁案子,接著回了容城,剛回來,就接到在某縣司法局工作的師弟打來的電話。 久未聯絡,師兄弟之間也沒多寒暄幾句,就直接說明了來意,“師哥,我想請你們給我們縣當法律顧問,行不?” 許應一愣,詳細問了緣由,師弟道:“這不是要法律助力脫貧攻堅么,很多貧困戶或者村民遇到事情老辦法不合法,講法律又不知道怎么辦,還有的人因為怕打官司要花錢,也不敢來,現在上級要求我們要落實到一村一顧問,為老百姓提供法律援助,所以我這不就……嘿嘿嘿……” 許應哦了聲,道:“我得跟大家商量商量?!?/br> 掛了電話,把團隊在所里的人都叫到會議室去,將這件事說了,又問大家手頭上的工作緊不緊張,“不太忙的話就走這一趟,我估計也花不了幾天?!?/br> 這種當顧問的活,沒事就回來了,哪有人天天需要打官司的。 等這件事報到許主任那里,又在律協備過案,許應對何知非他們道:“好好干,等年底了讓律協給咱評個優秀青年律師,也風光風光?!?/br> 何知非哭笑不得,就他還需要這獎狀? 晚上通電話,蘇盈袖知道了這件事,驚訝道:“你們怎么要下鄉啦?” “哎呀,這不是受到您的感召么,我不能掉隊啊?!痹S應笑著應道,聲音有些敷衍,話才說完,就聽見他在那邊嘀嘀咕咕,“……大橙子你聽話點……別舔了,真是的?!?/br> 蘇盈袖:“……”所以我們雞腿子真的要改名叫大橙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雞腿:改名這件事,看來還得靠奶奶:) 許律師:……可惜下的不是一個鄉,嗐。 雞腿:因為你沒有給編劇送錢哇:) 許律師:……你懂個屁! 第82章 許應下鄉, 只帶走何知非一個人,涂川還有案子在手上,要去外地會見嫌疑人,丁一楠休假回家安胎, 林修帶著梁博著手準備解約官司要用的材料。 到了目的地, 許應的師弟來接他們, “真是麻煩師哥了,大老遠跑這一趟?!?/br> “有困難還能想起我, 不錯, 是親師弟?!痹S應笑著拍拍他肩膀,調侃道。 因為過來是有工作的,一行人并未在縣司法局待多久,又去看了一下法律援助中心的情況, 許應和何知非碰了個頭, 覺得可以簽約, “到時候還可以讓實習生也下鄉來感受一下人間疾苦?!?/br> 說是法律人要絕對冷靜,站在公正客觀的地方看待問題,可是真正的實踐中, 卻沒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 情與法的糾纏才最為常見。 如何在情與法的糾纏中厘清頭緒, 在保證法律權威的同時,兼顧雙方當事人的情感,在這之中找到最佳平衡點,或許是貫穿他們職業生涯的必修課。 “人人都說何律是一匹孤狼,可以為了勝利不顧一切,我看倒不是,明明很合群?!痹S應靠在椅背上, 慢吞吞的說道,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會冒犯他。 何知非笑著看他一眼,“狼其實是群居動物,要不是環境所迫,不會成孤?!?/br> 許應聞言笑了兩聲,沒有接著他的話往下說。有些人的緣分,注定只會有短短幾年。 在小縣城待了幾天,先是跟他們法律援助中心簽約,又去村里走訪,順道接了兩個小案子,一個是當地法援中心跟扶貧辦對接將建檔立卡貧困戶納入法援范圍的首個案例,交通肇事賠償,另一個則涉及到老年人贍養問題。 基本都是以調解為主,處理得差不多之后,許應和何知非返回容城,這時已經是四月末,許主任生日到了。 葉菲在家里辦家宴,請了親戚朋友來吃飯,他見到羅倫和羅豫父子倆,卻沒見到羅太太。 私底下跟葉菲打聽了一下,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蘭溪生完孩子以后她就病了,還說蘭溪不聽話,總跟她對著干,我看她就是吃飽了撐的?!?/br> 許應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過年時羅蘭溪生產,羅太太在醫院跟蘇盈袖發生過的矛盾,她的病或許只是托辭,對羅蘭溪不滿,其實是因為她慈母的形象在女兒面前徹底坍塌,偽裝被撕破以后索性裝都不裝了。 剛想到這里,就聽葉菲繼續道:“羅豫很快就要結婚了,張家那位小姐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又嫉惡如仇,婆媳倆除非不住一起,或者永遠不見面,要不然有得鬧?!?/br> “我看啊,以后她是不會有空來咱們家了?!比~菲搖搖頭道,自從許應跟蘇盈袖的來往被大家知道,她就等著這一天,“我可太煩她了?!?/br> 許應又笑笑,還沒說話,就聽她問:“袖袖幾時回來?” “六月初吧,可能是枝枝高考那幾天?!痹S應回憶一下蘇盈袖跟自己說過的事,應道。 葉菲聞言就道:“她不在家,你多關照一下她meimei和外婆,男孩子要貼心點才討人喜歡?!?/br> 許應嘆氣,心說親媽您可真是為了我的終身大事cao碎了心吶。 羅家的事許應沒有跟蘇盈袖講,這種以后盡管可能會有來往,但注定不會親近的人家,有些事不必知道太多。 其實蘇盈袖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多想,她有許多的工作和想做的事。 蘇盈枝放月末假回家,受jiejie之托,整理出一大紙箱的筆記,拿去打印店按照要求復印好,然后快遞到嵐縣,交給蘇盈袖。 然后蘇盈袖把筆記都交到帶組的骨科主任手上,等他收齊后,會轉交給當地醫院,做醫護們平時學習之用,并把這一條也寫進《下鄉寶典》里: “各自整理準備一些學習筆記,以供醫療隊離開后當地醫護人員學習所用?!?/br> 愛心巡回醫療隊不知道能不能成為一項傳統,即便是能,以后也大概率不會像今年這樣一整年都有人下鄉,而是固定在每年的幾月到幾月去一次,他們要盡可能的把更多經驗留在當地。 “等過一年半載,遠程醫療中心建起來了,會方便很多?!苯Y束巡回義診,從嵐縣回容城的路上,有同事這樣說道。 外面都是來送行的人們,有當地醫院的醫生護士,還有來醫院看過病的居民,他們帶了很多東西,自家養的土雞,自家雞生的雞蛋,還有自家種的水果和瓜菜,一股腦爭先恐后的往車上塞。 “謝謝你們大老遠的來給我們看病送藥,好人一生平安!” “都是不值錢的東西,是鄉親們一點心意,你們就收下吧!” 六月初,陽光熱烈而明媚,天空萬里無云,只有艷陽下向他們揮手目送的人群,車子開出很遠,再回頭去看,依舊能看到一片黑點點,那是變小了的人群。 車廂里很沉默,大家似乎都被離愁別緒感染,彌漫著淡淡的憂傷,明明是要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生活,卻又像失去了什么。 直到有個同事忽然說了句:“這就高考了?” 大家才猛地回過神來,議論紛紛,“這么快就高考了?今年作文題是什么?” “材料作文吧,講經典文學和網絡文學讀哪個,不會寫,幸好讀書早?!?/br> 張蘭馨這時回頭問道:“袖袖,你meimei是不是今年高考?考得怎么樣?” 蘇盈袖嗯了聲,“不知道,沒問,等今天考完回家再問吧?!?/br> “今年考還算好,等明年高考改革,沒有文綜理綜了,要六選三,這才麻煩?!奔矣懈咧猩耐聡@氣,覺得自己又要多出一筆讓閨女去補課的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