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季思凡帶林懷部回了小樓,是小歌開的門,驚訝的捂住嘴巴叫了一聲。劉媽和春兒以為季思凡出了事情,忙到客廳來,見到林懷部滿臉是血的樣子,皆是一驚??礃幼铀齻冞€不知道她方才被婁麗琴叫過去之后在那邊出了什么事情,季思凡也沒有解釋,只是問道:“有沒有藥箱?” “有的,”劉媽畢竟是年紀大一些,最先反應過來?!拔夷媒o您?!?/br> “那送到我房間來吧?!奔舅挤驳纳裆?,向后看了一眼跟著自己的林懷部?!澳愀疑蠘??!?/br> 余下三人面面相覷,劉媽仗著年紀,開口攔了一聲:“小姐……” “不礙事?!痹跇翘葑咧募舅挤材_步停了一下,“你們忙?!?/br> 林懷部坐在季思凡梳妝臺的椅子上,打量著她房間里的擺設,突然笑道:“呵,他待你還真是‘不同’,就算是大太太房間里的東西也不一定值這些錢的?!?/br> 季思凡沒有理他,劉媽把藥箱送了上來,她站在門口接過:“你下去吧?!?/br> 劉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季思凡也知道她想說些什么,伸手把房間門給帶上了。林懷部看著,卻也只皺皺眉沒有說話。季思凡打開醫藥箱,把東西一樣一樣的放在梳妝臺上,突然道:“林先生,你今年貴庚?” “三十了?!绷謶巡恳汇?,反應過來之后下意識的朝臥室門看去。 季思凡用棉棒蘸了酒精,給林懷部輕輕擦著,聲音極輕:“剛剛那一下,你不該替我受?!?/br> “我不該替你受,那么讓你自己來受?”林懷部有著莫名的火氣,壓低聲音道?!拔抑滥阆虢柽@個茶碗讓他發怒讓張家亂起來,可這一下我受也是一樣的。你想過沒有,她這一下扔過來,砸到頭怎么辦?破相了又怎么辦?這么好看的臉,不應該受傷!小世子會心疼的?!?/br> 他的口中總是離不開顧化杰。季思凡聽到顧化杰的名字后心中有些煩悶。剛剛張秀英的茶杯砸過去的時候,她確實是在一瞬間存了一了百了的心思,也想趁著自己受傷的機會,試探一下張嘯林。 只是當林懷部真的替她把茶杯擋了之后,她心里才后怕起來。一個茶杯死不了人,卻能讓她破了相。張嘯林有多看重她的這張臉她是知道的,她既然已經有了替文顯明報仇的心思,就不該這樣的莽撞。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是她思慮不周了。 “你娶親了嗎?”季思凡問。 “沒呢,家里沒錢,干的還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活計,哪個女的看得上?”林懷部抬高聲音,“怎么,季小姐想給我介紹一個?” “我剛回上海,誰也不認識,就認兩個丫鬟,你剛剛見過的,可有看好的?”季思凡順著他的話道,“有的話我就給你們牽個線看看?!?/br> “這怎么好意思?!绷謶巡坎恢每煞?。 “而且,這也是我到他身邊的好機會?!绷謶巡吭俅螇旱吐曇?,“我說過,我要親自動手,你別跟我搶,你殺不了他的,再搭上自己,不值得?!?/br> “不管怎么說,謝謝你替我擋這一下?!奔舅挤矠樗潭ê眉啿?,“他疑心重,恐怕不會相信你的解釋?!?/br> “我對他自有一套說法?!卑Y束,林懷部起身照著梳妝臺上的鏡子,看著自己被紗布擋住的半邊臉笑了?!八麜岚挝?,又不敢把我放在你身邊,只能讓我跟著他。讓我猜猜,他會讓我當什么……他的司機?” 季思凡不理會他,看了看時間,經過這么一鬧,已經到了晚上了。她打開臥室門道:“林先生,我送你下去?!?/br> “不用不用,”林懷部頗為惶恐似的,“季小姐留步,我走了?!?/br> 這時,張嘯林從樓下門外疾步走了進來,看著站在二樓的季思凡問:“受傷了嗎?” 季思凡搖搖頭,張嘯林松了一口氣似的,看著季思凡身邊的林懷部道:“林懷部是吧,跟我來,我們聊聊?!?/br> 外面天黑了,仍不見人回來,春兒來問季思凡要不要吃東西,季思凡站在窗邊說了聲不餓。她沒有開燈,整個華格臬路只張公館一家,在窗前能看到路上的警衛打著手電巡邏,隱隱傳來路口處的狼狗叫聲。 兩個小時過去了,不知道林懷部與張嘯林談的怎么樣,窗下手電的光一晃一晃,讓她為林懷部擔心。她不否認,他是個有一定本事的人,他能在顧化杰身邊當差,能在她身邊神出鬼沒,能混進張公館做門衛……可張嘯林能做到今天,是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張嘯林疑心太重,不知道林懷部說什么可以打消他的疑心。 “怎么不開燈?”張嘯林走了進來,手環在她的腰上,頭埋進她的發間嗅著。她的身上很香,一點也不像那些濃妝艷抹的女人讓他反感,他很想在這味道里攙上屬于他的味道?!敖裉靽樦?,嗯?” “是見識著了?!奔舅挤采袂槔涞?,“三爺的太太們真是本事,跟封建時代的地方判官似的,來了人先打一頓殺威杖才罷休?!?/br> 張嘯林捧起她的臉:“思凡,我多慶幸,那個茶杯沒有落在你臉上?!?/br> “三爺的二太太真是好大的脾氣!”季思凡像是才想起來似的,向門口瞧去?!傲窒壬??” “我放了他幾天假,讓他回去休息了?!睆垏[林單手摟著季思凡,輕聲言語道?!八挤?,以后別給別人包扎,我會嫉妒?!?/br> “若不是見了血,我也不會給他包扎?!奔舅挤怖湫?,“三爺家大業大,太太們用的東西都是極好的,怎么可能在茶碗里面出現碎瓷?在扔出之前先把茶杯一角磕掉一塊,如她所愿砸在我頭上,恐怕就不是毀容那么簡單了。二太太如此心機,真是三爺之幸。 ρò①⑧Ьòòk.còм(po18book.)” “晚飯吃了嗎?”張嘯林不愿再與季思凡談論這些讓人掃興的事情,一邊低頭親著季思凡的頭發一邊問。 “下午吃了一份意面,現在不餓,氣也氣飽了?!奔舅挤部桃獾淖隽藗€樣子,從他懷里掙開來道?!澳闳羰菦]吃,就讓劉媽去煮一點東西?!?/br> 張嘯林似乎是真餓了,他從季思凡房中出去,季思凡通過開著的房門聽到他下樓的腳步聲,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了。這個男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得住,如果抓不住,又像林懷部所說的,把自己也給搭上了,怎么辦? 季思凡朝電燈開關走過去,用手一拉開關,整個屋子頓時明亮起來。季思凡眼睛瞇了瞇,用手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下樓去。她看到餐桌旁張嘯林的身影,擺在他面前的是一份和她下午吃的一樣的意大利面。 張嘯林手里拿的是筷子,有些嫌棄的把醬料往盤子邊上抹了抹,大口大口的扒著。他吃的速度很快,席卷殘云,在季思凡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一份面已經被他吃完了。 季思凡眼中仍有一團迷霧似的讓人看不透徹,她抬起拿著手帕的手為他擦拭唇邊的醬料,張嘯林的動作有些僵硬,季思凡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做什么似的手停下了,呆呆的看著他。張嘯林抓住她的手,眼中深邃如槍口般:“我是誰?” “張,張嘯林?!奔舅挤彩忠凰?,手帕輕飄飄落在地上,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起來。她不該待在這,不該來這,不該在他身邊。一瞬間,她想逃,想回法國去,把一切都忘掉,等著文顯明去接她。 張嘯林先一步制住了季思凡,面容與聲音都壓迫人得緊:“剛剛在你眼里的那個人,是我嗎?” 季思凡“啊”了一聲,用手把他向后一推,竟然擺脫了他的桎梏,慌忙向樓上跑去。跑回房間正要關門時,被一只手擋住了,張嘯林隨她進了房間,把門“哐”一聲帶上:“你跑不掉的?!?/br> 心中更加發慌,季思凡后退到梳妝臺前,聲音顫抖著:“你,你不要過來!” “既然已經讓我進來了,過不過去就由不得你了?!睆垏[林一壁靠近季思凡一壁道,“你把林懷部帶到小樓來包扎,不就是想讓我過來嗎?現在這是什么,欲迎還拒?” 梳妝臺上還放著季思凡給林懷部包扎時拿出來剪紗布的剪刀,季思凡把它抓在手里,指向張嘯林,渾身上下被恐懼充斥著:“你不要過來!” 看著越來越近的張嘯林,季思凡“啊”的尖叫一聲,閉上眼睛抄著剪刀便向張嘯林身上捅去。 張嘯林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季思凡睜眼瞧去,見剪刀正捅在張嘯林的左肩,季思凡力氣小,插得不深,張嘯林外穿的西裝外套在左肩部位仍濕了一片。 季思凡一下子無措起來,手忙腳亂的翻出紗布與消毒酒精,待拿著東西向張嘯林走過去時,腳步又停下了。 “過來!”張嘯林用手按住肩膀止血,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季思凡走了過去,小心的替張嘯林剪開衣服,把剪刀拔了下來。眼睛只往張嘯林的傷口瞧著,把血跡仔細擦拭了,撒上藥粉之后包扎好仍不抬頭。 張嘯林似是無事一般,隨意的在季思凡額頭親了一下:“你今天給林懷部包扎過,不過剛才也為我包扎了,我不嫉妒了?!?/br> “你……”季思凡止了想說的話,轉身去收拾藥箱,把剛剛翻亂的箱子里的東西一樣一樣的碼齊,像是永遠收拾不完似的。 張嘯林突然咧嘴笑了,從季思凡身后抱住了她。方才包扎左肩的時候他的上衣完全解開了,此時衣扣還未系上。他半裸的身子貼得季思凡不舒服,她略微掙了掙,便被張嘯林按?。骸斑€想再為我包扎一次?” 季思凡的身體一下子僵硬了,張嘯林喜歡看她乖巧的樣子,滿意的在她耳垂咬了咬:“別去跟她們一般見識?!?/br> “她們還不配!”季思凡一想到張嘯林身邊人的一副副嘴臉,頓時覺得惡心。想到這里,連在她身后抱著她的張嘯林都讓她感覺不自在,她輕推了他一把道?!鞍焉砩嫌脽崴敛?,再去刷牙?!?/br> “‘求之不得感激不盡’這樣的話,以后不許再說了。還是那句話,你既然來了我身邊,除非我死,要不然別想離開?!睆垏[林又在她臉上親了兩下,放開她,朝屋里的浴室走去。張嘯林覺得自己這傷負的還真是值得,原本只是存了讓季思凡撒撒氣的心思,諒她力氣小,也不能對他怎么樣。不想自己這傷竟讓季思凡默許了他在這里留宿,至于其他的……早晚有那么一天,不用逼她太緊,他要她的人、她的心都是他的才好。 張嘯林剛剛離開,季思凡便癱坐在了床上。張嘯林的西裝外套與襯衣被她扯下后隨手扔在了地毯上,襯衣上的血跡發黑,凝成了一塊,看著這些她都覺得惡心。她出去開了房門,想為張嘯林找一套衣服或一件睡袍,夜色濃了,走廊上的燈被劉媽關上了,一樓也是黑漆漆的,他們都入睡了。季思凡在臥室門口站了一會,終于又回過身去,把臥室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