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姜娘子
翌日。 俞烈看著自家主子這一身,還有自己這一身,有些困惑。 兩人身上皆是粗布麻衣,云容玨身上所戴貴重之物皆被取下,就連頭發,也故作凌亂。 “殿下,咱們這是要做什么?!庇崃铱粗迫莴k問道。 “昨日咱們一游洛州城,聽到的那些,不足為信,要想真切知道這洛州百姓對洛州地方官的看法,那些貧窯里的人的話,更可信些?!?/br> 俞烈了然,但有些顧忌,“殿下,若真要去問,屬下一人去就好了,這粗布麻衣,還有那些地方,您還是別去了?!?/br> “我既已來這洛州,就沒那么多顧忌,走吧?!?/br> 洛州城的貧窯巷,住的皆是窮苦之人,好些的有一瓦一房,還有許多,只能躲在屋檐下,借著那一片半片青瓦遮擋風雨。 云容玨和俞烈兩人穿著粗布麻衣,臉上刻意抹了些灰土,看上去和這些窮苦之人無異。 一路走著,云容玨看著,眉心不曾舒展開過。 “誒,你們兩個……” 一大嬸喚住他們,上下打量看著他們兩個,“你們兩個看著不是洛州人吧?!?/br> 俞烈接過話,“對,我們不是洛州人,是魏縣的,家里遭了大劫,這才一路來了洛州,想著人人都贊洛州好,看看在這能不能過的好些?!?/br> 大嬸搖頭擺手,“好什么啊,這洛州要是好,這太陽都能打西邊出來咯?!?/br> 云容玨沉然一眼,啟聲問道:“大嬸,在家鄉那邊都聽說洛州好,地方父母官也是清廉為百姓著想的,怎的在您這,洛州倒不好了?可否和咱們說道說道?” 大嬸一腚坐在石階上,“你們這些外鄉人就是不知道情況,這洛州,就是看上去好,實際上,”大嬸搖頭,“你瞅瞅,咱們這貧窯巷有多少吃不上飯的人?!?/br> “這窮苦之人,各州各縣都有,咱且不說了,就說說咱們的父母官,這洛州城都是姓何的咯?!?/br> “姓何?我們是有聽說,洛州太守是姓何的,聽說是極好的父母官,公正廉明?!痹迫莴k說道。 “啊呸,”大嬸唾棄一嘴,“什么極好的,什么公正廉明的,都是唬人的,這偌大的洛州城,上至太守,下到縣尉,都是他們何家人,可他們為老百姓做過什么?氣壓良民,貪污受賄,倒是做全的咯!” 大嬸性子直爽,加之許是受了不少何家人的氣,說起何家人,都停不下嘴了。 “我勸你們哦,還是趕緊走吧,在這洛州,貧苦人想得到善待,那是不可能的,這兒可不是什么福地?!贝髬鹫f道。 “我們知道了,謝謝大嬸?!痹迫莴k和俞烈站起身。 兩人和大嬸分開后,又問詢了這巷里別的人,對何家人的態度,皆和那大嬸無異。 “這里的人和外頭的那些人說的話截然不同,顯然,這是知道朝廷要來人,在外頭先清了場面?!痹迫莴k說道。 俞烈頷首,“這何家人未免也太霸道了,欺壓當地百姓,就連朝廷撥下的銀兩糧食都私吞,簡直太可惡了!” 云容玨淡淡一笑,“天高皇帝遠,這樣的事,各州縣都不少,這洛州是做的太過,毒膿流了出來,這才被父皇知曉了?!?/br> 兩人悄摸回了客棧,洗漱換下、身上的破舊衣裳。 “殿下,那怎么什么時候去找何沖他們?”俞烈問道。 忽然,傳來一聲敲門聲,店小二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公子,外頭有人找?!?/br> 云容玨劍眉一揚,俊臉上攢著淺笑,“不用咱們找了,人自己來了?!?/br> 俞烈打開房門,“什么人找?!?/br> 店小二讓出一條路,只見一微胖穿著緞服的男人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兩個下人。 “洛州太守何沖參見臨安王殿下!”何沖單膝跪禮。 “何太守不必多禮,快請起吧?!?/br> 何沖起身,臉上攢著奉承的笑,“何沖來晚,還望殿下恕罪?!?/br> 云容玨輕笑,“誒,不晚不晚,我們這才剛到,何太守就來了,這怎么還晚呢?!?/br> 何沖附和點頭,忙說道:“這客棧簡陋,還請殿下移居別處?!?/br> 云容玨沒多推諉,兩人跟著何沖到了居住的地方。 這地方要比客棧好的許多,但又不會過于奢靡。 “殿下,咱們洛州恪守節儉之風,所以這居所,大多清新雅致,沒有太奢靡繁華的居所,還望殿下見諒見諒?!焙螞_哈著腰說道。 “這地方清雅,甚好,且何太守說的對,太過奢靡,是不太好的?!痹迫莴k說道。 “是,殿下,今日殿下且好好休息,其余事,待明日殿下休息好了,下官再一一同殿下匯報?!焙螞_說道。 云容玨頷首,對何沖的決定都沒有反駁。 “那殿下,下官還有公事要忙,且先告退了,這里侍候的人,殿下隨便差遣就是?!焙螞_說道。 云容玨點頭下后,何沖退了出去。 離開居所后,何沖臉上的笑意頓然隨風一般散了去。 “大人,咱們眼下要怎么辦?皇上這次派臨安王殿下來,咱們只怕……”何沖身邊的師爺一臉擔憂。 “莫要自亂陣腳,”何沖正色,“這臨安王殿下是人是鬼,咱們且還沒探清楚,他若是人,咱們想辦法將他變成鬼就是了?!?/br> “可他是皇子啊,只怕難啊……” 何沖冷笑,“皇子又如何,這世上的人哪有不為名利所動的,就是尊貴的皇子也不見得例外,咱們給夠他好處就是?!?/br> 師爺點點頭,“希望這是個好對付的?!?/br> 兩人離開居所,腳剛踏出,手下人便急匆匆趕了過來,遞給何沖一紙條,“大人,上頭人傳來的?!?/br> 何沖詫異,打開字條,細閱著。 “大人這……”師爺看后吃驚。 何沖將紙條捏攢在掌心,片刻后啟聲:“回話過去,本大人知道該怎么做了?!?/br> “是?!?/br> 何沖看了師爺一眼笑道:“咱們這且是有貴人相助啊?!?/br> ———— 在宮里,姜舞是數著日子過,云容玨離開已有半個多月了,她看著外頭漸暖的天氣,忍不住嘟囔著:“已經二月初了呀?!?/br> 南芙順勢朝外望眼,笑著點頭道:“是呀已經二月了呢,再過半個多月就到陽春三月了,三月到,春日到,就是春暖花開的時節了呢?!?/br> “春暖花開……”光是聽著,就好似能給感覺到那春日的氣息了,不知道那個時候殿下是否歸來了。 南芙看著姜舞出神的模樣,笑著打趣道:“小舞,你是不是盼著殿下回來呀?!?/br> 姜舞沒有否認,“殿下已經離開半個多月了?!?/br> “這洛州離咱們長安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怕是且沒那么快呢?!蹦宪秸f道。 姜舞粉唇微扁,點點頭。 南芙見她一臉的憂思,轉開話茬,“小舞,你還記得前幾日咱們浣衣時聽見華嚴閣傳來的那嬉笑的女聲嗎?” 兩人走在長長的廊道上,姜舞點頭,“嗯,記得,怎么了?” 南芙眼睛四下張望一番,然后壓低聲音同姜舞說道:“后來我聽說,那日的女子是和小舞你一樣來自南姜的?!?/br> 姜舞微怔,“南姜……” 南芙點頭,“是呀,也是后來才傳出來的,那個女子被二殿下招收成侍妾了?!?/br> 姜舞的詫異只是一瞬而過。 和她一般是南姜來的,身份自然都是囚奴,囚奴搖身成了主子,雖令人唏噓議論,但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是全憑主子的心情罷了。 “現在這凌霄宮對這件事議論頗多呢,雖然主子看上下人是常有的事,但二殿下對這個女子可是直接跳過官女子,收為侍妾的?!?/br> 這越級了不說,且那女子原還是囚奴身份。 姜舞扁唇輕笑,“二殿下是主子,他喜歡的,咱們做下人的不好多說什么?!?/br> “是,我知道,就是覺得挺不可思議的,我還挺好奇,那女的是什么樣子呢?!?/br> 兩人邊走邊說著,忽然,身邊急急跑過一宮女,宮女跑的急,直接撞到了姜舞身上,差點摔了她。 “誒,你跑這么著急做什么啊?!蹦宪椒鲎〗?。 “抱歉抱歉,我有頂要緊的事要做?!?/br> 宮女匆匆致歉后急急跑離。 “誒,這真是……” “算了,也沒什么事,走吧?!苯璋矒嶂宪?,理了理自己亂了的衣衫。 兩人還未邁出步子,忽然,身后傳來一聲音。 “誒,你們兩個等一下?!?/br> 姜舞和南芙兩人下意識頓住腳步,轉過身去,就見一穿著粉色衣衫的宮人走到她們面前,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你們兩個,可有看見一翡翠手串?” 這宮人面生,姜舞和南芙兩人搖頭,“沒有看見?!?/br> “真沒有看見?!蹦宪秸f道。 那宮人長嘆口氣,略不耐煩的朝她們擺了擺手,“去去去?!?/br> “這是新來的么?之前好像沒見過,怎么這么傲氣?!蹦宪叫÷曂枵f道。 姜舞聳聳肩,“走吧?!?/br> “等一下!” “姜娘子?!?/br> “怎么,那翡翠手串還沒尋到?” “回娘子,沒有?!?/br> “沒有?這兩宮人,我方才且看見她們在這附近鬼鬼祟祟,這手串剛好又是在這附近遺失的,怕不是被有心人拾了去?!?/br> 這話,是暗指姜舞和南芙她們拿了那手串。 姜舞和南芙兩人抬起頭,南芙忙解釋道:“我們真沒看見什么手串?!?/br> 在抬頭看清面前人的一剎那,姜舞愣住。 平靜的眼眸瞬然涌起濃深的詫異,震驚。 眼前穿著嫣紅緞服,臉上點綴精致妝容的女子,竟是…… 姜翹…… 她同父異母的jiejie。 姜翹看見姜舞,并不意外,看見姜舞震驚的模樣,她紅唇勾起弧度,眼角微微上揚,“喲,是你啊?!?/br> 南芙聽著女子的話,看向身邊的姜舞,“小舞你們認識?” “大膽,這是咱們華嚴閣的姜娘子,你們還不快見過姜娘子!”姜翹身邊的宮人呵斥兩人。 華嚴閣里的侍妾不少,但先前從未有過姓姜的娘子,眼下這位,想來就是近來云招新收的那位了,南芙不敢怠慢,連忙喚聲:“姜娘子?!?/br> 姜舞緊抿著唇,看著一臉傲意的姜翹,“姜娘子?!彼⑶飞?。 看著姜舞俯首低耳的樣子,姜翹臉上的笑意更甚濃深,她慢慢走到姜舞面前,抬起她細白的手腕,“方才我丟了個翡翠手串,這手串是殿下贈予我的,很是珍貴?!?/br> 姜舞微低著頭,眼睫垂下,輕聲道:“我等不曾見過娘子手串,娘子若要尋手串,我等幫娘子尋?!?/br> “你不用幫我尋了,方才我過來這邊的時候,且看見你在這邊鬼祟,這手串珍貴,怕是落你兜里了?!?/br> 姜舞秀眉倏然一皺,她抬起頭來,看著姜翹,下意識反駁著,“我沒有!” “大膽!在娘子面前,竟不自稱奴婢!”宮女呵斥道。 姜翹碧藕般的胳膊抬起,“什么奴婢不奴婢的,她該自稱奴才是?!?/br> 姜舞呼吸一重,慢聲道:“奴沒有……” 姜翹滿意一笑,“你說沒有,可不代表就沒有,來啊,給我搜她們的衣裳兜里,看看有沒有我的手串?!?/br> “是?!?/br> “你們做什么!不能搜!” 南芙和姜舞兩人面對上來就要搜她們身的宮人,抵抗著。 “我等沒有拿娘子的手串!娘子怎可在事情沒弄清楚之前,就魯莽行事!”姜舞喊道。 “魯莽?你也敢這么和我說話,今日我且就要搜你身,若你行的端做得正,又怕些什么!你們幾個給我好好搜搜!” 幾人瞬間亂成了一團。 廊道上偶有宮人經過,但看著這一幕,誰也不敢多事。 姜翹雖不是什么金貴身份的主子,可她是云招身邊的人,又是正兒八經的侍妾娘子,她們這些奴婢下人,可是不敢和她頂著來的。 “喲,這是做什么啊,這么熱鬧?!?/br> 就在幾人亂成一團的時候,又一道張揚的聲音竄了過來。 云宋貞挑著疑惑的眉看著姜舞,姜翹看見云宋貞連忙給她行禮,“賤妾見過大公主,請大公主安?!?/br> “起來吧,”云宋貞打量看著姜翹,“你是哪個宮里的?” “回大公主,賤妾是二殿下宮里的?!苯N說道。 云宋貞眨眨眼,“二哥宮里的……” 云宋貞知曉自個二哥的喜好,對女色,甚是喜歡,他宮里的叫的上名號的鶯鶯燕燕,她也都打過照面,而眼前這個…… 不曾見過。 想來是近日傳聞的,二哥新收的。 “若本公主沒記錯,你是姓姜?” 姜翹笑頷首,“公主好記性,賤妾是姜氏?!?/br> 云宋貞眼眸流轉著深意,看向姜舞,“你們這鬧的厲害,是做什么?” 姜翹說道:“回大公主,賤妾是和二殿下一起過來的,在這附近,賤妾不小心遺失了二殿下贈予賤妾的翡翠手串,方才命人尋,巧看見這囚奴在這附近鬼鬼祟祟,賤妾懷疑是她拿了妾的手串?!?/br> “這手串是二殿下贈予賤妾的,珍貴的很,遺失了怕殿下怪罪,也會辜負了殿下贈予賤妾手串的好意?!?/br> 云宋貞揚眉,“所以這是在搜身?” “是,賤妾知道這不太好,可是……” “沒什么不好的!”云宋貞站起身,“既你有合理的懷疑,搜身,是最簡單直接的辦法?!?/br> 姜翹有一瞬的驚詫,她沒想到云宋貞竟會這么干脆站在她這邊。 她余光朝一旁略顯狼狽的姜舞瞥去,更多了幾分得意。 有云宋貞這個尊貴身份的主兒站在她這邊,她還怕治不了姜舞?! “都聽見了?!給我好好的搜!”姜翹朝宮人呵聲。 “不可以搜身……” 那兩三個宮人全朝姜舞去,伸手就要去扒姜舞的衣裳。姜舞拼命抵抗,可一人實難抵不過三人! 南芙在一旁急的不行,上前拉拽著那些宮人。 “砰……” “啊——” “小南!” 南芙被宮人抬起一腳踹了出去! 姜舞外衫被扯掉,砰的一聲…… “停!”云宋貞目光落到掉落地上的東西,然后站起身,走過去。 “翡翠手串!”姜翹驚喜,“大公主你看,這就是賤妾遺失的殿下送給妾的手串!果然是被這貪婪的東西拿了去!” 姜舞和南芙兩人看著掉落出來的手串,瞳眸圓睜,這手串,怎會在她這的? “果然是個臟東西,在宮里行偷盜之事,可是大罪?!痹扑呜憚恿藙哟?,說道。 “手串不是我偷的!”姜舞沉聲辯解。 “不是你?東西都在這了,你還想狡辯嗎?大公主,這手串是二殿下的心意,卻被她這卑賤之軀糟踐了?!苯N故作委屈說道。 云宋貞看著姜翹委屈的樣子,輕輕一笑。 這姜娘子,也不是個省油的。 “這東西珍貴,既是姜娘子的東西,她這偷盜之人,且交由姜娘子決定處理吧?!痹扑呜懻f道。 姜翹一聽,臉上浮現得意之色,冷眼瞪看著姜舞,緩緩啟聲:“大涼有大涼的法規制度,在宮里行偷盜之事,按大涼律例該行斷手之刑?!?/br> 南芙聞言呼吸驟然一重,驚恐看向姜舞。 斷手之刑…… 那是要砍斷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