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節
萬劍宗宗主說得頗為愧疚。 聞晏卻愣住了。 他的住所還在? 那不就是說……他跟容逍一起住過的那個院落,也還在? 聞晏的心砰砰地跳了起來。 他對萬劍宗宗主說道,“我過陣子可能會回去一次,不知道你們方不方便?” 萬劍宗宗主既驚且喜,“當然方便,您隨時可以過來?!?/br> 聞晏一點沒耽擱,第二天他就帶上容逍,時隔三千年,又一次回到了他們生活過的萬劍宗,故地重游。 第74章 故地重游 對于要回萬劍宗這事兒,聞晏是滿懷期待的,那畢竟是他前世生活過的地方。 但是等到真的快要到萬劍宗的山頭,卻又有了一點近鄉情怯的意思。 三千年過去,那些曾與他朝夕相處的同門早就化作塵土一抔,只有一個他,借了轉世的機緣,繞開了輪回與一碗孟婆湯,還記得這前世種種。 聞晏先去的是萬劍宗的主峰,也沒有要萬劍宗宗主接待,就兩人隨意走走。 他跟容逍站在高處,望著那場地上互相練習聊天的小弟子們,少男少女們打打鬧鬧,臉上不由帶出了點笑意。 他的年紀明明跟在場的弟子們差不多大,這一笑卻愣是多了點慈愛的味道。 他跟容逍說:“現在的弟子可比我們那時候幸福,我當外門弟子的時候,天不亮就要起來上早課,下午還要去藏書閣整理書籍,不過我老偷懶,躲在角落里啃烤紅薯,還被掌書的管事抓包過?!?/br> 他那時候因為這早起,幾乎要送去半條命,每每起床都痛苦不堪,一拿書就想睡覺。 可如今再想起來,卻覺得也有番趣味。這大概就像他高中畢業以后,想起晚自習雖然還是覺得無聊,卻也能回憶起跟李箏傳紙條畫棋的樂趣。 容逍望著那滿場白衫的弟子,眼神微動。 他輕輕勾了勾聞晏的手指,語氣里頗為遺憾:“可惜那時候我還不在你身邊,沒見到你十三四歲穿弟子服的樣子?!?/br> 他上輩子遇見晏歸的時候,晏歸已經是一峰之主,是眾人仰慕的無樾仙君,在外動靜皆有度,一言一笑都風姿斐然,輕易撩動人心弦。 而這輩子他與聞晏相遇的時候,聞晏也已經十八了,雖然還是一派少年天真,卻到底脫去了稚氣。 他還挺想看一看聞晏還穿著白色的弟子服的少年期,躲在書后打瞌睡的樣子一定十分可愛。 聞晏聽到容逍的話,眼睛轉了轉,笑嘻嘻想,這有何難。 于是等容逍轉過身的時候,最近長高不少的聞晏已經不見了,變成了青澀的十三四歲少年的模樣,臉頰軟嘟嘟的,帶著點嬰兒肥,嘴唇紅潤,眼睛圓溜溜,個子只到容逍胸前。 他穿著萬劍宗白色的弟子服,比在場的所有弟子都要好看,像棵挺拔的小白楊,理直氣壯地對著容逍伸出手,“要抱?!?/br> 容逍愣了愣,隨即就把他又縮小一號的夫人給抱起來,讓聞晏穩穩當當坐在他手臂上。 他望著聞晏稚氣的臉,覺得這感覺很奇妙,像是他真的參與到了聞晏的成長里。 這一刻他不太像聞晏的夫君,倒像是聞晏的鄰家兄長,陪著聞晏長大,教他功課,而等聞晏真的變成大人,就可以娶他過門。 聞晏仗著身體變小,更加理直氣壯地撒嬌,“我要回我以前的院子,不想走了,你抱我去?!?/br> 容逍瞧著聞晏這副嬌矜的樣子,瞬間理解了那掌書是管事為何屢屢放過聞晏,誰能拒絕這樣一個粉雕玉琢的少年人撒嬌。 他抱著聞晏轉身跳下了山崖,從山間的小路上,慢悠悠去到了聞晏當年的居所。 晏歸作為一峰之主,并沒有住在主峰,而是連帶他名下的弟子和仆從一起住在玉霖峰。當初他無樾仙君的名號實在太響,連帶著山上都比別處熱鬧,可是如今,這山峰上已經一片冷清,只見草木走獸,再不見當年嘻嘻鬧鬧的弟子們。 聞晏摟著容逍的脖子,看著面前緊閉的大門,只覺得這大門比記憶中更為沉重森嚴。 剛剛一路上他還和容逍說說笑笑,可現在他卻有些笑不出來。 他從容逍懷里跳下來,又變回了成年的模樣,身上也不再是弟子服,而是變成了作為仙君的青色道袍。 他抬頭望著眼前這方宅院,雖然還沒有推開門,他卻能回憶起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石。 他還記得自己當年,也是收過弟子的,并不是像他師父收他為徒那樣鄭重,只能算作記在他名下??墒沁@些十幾歲的少年人都很喜歡他,有男孩也有女孩,女孩尤其喜歡黏著他,還要他給梳辮子。 他那時候也是好脾氣,常給她們買簪子胭脂,像寵著meimei一樣哄她們開心。 可是如今,那些圍在他身邊的小女孩兒都去哪兒了呢? 她們有好好地走過一生嗎,是否都實現了自己當初的志向,當了除惡安良的女修,去保衛一方? 而他的師兄師姐,又都去了何方? 他記得師姐最喜歡穿杏色的衣衫,舞得一手好劍,師兄為人忠厚卻酷愛喝酒,總是幫他逃課打掩護。 聞晏想著想著,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他不想哭的,他自以為自己足夠心志堅強,可以面對這一切。 但是為什么他還是流淚了? 容逍默默地望著聞晏紅了的眼眶,他沒有聞晏這樣柔軟的心腸,但他能理解聞晏的傷心。 他伸出手把聞晏抱進了懷里,按在自己胸前。 “想哭就哭吧,”他輕輕拍著聞晏的后背,“不丟人?!?/br> 聞晏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他抓著容逍的衣服,眼淚浸濕了容逍的胸前。 他因為哭泣,聲音變得含含糊糊,但是容逍卻聽清了他在說什么。 聞晏在說:“我,我好想見見他們,師父和師哥師姐,還有我收的小弟子們,他們是不是都平安?” 他一直沒有問過三千年前,他死后宗門到底怎樣了,就是不想面對這些故人的結局。 可如今他又回到這里,他再也無法逃避了。 他想知道他的同門們,到底有沒有平安回來宗門? 萬劍宗沒有了他,是不是還如從前,并沒有黯淡于眾多門派之中? 容逍拍著他的后背,把自己知道的情況都說了出來。 “你師父后來當了掌門,在你去后兩百年才過世。你師姐和師兄都回來了,師姐一輩子沒成親,但是收了好多個徒弟。師兄倒是娶妻了,有了一雙兒女。而你掛名的那些弟子……也都好好的。他們在宗門長大了,都跟你一樣出色?!?/br> 他當年接到這些消息的時候,已經遺忘了關于晏歸的一切,接到手下匯報的時候心中只是淡淡,并沒有過多在意。 可如今抱著聞晏,他卻慶幸自己當初耐心聽了,所以現在才可以給聞晏一個解脫。 “那就好……”聞晏頭抵著容逍的肩膀,似哭似笑,又一次說道,“那就好?!?/br> 他們都好好的,那就好。 他與他們緣淺,只有一世的緣分,今生還不知道都散落何方,但是知道他們都完滿地走過了一生,他心里便寬慰許多。 他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容逍眨眨眼,胡亂擦了擦眼淚。 容逍握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粗暴的動作,輕輕幫他擦去了眼淚。 他對聞晏說道:“是因為你,他們才能有一輩子的平安喜樂。阿晏,你很好,你救了天下,救了很多人?!?/br> 兩個人在門口耽擱了半天,等聞晏不哭了,才一起推門進去。 聞晏推門前,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副殘破凋零的景象,雖然萬劍宗一直盡力維護這里,但是到底歲月太長。 可他推開門后,整個人都愣住了。 因為門內與他離開的時候,幾乎是一模一樣,時光像是被凝固住了,好像他只是出了個遠門,回來的時候一切未變。 他看見了庭院里他跟容逍下棋的石桌石凳,看見了院子里的銀杏樹,湖面上的水榭。 從窗戶里往內望去,也能看見家具軟榻,都是他在時候的樣子。 聞晏呆呆地望著眼前這一切,記憶幾乎是瞬間被帶回了三千年前。 在容逍還沒有來的時候,他是一個人住在這兒,雖然也愜意,有時候卻也覺得有些寂寞。而等容逍來了以后,這一方庭院,似乎就處處充滿溫情。 他還記得下雪天跟容逍窩在書房的軟榻上,看窗外白雪滿地,看小麻雀在雪地里留下細細的爪印,他被容逍抱著腰摟著脖子,渡一口熱酒,那一口熱酒飲盡,兩人的唇舌就交纏在一起。 他也記得容逍抱著他去看漫天流火,用細細的軟藤給他編一盞燈罩,捕捉一枚流火,讓他當燈籠玩兒。 還有他夜里不好好睡覺,容逍就坐在他旁邊給他讀話本子,讀得也不怎么正經,全是風流艷事,聽得他愈發燥熱,覺也不睡了,先把容逍拉過來親上一通。 …… 這點點滴滴,全聚在這一方庭院里。 這院子的每一處角落,都是他與容逍相愛過的證據。 第75章 山河人間(正文完) 聞晏跟容逍夜里就歇息在了這個院子里,屋子里簡單打掃后就很干凈,床上也換了嶄新的床具,睡著并不會不舒服。 聞晏睡在淡青色的緞面被子里,看著容逍點亮了屋子里的蠟燭,倒是想起了他跟容逍上輩子的洞房花燭,兩個人都笨手笨腳,初出茅廬,誰也不懂兩個男子如何肌膚相親,最后只好湊在一塊兒研究春宮圖,現場自學。 聞晏只是想一想都覺得汗顏,他跟容逍上輩子也太不著調了,但是仔細一想,又覺得還有點有趣,臉上忍不住就帶出點笑意。 容逍轉過身,見他自顧自傻笑,奇怪地看他:“你笑什么?” 聞晏目露憐愛,心想當然是笑你當年技術稀爛還總要逞強了。 但是他嘴上卻回答:“我想起你剛來萬劍宗的時候了,什么都不懂,還跟內門的弟子們打了一架。好在你手下留情,沒出亂子?!?/br> 那時候容逍名義上是他的門客,但是他這囂張脾氣,怎么可能真的耐得下性子遵守規矩,再加上長得美貌張揚,勾動了無數女弟子的心弦,一來二去,就跟其他內門弟子起了沖突。 容逍輕哼一聲:“那也是他們活該,后來他們不是排著隊跟我道歉了?” 聞晏想,能不跟你道歉嗎?你都把人掛樹上了,再不道歉還不得被掛個三天三夜。 但他從那時候起就對容逍偏心得沒了邊,見老妖怪跟其他人斗氣他也只覺得著實可愛,怎么看都是別人找茬。 最后那些倒霉弟子好不容易被從樹上放下來,還給罰去后院思過。 …… 聞晏跟容逍去這萬劍宗走了一遭,婚禮的地點也隨之改變,就改在了晏歸當年所在的偏峰上,主要場地就在這個院落里。 妖界跟修真界都轟動了,雖然聞晏跟容逍已經領過證了,但是這一回的婚禮還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可不只是容逍和聞晏兩個人的婚禮,也是妖界和修真界的一場盛大聯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