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完結+番外_分節閱讀_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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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京中已生了好幾樁絕頂大事,這酒樓茶肆里愛熱鬧的人也始終還是愛熱鬧,一如潑天的大水漫到他們腳背了,他們也只會換個地方墊上石頭踮著張望,半分不憂心那淹人的水究竟是清是濁。 堂生老遠望見裴鈞進門,直繞著場子奔來迎裴鈞上樓去坐,又叫了人去請少東家梅林玉過來,忙前忙后跟著伺候。 裴鈞領著姜越上了樓,側身讓姜越先進了廂,又轉身令幾個堂生在門外守著,隨后才進去與姜越同坐。二人在廂中椅子都還沒坐熱,梅林玉就已撈了簾子轉進門來,正要招呼裴鈞,一雙鳳目卻當先撞上廂中姜越,便猛收了身勢道:“喲,哥哥今兒還帶了位道長來呢?” 說著他就堆起梅家人慣有的笑來,抱拳跟姜越打禮:“俗人梅林玉,這廂見過道長了,未請教道長尊號?” 姜越還沒開口,裴鈞已按著他胳膊向梅林玉道:“梅六,這位道長你原是見過的?!?/br> “見過?幾時見過?”梅林玉一奇,狐疑看向他手邊姜越,卻見姜越已抬手摘下臉上面具。 待看清了姜越的臉,梅林玉頓時嚇得瞪大兩眼倒退三步,嘭聲撞上了身后隔扇,面白氣虛道:“蒼了天了……我這是大白天給二郎神開眼了?這,這不是晉王爺么……” 說著他來來回回看著裴鈞和姜越,全然難以置信道:“晉王爺不是大去了么?這是怎么回事兒!” 裴鈞見他抬手抹了把眼睛使勁眨著,直覺他可憐又可樂,忙起身去扶他道:“得了梅六,甭怕甭怕,晉王爺他沒事兒,不過是在兵馬司鬧了出戲罷了,往后這戲怎么圓,今兒還是來請你幫忙的?!?/br> 梅林玉還以為自己是見著了僵尸大鬼,正云里霧里滿眼驚懼,雙目仍舊盯著姜越難以置信,此時聽聞裴鈞這話卻整個人都一醒,連忙扒開他手,低聲驚道:“什么?晉王爺那是假死呀?這豈不是欺君!” 說完這“死”字兒他才覺出不敬,又連忙甩了自己一耳光:“瞧我這嘴!”接著便扶了團凳跪在地上,向姜越嚎啕起來: “王爺您恕罪啊,萬萬恕罪!草民那是豬油蒙了心了,外頭說什么都盡信,還望王爺莫要怪罪。王爺吉人自有天相,合該不是那厄運敢纏的,草民狗嘴失言,絕不是對王爺不敬……” 他這絮絮叨叨的形狀鬧得姜越臉上掛不住,已趕忙起身來扶他:“梅少爺言重了,快快請起。此事我連裴大人都未提前告知,今日忽然造訪也是讓梅少爺受驚了,還望梅少爺不要掛懷才是?!?/br> 梅林玉一聽他還客氣,更是趕緊擺手不勞他攙扶,一邊爬起來一邊慌道:“豈敢豈敢,王爺折煞了?!?/br> 他迅速站起了身,這時卻發覺自己正被裴鈞和姜越一邊一個兩相架著,而二人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又都十分和藹,這叫他腦子一懵,不禁想起了曾親眼目睹這二人親昵之事,不免覺著分外尷尬,于是想了想,咽了咽口水,先抽出了自己兩手來,小心翼翼道:“那……草、草民,這就先出去替哥哥和王爺布菜了?王爺可有忌口沒有?還同上回一樣兒可行?” 姜越不大懂排酒布菜之類,聽著只會點頭搖頭,雙眼自然望向裴鈞。裴鈞便勾著梅林玉脖子出了門去,尋常囑咐兩句,不一會兒,梅林玉便領著人端菜上來了。 席間,裴鈞同梅林玉提了西城出水一事,拉他替晉王復生的謀劃跑腿。梅林玉原是顧念著梅氏一大家子,不免在這大事上猶豫,可一旦想到梅家一竿子生意本就同裴鈞脫不得干系,就算此時不幫,他日有難也大抵難辭其咎,故思索過幾杯薄酒,他也應下了此事,并說即刻就開始備辦。 這終于叫裴鈞放下心來,便又問他船可打好了。梅林玉說昨夜那船已然入塢。于是三人吃完了飯,梅林玉便招人駕來馬車,請裴鈞、姜越二人去碼頭看船。 馬車一路行到京南運河的入河口,途中梅林玉自指點了車夫起駕伊始,便小跑或步行地跟在車后,就連裴鈞掀簾探頭喚他坐上去,他也只說還在誠心積德,車是絕不坐的。 下車后三人走向水畔,在周遭嘈雜的水手高呼中,梅林玉一邊擦汗微喘,一邊嘮叨著碼頭的破事,只片刻功夫,便將裴鈞與姜越領到了梅氏商行的船塢。 梅林玉尋看門人拿了鑰匙,打船塢側邊的木柵門引裴晉二人進了里頭。一時裴鈞舉頭望去,但見塢室之中正陡然聳著一艘高達數十尺的大型沙船,前后約有百尺來長,周身黑棕,寬座平底,可見其上桅桿三大兩小,皆懸掛如翼白帆,靠近還可聞見桐油晾干后未散的氣味。 裴鈞牽著姜越,跟梅林玉沿船邊扶梯上行走到了甲板上。待三人走入上層船艙之中,梅林玉抓住艙門邊沿一處隱蔽的翹木使勁一拉,地板上便霍然彈起一道地門,往里看,是黑黝黝的一片空倉。 “這便是哥哥當初要開的空夾層了?!泵妨钟竦?,“上頭有多寬敞,里頭就有多寬敞,不過是用來運貨的,便只有六尺來高。再高便不隱蔽了。船匠特意把機關往邊兒上藏了些,若是從里頭上了栓,外頭就算發現了機關所在,輕易也開不了。到時候再鋪層干草或毯子,還能更隱秘些?!?/br> “這船倒制得精巧?!苯阶叩脚徕x身前往夾層中看去,一出聲便一針見血,“此處夾層,定是用來運贓的罷?” “你這話就不對了?!迸徕x從后扶著他,笑囑他當心,順他所言道:“何為贓?據公自貪者也。咱這可不是。過陣子張三同錢生一道南下,我便屬意讓他們乘這船前去,讓錢生繳些好鹽回來混同官鹽售賣。這瞧著雖不正派,卻實能降一降官鹽居高不下的售價,又可替咱們舉事積攢些物資,這豈非是為大業所慮?怎么能叫贓?” “我真是說不過你,便你說什么就是什么罷?!苯叫πΣ煌麪庌q,也沒什么好問,只走去了船頭看舵。 裴鈞在船上看了一圈,同梅林玉從夾層下的出口走到了船艙底層查看船槳,又走回到最上層的甲板,聽梅林玉報了通造價與工錢。 他聽完直覺這船上一樣樣的好處都是銀子雕出來的,嘖嘖唏噓一時,待下了船來,不禁抬手撫摸著木質的船身,問梅六道: “梅六,你說這么大艘船,若是全全裝滿盤纏用度,最遠能去到什么地方?” “你是說一路不停么?”梅林玉最后揩了把額間細汗,將絹子收進袖口里,“算上水手船員的一干用度,船快的話,約摸去到南竺國都有可能罷?!?/br> 說完他見裴鈞不語,竟似有怔忡,便狐疑撞了撞裴鈞胳膊:“怎么了,哥哥,怎忽地問了這話?” “問問罷了?!迸徕x搪塞他一句,調開了頭往船尾走去,可梅林玉卻并不因此罷休。 “什么呀,哥哥是不是有事兒瞞了我呀?”梅林玉兩步追在裴鈞身后,忽地拽住他袖子道,“前陣子急著打船,我一心想著是替妍姐湊錢運鹽用的,卻倒忘了……哥哥你當初第一回讓我打這船的時候,妍姐都還沒出事兒呢!” 這話叫裴鈞心里一突,抽出袖子沒答他,可梅林玉卻上前堵住裴鈞去路,難得嚴正地看入裴鈞眼中道:“哥哥,這船你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是打來運貨賺銀子的?如若不是,那你當初要這船艙、要這夾層,又到底是為了做什么?” 在梅林玉絕不讓步的追問下,裴鈞自知避之不過,便先轉開眼去,暫且不看梅林玉那雙太過清明的眼睛。此時他抬眼望向這塢中的大船,經由這一問又一問,忽地也在閃念間遙遙回想起了那數月之前,他初初想著要打這船的時候。 那時他慘淡收場的一生似乎終于得到了重來的機會,但他睜眼所見的一切,卻都還是陳朽不變的樣子。 他還是睡在了姜湛的床上,那些該發生的錯的亂的已經發生了大半,大半也決計無可更改,而那些不該發生的傷的痛的卻一樣都還沒開始發生,叫他甚至不足以、也沒有由頭去怪罪和報復這一世的誰人。他滿眼看著皇城金瓦疊翠,只覺雕梁畫棟皆是空惘,而就連與之相關的種種記憶,也因染上了他前世冤屈的血,而一一都讓他覺出惡心。 然那些記憶卻還是一件件按部就班地發生了——新政,鹽案,票擬……只有他知道這一切指向何等的結局。而當他昔日的故友正風發意氣,一個個仍是青年才俊、年華尚在,月夜歸去時,卻唯獨他的心內有歲月和背叛的蟲蟻啃噬,也唯獨他的腦海里,正生長著經久難以愈合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