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完結+番外_分節閱讀_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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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打算讓李存志暗中來到京城的。到那時,他可以妥善安頓好了李存志,將人保護起來,聽其詳說一番南地現況和當地官府的弊病與弱處,再以此為引,助他將控告之事慢慢鋪來,一切便能有條不紊,官司的贏面也更大??烧l知李存志久久不至,到今日忽而出現,卻一入京城就直奔皇城擊鼓鳴冤,猛然挑起如此軒然大波—— 此舉雖可將南地慘況拉到御前,讓百官注目,可那登聞鼓一打下,所有的冤抑都見了光,冤抑后府道官員的腐朽與黑暗也就見了光。這不僅叫禁宮中的皇帝能看見冤案了,鍛造此冤的寧武侯、乃至寧武侯背后的蔡家也會因此而驚動。為了保住他們在朝中的位置,他們勢必會傾盡全力來插手此案的審理,要讓這冤案永遠不得昭雪。 而朝中官員對待上控之案又是何感呢? 哪怕只是中層官員如宋毅者,在與裴鈞一同見到飛馬趕去聞鼓堂的李存志時,對李存志擊鼓鳴冤的第一反應也是:“不好?!敝灰蜻@鳴冤之事,于官而言,是一種脫離掌管的“變”。而官中之人對萬事都望一帆風順、按部就班,是最最不喜生變的,故而對這百姓控訴官衙之舉,自然就更覺煩鄙了。 遑論朝中重臣如張嶺者,早早秉承儒家“無訟”之說,默認各級官員既是經由政務考核上任的讀書人,就絕少會有不清是非、妄斷亂判之輩。而地方上也果真會有刁民攛訟、鬧訟、不服判處才不斷上控,如此,張家主導修訂的律法致用后,官員通常就只將一切下民的再三控告看作是不服律例管束的無理取鬧,批之以“刁民健訟”之言,從此,控訴分級之制也就應運而生了。 誠然,張家此制并無過錯,甚至還在朝廷捉襟見肘的財政與廣袤疆土的治理間提供了一種平衡——既避免官中的人力浪費,又維護了中央與地方的層級關系,換言之:這既不至于讓下民丟了頭豬就告到京城來勞師動眾,也不至于讓地方官永遠畏懼京中核覆就不敢放手辦案??墒?,這些律令在實際行使中,卻有個致命的問題—— 張家是世家大族,家財雄厚,滿腹經綸。他們雖然可以考慮到如何替朝廷合理分配官資民用,卻無法真切感同下民的苦楚。張嶺本人雖律學精湛、門生遍布,可他自己卻從未出京任職,如此,就無法明白各層官員的斗智與回環相護是何等荒謬境況,修出的律法,自然也不近人情。 “越訴者笞五十”之律一出,京中的大鼓再無人敢擊打??蔁o人上控,宮里卻以為天下太平、世人得道,以為健訟之刁民不再、府道之官吏善政,殊不知,天下已亂成了一鍋粥,朝廷的這柄大勺卻空置一旁,甚至連如何伸進鍋中攪一攪都不知。 如此境況下,李存志擊鼓鳴冤,真真是下下之選。 裴鈞原本想,李存志如果不這樣正面撞在法司、內閣的利爪下,實則他的冤案,雖然是“案”,卻并不一定非要以刑訟之“案”入京審理。 畢竟存活在這乖謬妄誕的官場中,想要贏,就絕不能單拿死腦筋去做事。而官中相斗,最絕的手段也不是去改變或遏制規則,而是充分地利用規則。 朝廷的案訟是分類的。諸如戶婚糾葛、田土詞訟、笞杖輕罪之案,是由州縣自理的,頂多讓戶部、工部的相關衙門復核紕漏;徒罪以上定人牢獄的案件,上控后就須啟用審轉之制,向上逐級覆查。而審轉之中,無關人命的普通徒罪案件,最終是由督撫批結的,可涉及人命的案件及流罪以上的案件——如李存志兒子李偲殺人之案,再或是其他惡性案件——如危及皇權、蔑視政令等大逆不道的,就必須入京,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判處。 在這一既定的規則中,李存志本可在裴鈞的暗助下,以“工造不齊”或“撥銀未至”之由,先將南地的巨大虧空捅到工部或戶部,這樣就能通過田戶類案的線路,避免以己告官,而讓戶部和工部來主動查取南地的境狀。這不僅不用李存志來受那越訴的五十大板,還避免了李存志上控后被動受審的慘況,而且更可以讓案件控制在裴鈞掌有勢力的六部中,查下去也能穩而又穩、勝券在握,李存志的性命也更安全。 可現在,李存志把大鼓一敲,無異于將底牌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下。這恍如一頭撞在了“規則”二字的鍘刀上,腦袋磕出的血也將朝中的豺狼犬豹都引來了,眼下,怕是不將他分食干凈決不罷休。 想到此,裴鈞嘆了口氣。 他雖則不知李存志一路赴京遭遇了什么、又為何未得曹鸞的人馬護送,但對這州官可憐之外,他卻也痛惜這為官之人遇事不會用權,反而一味情急亂撞。這樣的秉性,定讓李存志早在冤抑之初,就未嘗正確地應對過局勢,從此往后,做得再多,也僅是錯得更多,走得再遠,也僅是亡了羊,還不知補牢罷了。 既然曲線救亡不成,裴鈞心道為今之計,只可借這擊鼓之事順水推舟,將李存志這捧淋漓的鮮血潑進皇城里,更潑在內閣頭上,看看能不能掀起滔天巨浪,以此來蕩平南地千里冤屈。 第50章其罪四十一·冤抑(四) 思慮既定,宮人也出來恭聲請裴鈞入殿,裴鈞便負手跨入殿前高高的門檻。 一時間安寧的檀香撲鼻而來,待他繞過一架飛云座屏走至殿內,只見姜湛頭戴珠冕、身襲祥云錦衣,正高坐御案之后,其右是三公并六大學士列座,左側則坐著翰林院數位學士和御史大夫、御史中丞,每人手邊還有數道文折。 但見裴鈞入內,十來道肅穆的目光便都向他投來。 眼下正是宮中隔日一次的內朝會晤,由右側內閣九位閣部與左側的言官們參與,其要務,是協同姜湛批閱各地上疏。而比起外朝百官會見,內朝會晤中的皇帝與群臣距離更近,便似少了遮掩,一切的問答與交談,也都比在外朝時更加銳利,更加露骨。 曾經的姜湛,是畏懼這里的。 四年前,當裴鈞第一次要把姜湛推入此處時,姜湛曾流著眼淚死死抱住殿后回廊的柱子不肯撒手,哭得抽抽噎噎像只嗷呼的小獸,腦袋也搖如鼗鼓: “不不不,朕不去。他們的眼睛要吃人,問的事兒朕也一個都答不上——朕、朕才不去任他們取笑!” 可這小獸卻被裴鈞輕易撓中腰上癢rou,兩只小爪倏地一松,便被抱起來扔進了殿里。 那一刻,裴鈞狠心關上殿門,只聽姜湛在殿中拍門大叫:“放朕出去!裴鈞,你開門!” 而不管眼前雕花木門被里邊拍得如何震天動地,外頭裴鈞卻只冷聲道:“內閣和言官快到了。不準哭,你是個皇帝,皇帝怎能怕大臣?” “可我不想做皇帝,裴——先、先生……求求你,求你開門……”門縫里傳來極其微弱的哭聲,嚶似蚊吟,“先生,我、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你已經是了?!迸徕x蹲在門外輕聲警示他,又柔聲安慰道:“別怕,我就在外面等你?,F在你擦干眼淚,不許哭了,坐到御座上去,挺直身子。胡公公會給你送茶進去。一會兒大臣來了,問你的話你若不明白,就一律反問回他們頭上便是?!?/br> “可、可我怕——” “怕什么!該怕的是他們,不是你。他們是臣,你才是君!” …… 記憶中雕花門后衣料窸窣,合著少年一聲帶有哭音的妥協,化入眼下殿中的寧然香氣里。裴鈞收斂了神思,抬眼看向御案后一容平靜的少年天子,垂頭撈了袍擺跪下,伏身叩首: “臣裴鈞,參見皇上?!?/br> “裴卿平身?!苯吭谟负筮b遙虛扶,“朕聽聞你方才便在聞鼓堂處,可知曉究竟何人鳴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