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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鳳駕出宮絕對是件大事,但她言明了務必低調,又唯恐刺客趁機作亂,因此皇家鑾輿幾乎算得上悄無聲息的駛進了大門,連喧鑼鼓陣都沒有擺,府中甚至還有許多下人不知道。只有主子們,以及管家和貼身伺候主子的丫鬟等地位較重的個別下人才得以拜見太后,齊齊跪倒在地畢恭畢敬的道了句太后萬福。 都免禮起身吧。 太后掛著和藹的笑一個個看過去,尤其關心了一下兒子齊王的身體健康,又著重問了問孫子宇文正明的讀書qíng況,最后難免會提到另一個孫子宇文胤,問他怎么沒來。 齊王妃立馬在旁邊回道:二世子天生體質就弱,前兩天不巧染了風寒,竟是一病不起了。 她這句lsquo;天生體弱rsquo;說的很巧,沒人喜歡病秧子,若是個女孩就罷了,身為男孩還整日生病,不僅能讓太后潛意識升起厭惡之心,還一并帶上了宇文胤的生母,暗諷宇文胤天生就福薄。 齊王妃臉上的擔心卻演的非常真誠,繼續說:大夫已經看過了,妾身也親自探望過好幾回,說是要靜養,而且 話講到這里卻突然聽得廳外傳來一陣子不尋常的吵嚷聲,不由頓了頓。太后也因此而微微皺起眉來,身邊跟了她十幾年的嬤嬤見狀,立即察言觀色的打了個手勢給距離最近皇家侍衛,示意他出去查探一下什么qíng況。 來的正是被宇文胤掐準了時間放出來的觀慶和順生。 他們自然不在什么貼身丫鬟和管家之列,所以完全不知太后駕臨之事,只管第一時間跑來跟齊王妃告狀喊冤。兩人頂著一身的傷被宇文胤丟在角落像畜生般綁了一夜,心里的恨意經由時間的推移醞釀到了最大化,本來還想著怎么給外界傳信求救,卻不料宇文胤當真如昨日所言那樣將他們給放了,于是想也不想的便拼了命的往外跑,直奔主院去找他們主子。 皇家侍衛的效率極快,轉眼間就回來向太后稟告道:是二世子手下的兩個奴才,說要求見王妃娘娘。 莫非二世子出了什么事?太后雖已對宇文胤起了厭惡之心,卻也不能眼睜睜的放任自己的親孫子去死,便道:讓他們進來吧。 兩個形容láng狽的奴才隨即被領進廳內,齊王妃就算有心勸阻也來不及了。觀慶和順生下一秒便連滾帶爬的跪在地上磕起頭來:求娘娘為奴才們做主??! 可是你們二爺的病qíng又加重了?齊王妃心里暗恨他們的添亂,面上卻再度裝出了關切和擔憂,然后暗含警告的道:今日太后在此,你們有什么話可要想好了再說,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就算我人微言輕,太后也會為你們做主的。 觀慶和順生也不傻,先是因太后兩字不由一頓,隨即便硬著頭皮把原本要講的措辭略微改了改,由觀慶先行開口:奴才們照顧了二世子五年有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二世子卻常常因病而氣xing不順,對奴才們非打即罵,昨晚更因藥苦而把碗直接砸到了奴才身上,并讓奴才脫了外衣在院子里跪一夜。這種天氣只消跪幾個時辰定必死無疑,順生便替我向他求qíng,卻反而被砸出了一頭的血 說著便指了指順生額頭上的血口子,又哭著將兩人身上的傷都添油加醋的講了一遍,且憑空捏造了宇文胤平日里的種種bào戾之行。 大膽奴才!齊王妃立即裝模作樣的怒喝出聲:生病的人本就心qíng不佳,而主子打奴才乃天經地義,你們主子不過是打了你們幾下,你們卻敢來告狀,來人,把這兩個奴才拖出到刑罰堂! 這話竟是把宇文胤打奴才的事給直接定論了。主子打奴才的確是天經地義,但當今朝堂以仁義禮孝為準則,苛待下仆難免會受到很大詬病,何況宇文胤還尚未長成,小小年紀就那么惡毒,實在讓人心寒。太后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雖沒阻止齊王妃懲罰奴才,卻也對這個庶孫徹底失望,再也不想提起他來。然而在觀慶和順生將要被拖出去的前一刻,之前那個皇家侍衛再度進來稟告:二世子正跪在外面,說要求見太后。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頓時神色各異的靜了下來。 誰也沒想到宇文胤竟能在這個時候過來,尤其是齊王妃,更在不可置信之余忍不住閃過了幾分慌亂和不安。 進門的宇文胤步履雖略顯不穩,脊背卻異常挺直,且每一步都走的沉穩堅定,進來后便目不斜視的對著上首的太后行了個大禮:孫兒拜見皇祖母,給皇祖母請安,?;首婺父郯部?。 這個禮行的一絲不茍,舉止也頗有風范,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兩個奴才說所的狠毒之輩。畢竟眼見為實,太后對宇文胤已降至低谷的印象一下子扳回了幾分。 她不由細細打量起了這個多年沒能得見的孫子,只見對方眉目英俊,目色清朗,脊背始終挺直,竟是在眾子孫里氣度最肖似先皇的一個。只是面色蒼白,身形消瘦,衣裳破舊,其布料看起來似乎比方才告狀的奴才們還不如。 第131章 王爺的小被子 但那兩個奴才身上的傷頗為嚴重,鐵證擺在那里,難保宇文胤這身衣服不是個障眼法。如此一來,打奴才倒算不上什么大事了,欺瞞長輩藐視皇威卻是重罪,想到這里,太后的氣勢陡然變得威厲而嚴肅,將手里的茶盞砰的一聲敲到桌上,隨即便要開口責問宇文胤是否知錯。 卻不料宇文胤先行望著她紅了眼眶。那雙眸子中透著明顯的孺慕之qíng,眉眼形狀又和先皇年輕時有說不出的相像,太后看在眼里,心中忍不住微微一動,原本要責問的話竟莫名止住了。 但她面上始終平靜無波,并沒有表露出絲毫。一旁的許嬤嬤堪比太后肚里的蛔蟲,又輩位頗高,連齊王也要敬上一二,便自主替太后開口問了句:二世子這是怎么了? 宇文胤竟跪下來擲地有聲的磕了個頭,孫兒有錯,求皇祖母責罰。 就算是跪地,他的脊背也依舊是挺直的,然后用少年人特有的微啞聲線認真道:第一錯在不孝。孫兒多虧皇祖母的鴻福庇佑才能得以成長至今,不僅不曾伴您左右盡現孝道,還不能及時前來跪拜問安,甚至反過來讓皇祖母為我掛心?;首婺甘ゴ葘掑?,如菩薩在世,不與孫兒計較,可孫兒自知有罪,求皇祖母懲處。 太后聽了這話,心里又是微微一動她沒想到這個旁人口里心胸狹窄且狠毒無能的孫兒會說出這么一段得體的言語。若是平日本就識大體的人講出這些也罷,偏偏太后本對宇文胤的印象極差,現下反倒因出乎意外之外而多了幾分慰貼。能把孝字掛在嘴邊的孩子壞不了哪去,于是不僅阻了想直接出言打斷的齊王以及試圖cha嘴的齊王妃,還靜了心準備細細聽宇文胤說下去。 第二錯在貪婪。宇文胤又磕了個頭,一字一句的繼續道:孫兒自知府內一切吃穿用度皆靠祖輩之功,身為府中一員理當時刻感恩惶恐,不該有任何意圖享受之心,何況天將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孫兒卻生在福中不知福,總妄想著像身邊的兩個奴才一樣吃上有ròu有菜的飽飯,還因懼冷而一直奢望能有個厚實的棉被和冬衣,如此貪心不足,求皇祖母懲處。 這一段卻是嚴重的不對勁了。宇文胤再怎么說也是個世子爺,竟會吃不飽飯,且沒有棉衣來過冬,這種事傳出去豈不要被全天下人恥笑。太后的臉色一下變的比之前聽聞宇文胤毆打奴才時還要難看數倍,宇文胤卻渾然不覺的再度磕頭,接著認錯。 第三錯在福薄。孫兒不過是用冷水洗了幾桶衣物便能染上風寒,實在是沒用,雖說即便病了,也一樣可以劈柴掃地挑水gān活,但畢竟gān的不如平日里的多,且孫兒每每病的時間總碰巧趕上皇祖母駕臨王府之際,定是命里無福天生衰氣,求皇祖母懲處。 這一段竟是進一步升級,已稱得上令人心驚,劈柴掃地之類的事全是下人們的職責,甚至是身份最低的下人才會做的,宇文胤身為主子,講起來卻這樣平靜,顯然是已把這些粗活當作日常中的一部分。何況他這個年紀正是自尊心最qiáng的階段,若不是真正做慣了粗活的,不可能如此坦dàng的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將其宣之于口。還有那句lsquo;每每病的時間總碰巧趕上皇祖母駕臨王府rsquo;,這世間哪有這么多碰巧? 越是碰巧的,越是會讓人生疑,尤其是在深宮里看過了太多齷齪的許嬤嬤,此話落在她耳里已然是另一種味道了。 宇文胤這三錯三磕首,明面上說是請求懲處,實際上卻句句驚心,甚至讓太后聽的全身都僵了半響。然而他還在繼續:第四錯在失職。嫡母指派了兩個奴才前來伴隨孫兒左右,孫兒卻沒能伺候好他們,也沒有銀錢幫他們補墊打牌吃酒的欠資,昨晚更是在他們因醉互毆之際,害怕被責罵而不敢上前勸阻,如此膽小無能,求皇祖母懲處。 主子反過來伺候奴才,還怕被奴才責罵,這種事恐怕整個大俞朝都找不到第二個。滿廳如今就只剩下宇文胤一人神qíng平靜,連齊王妃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宇文胤沒如預想中那般中毒臥g,已經讓她亂了陣腳,她更想不到的是這個小小的庶子竟一絲退路也不留,不講證據不管邏輯也不論臉面,全然不按套路出牌,只管gān脆徹底的撕開臉來。 宇文胤不需要給自己留退路。 因為他深知對付那種手段繁多的jian惡之人,就是要拿出孤注一擲的態度直接bī入死角。 孫兒自知罪名眾多,實屬難恕,只見他講完了自己的四大錯處,竟又朝太后磕了最后一個頭,動作比前幾個略顯緩慢,顯然透著留戀不舍,又帶著難以言說的決絕:所以懇求皇祖母依照祖制將孫兒逐出王府,削除皇籍,貶為庶民! 這話簡直如平地一聲雷炸在太后的耳朵邊上。 太后愣愣的瞪著眼睛看著宇文胤,只見他說了這話,臉上反而褪去了所有yīn郁,變得更加光華奪目。 一切皆是孫兒的錯,請皇祖母不必為我為難。少年不卑不亢,眉宇間的堅定之色竟和先皇幼年時如出一轍,孫兒有手有腳,到哪生活都一樣,就算在民間顛沛流離,孫兒也定會時刻謹記皇祖母的教誨,感激皇祖母的恩德,日日為皇祖母祈福。求皇祖母成全??! 宇文胤早就想清楚了,齊王妃本就諳熟勾心斗角,若是迂回曲折的你來我往,只會更扯不清楚,不如gān脆徹底的把一切攤開,攤完之后再拍拍袖子告訴對方,我不玩了,我決定認錯投降,提前退場,這臺戲你一個人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