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原野月從沉睡中驚醒,猛地睜開了眼睛。聽到耳畔的刀劍聲,她也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突然就踉蹌著向門外沖去。 守在院中的影衛正和一個黑衣人纏斗在一起。對方身形纖細,戴著一副黑色面具,手中并無任何兵器,出招看似軟弱無力,卻能以一抵幾十,將所有影衛都打得毫無還手余地。 原野月靠在門上,屋檐上的一只燈籠照出朦朧幻境,她幾乎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星……” 其余影衛上前,想要將她拖進去,原野月卻拼命掙扎起來,嗓音凄厲嘶?。骸靶⌒?!你來救我!” 黑衣人扭頭看向這邊,有了片刻分神。 一柄長刀“哧”一聲穿透他的肋骨。 “小星!”原野月瘋了一般瞪大眼睛。 萬渚云拔出長刀,帶落一片暗紅色的血,還欲再進攻,黑衣人卻抬手揚出一片煙霧,閃身后退幾步,像一抹幽魂被風吹動,鬼影般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這一切都發生的極快,快到萬渚云已經合刀回鞘,其余門派才舉著火把匆匆趕來:“盟主,發生了什么事?” “有人想要劫她走?!比f渚云看了眼原野月,“那是你的弟弟嗎?” 而原野月還在直直地盯著雪地,現在火把多了,照得四野亮如白晝,她才發現,雪地上的斑斑血跡上,正在流淌著一層藍色熒光——那是劇毒,方才傷了自己弟弟的那把刀上淬有劇毒。 “我殺了你!”她發出野獸的絕望嘶吼。 影衛七手八腳地將她拖了回去,又捂住了嘴。 “盟主?!逼溆嚅T派問道,“對方像是受了重傷,可要去追?” “不必了?!比f渚云將長刀遞給弟子,“你們追不上的?!?/br> 黑衣人并未走遠,甚至都沒有離開大院。 他徑直進到萬仞宮的住處,將面具與血衣往墻角一丟,換了身厲隨的衣服,便又囂張地向外走去,一邊走,縮在一起的骨骼一邊“嘎巴”延伸,很快就恢復成高大的男子身形。再熟練翻過窗戶,進屋還沒站穩,雪白的祝二公子便迎面撲來,手腳并用這么一掛—— “方才原野月的慘叫,嚇死我了?!?/br> 厲隨穩穩托住他:“不是跟你說了,捂住耳朵好好睡?” “我想等你回來?!弊Q嚯[雙手捧著他的臉,“怎么樣,原野月相信你是他的弟弟了嗎?” “根據反應來看,應該是信了?!眳栯S道,“這回為了假扮他,可費了我不少功夫?!?/br> “嗯?!弊Q嚯[扯住他的頭發,“我先叫水進來給你沐浴,我們到床上再說?!?/br> 第75章 仆役很快就準備好了沐浴用水。 雖然雪城條件艱苦, 但祝二公子還是在房間里搞了一個屏風,為了能更雅觀些。厲隨此時就站在屏風后脫著衣服,姿態那叫一個隨意優美, 祝燕隱坐在床邊, 透過薄薄一層紗屏看得十分認真, 并且單方面覺得真是好撩人啊,他一定是故意的。 于是立刻就站起來去看了。 厲隨靠坐在浴桶里, 往他臉上彈了一串細小的水珠:“你這種行為放在書中叫什么?” 祝燕隱回答,叫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下流, 很風雅。 厲隨笑著伸出手:“過來?!?/br> 祝燕隱端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 幫他把一頭濕發挽起來:“什么味道, 腥氣這么重?!?/br> “血包?!眳栯S道, “嫌難聞就去床上等我?!?/br> 祝燕隱舍不得放棄這美人沐浴圖,便從柜中取出一瓶花油,“嘩啦”倒進浴桶里:“香了?!?/br> 厲隨在這滿院子的春日花田里憋氣:“嗯?!?/br> 祝燕隱催促:“說說看, 今晚的情形?!?/br> 厲隨道:“萬渚云演得不錯?!?/br> 他那把長刀也是假的,跟雜耍班子的吞劍一個原理,只為讓原野月更加相信, 前來救他的人已經身受重傷。 這計劃厲隨與祝燕隱只告訴了萬渚云一人,先前祝燕隱還擔心呢, 擔心那一臉正氣的中年大叔能不能演得天衣無縫, 不過現在聽起來像是也還好,不愧是武林盟主。 現在至少確定了先前的推斷沒錯,原野星和暗的確是同一個人。厲隨在北上之前,就已經將焚火殿諸多護法的武功套路查了個七七八八,暗的武功路數與赤天極為相似, 而厲隨與赤天師出同門,想要模仿出八成,并不算難。 萬渚云在初聽兩人的計劃時,有些不解:“不等著暗來,卻要假扮成暗?” 厲隨道:“暗不會來的,赤天應當也不會來,這兩個人冷漠至極,對原野月并無任何憐憫?!?/br> 祝燕隱在旁邊幫忙解釋,我們之所以要對原野月嚴刑拷打,又說要傳消息出去,并不是想讓暗或者任何一個人來救她,而是想讓原野月覺得我們正在想盡一切辦法,讓暗來救她。 這說法有些繞,萬渚云稍微想了片刻:“所以你們要對付的,其實一直就是原野月?!?/br> 祝燕隱點頭:“是?!?/br> 萬渚云又提出疑問:“原野月身為焚火殿的大護法,如果能從她身上打開缺口,自然事半功倍。但厲宮主方才又說暗對她冷漠至極,那她憑什么覺得對方會來救自己?” 祝燕隱答,憑她還是心心念念地想著自己的弟弟,一個人如果心存幻想,就會使盡渾身解數,說服自己接受所有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只為能距離那份美好的想象更近一點。所以只要暗是原野星,那么我們的計劃就能成功。 萬渚云很快就答應了這個計劃。 事實也證明,讀書人的腦子果然還是很好用的,而大魔頭的功夫一樣很了得,黑漆漆的面具一扣,借著院內昏暗虛幻的光,硬是將原野月唬成了癲狂的瘋子。 一整瓶花油的效果比較驚人,厲隨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可能一個月內都會嗅覺失靈。祝燕隱卻很喜歡這種味道,他趴在對方懷里,時不時就湊過去聞一聞,好香啊,你這個誘人的英俊大魔頭。 厲隨捏住他的后脖頸:“明早還想不想同我去審問原野月了?” 祝燕隱立刻點頭,想的想的。 “那還不睡?” 舍不得睡,你太香了。祝燕隱繼續亂摸,試圖搞一點事情出來,結果被厲隨用被子牢牢卷?。骸八X!” 祝燕隱:“……” 被迫入睡,一整晚都沒怎么休息好,總覺得有人又在摸自己的屁股。于是翌日清晨,祝二公子一直在用非常狐疑的眼神盯著厲隨,你這人真的好虛偽,一直讓我睡覺,背地里卻偷偷地摸來摸去,大家一起醒著一起快樂難道不好嗎? 厲隨在他面前晃晃手:“你怎么了?” 祝燕隱吃著包子,十分冷傲地“嗤”了一聲。 厲隨:“?” 而另一頭的原野月,已經被影衛用鎖鏈牢牢捆了起來,她幾乎歇斯底里地掙扎了整整一夜。此時正滿頭臟污,面目狼狽地癱坐在椅子上,雙眼像是市場上死了許久的魚。 厲隨推開門。 祝燕隱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被房間里的原野月嚇了一跳。 聽到動靜,原野月渾濁的眼睛里再度有了光,她的聲音已經嘶啞得比最粗糲的砂紙還不如:“阿星,你們殺了阿星!” 厲隨輕描淡寫:“是,你的弟弟已經死了?!?/br> “不可能!”原野月惡狠狠地打斷,“他不會死的!他逃了!” “你該慶幸昨晚來的人不是我?!眳栯S道,“不過逃了也無妨,中了七蝶散,他哪怕回到焚火殿,也無人能救,撐不過半月?!?/br> “不可能!” 原野月盯著厲隨,臉上情緒劇烈起伏,有憤怒,有幾乎要咆出胸腔的殺機,有恐懼,有自責,還有擔心與焦慮,如此種種混雜在一起,讓她整個人都要瘋了,一把裹著劇毒的火腐蝕了所有理智,也焚盡了眼底的光。 “求你?!彼K于認輸,血跡斑斑的嘴唇顫動著。 厲隨依舊冷漠地看著他。 原野月渾身癱軟:“你們給他解藥,他不會回焚火殿的,你們救他,只要能救他,只要能讓我看到活著的阿星,我什么都說?!?/br> 厲隨問:“他人在哪里?” 原野月聲音陡然拔高:“你先發誓,發誓不會殺他!” 厲隨道:“他的死活不在于我,在于你,多拖一刻,你的弟弟便多受一刻劇毒噬心之苦,昨晚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足足六個時辰?!?/br> 原野月將椅子捏出道道血痕。 厲隨站起來,帶著祝燕隱向外走去。 “在林雪峰!” 原野月盯著兩人的背影,又尖銳地重復了一遍:“他在林雪峰頂,你們若不救他,我便殺了你們!” …… 林雪峰。 萬渚云看著地圖:“位于焚火殿以北,地勢不低?!?/br> “是整片雪原最高的險峰?!眳栯S道,“在我小時候,曾經跟隨師父上去過一兩回,即便是盛夏時節,峰頂也是冰雪繚繞,酷寒入骨?!?/br> 祝燕隱光是聽一聽就覺得冷,這種鬼地方怎么也有人愿意住,不過轉念一想,話本里的殺手與隱世高手也很喜歡挑奇怪的地方去住,好像只有這樣才能顯得他們與眾不同,屬于虛榮心作祟下的咬牙受苦,真是何必來著。 厲隨道:“我上去看看?!?/br> 祝燕隱立刻:“你一個人嗎?”并且用眼神瘋狂暗示萬渚云。 萬盟主:“……” 他倒是愿意親自去,但有武林盟的擔子在身上,萬一焚火殿趁自己與厲隨都不在,突然發難,豈不是失職,便道:“不如讓名劍門的趙少主率人與厲宮主一道,前往林雪峰?!?/br> 祝燕隱對趙明傳還是很信得過的,便問厲隨:“行嗎?” 厲隨點頭:“隨你?!?/br> 他其實是不需要幫手的,但架不住江南闊少覺得你需要,所以就還是強行帶了一個大型掛件。 趙明傳受寵若驚:“我?” 祝燕隱拍拍他的肩膀,擺出蘭西山式的語重心長:“這件事只有極少幾人知道,明傳兄,你可不能拖后腿啊?!?/br> 趙明傳雙手抱拳:“義不容辭!” …… 當晚,厲隨與趙明傳一前一后,抵達了林雪峰所在的山群中。 比起城里,這里還要再冷上數倍。趙明傳解下披風,剛想轉身說幾句話,冷酷的厲宮主就已經消失了,此等輕功,半夜去皇宮里扮鬼也是可行的。趙少主趕緊跟上,他的功夫其實不算低,但比起厲隨來,顯然要差了不止數倍,就算已經拼盡全力,等好不容易攀到峰頂時,也已經累得眼冒金星。 厲隨站在雪中,肩頭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趙明傳受寵若驚,沒想到自己竟然能達成“被萬仞宮宮主在雪中等待”這一成就,連話都說不完整了,半天憋出一句:“厲宮主,我……實在丟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