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節
厲隨:“嗯?!?/br> 潘仕候:“?” 祝燕隱雪白雪白地去找蘭西山了,仙氣逼人。 親愛的舅舅一聽,當場就驚呆了,你還要借轟天火炮,你怎么不將軍隊也一并借了,去替皇上南征北戰拓展疆域,看給你厲害的。 祝燕隱清清嗓子,看架勢是要展開新一輪的滋兒哇。 蘭西山的心臟又開始隱隱作痛。 …… 屋外風吼吼的,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吹得燭火來回跳動,拉得墻上影子也斑駁。 祝燕隱同蘭西山聊了許久,直到深夜才散,萬渚云一直等在屋外,卻被祝府家丁告知,舅老爺身體不適,剛剛已經睡下了。 萬渚云趕忙小聲問:“是被祝二公子氣得身體不適嗎?” 祝府家丁道:“咱們也不清楚,舅老爺與公子議事時,沒讓人伺候?!?/br> 萬渚云暗自嘆了口氣,只有暫時回去休息。他本打算第二天中午再來,誰知一夜過后,天才麻麻亮,弟子就急急忙忙來報,說蘭大人答應了替武林盟借轟天火炮,人馬此時已經出了雪城,若路途順利,二十天后就能從北境運來。 “什么?!” “千真萬確?!?/br> 消息也在各門派里傳開了。雖然絕大多數人都隱約覺得轟天火炮不應外借,但又轉念一想,蘭西山是朝廷重臣,祝府是大瑜望族,連他們都覺得沒問題,那其余人還怕什么,或許朝廷還有咱們不知道的隱藏兵力呢,邊境沒問題的。 在外頭沸沸揚揚的討論里,祝燕隱正裹著毯子,坐在軟塌上喝茶,造型喜感。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忍不住開口:“你怎么也不問問我,為什么要借轟天火炮?” 厲隨:“你為什么要借轟天火炮?” 祝燕隱:“……” 算了,我不想說了,你走吧。 厲隨兩根手指拈著茶杯,手肘撐在桌上,笑得水面亂晃。 祝燕隱將毯子扯高,連頭一起包了進去。 就很氣。 …… 距離雪城最近的轟天火炮在暴風嶺,那是大瑜最酷寒的疆域,不會有百姓愿意住在這種地方,只有駐扎衛國的北原將士們,日復一日地數著日升與雪落。北原軍的大元帥與祝府也算有交情,在接到蘭西山的密函后,他很爽快就借出了轟天火炮。 要把這么一個大家伙運到雪城,可不是輕松的事情,需要用數百壯漢加上滾木車與繩索,才能一點一點往前拖拽。此時若有人站在高處往下望,就能看見在純白千里的雪原上,許多小小的影子正在蹣跚前行,他們肩頭扛著粗繩,身后是一座緩緩移動的漆黑“小山”,山上還捆扎著棉被與防潮的油氈布。 雪城中,萬渚云去找過三四回蘭西山,表達了武林盟不愿向朝廷借轟天火炮的意思,他實在擔不起國境安全的責任,論起重要程度,八十個焚火殿加起來也比不過。但蘭西山只頂著一塊帕子躺在床上,唉聲嘆氣道:“罷了,那頭都已經動身了,與其來回折騰,不如抓緊時間將這頭的事情解決,趁早還回去?!?/br> 萬渚云:“可——” 蘭西山捂著心口,好一番咳嗽。 萬渚云也便不好再說什么了,怕把這老大人氣出毛病。 轟天火炮的外借,看來是勢在必行。各大門派再度深刻體會到了跟著江南望族混的好處,怪不得讀書人在趕考時,都要拜個大官做其門生,有朝廷的背景確實好辦事。在這方面,就不得不佩服厲宮主了——要說與祝府關系親近,全武林誰能比得過萬仞宮? 不說別的,就連祝公子都日日待在厲宮主房中,除了偶爾出來透氣,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也不知兩個人在做什么。 這日午后,潘仕候又從遠處走來。 祝燕隱放下手里的點心,迎面走上前,雪白蓬松地擋在門口,氣勢搞得很足。 怎么說來著,狹路相逢勇者勝。 潘仕候:“祝公子?!?/br> 祝燕隱:“潘掌門怎么又來了?” “我有事想找厲宮主?!?/br> “他在休息?!弊Q嚯[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小老頭,很直白,“我不想讓你見他?!?/br> 潘仕候沒料到他會來這么一句。 祝二公子才不會給這種小老頭面子,于是他繼續道:“你每回找厲宮主,不是為了天蛛堂,就是為了你的兒子,哪有一次是真的關心他了?” 潘仕候臉色明顯有些僵,但他到底是老江湖,不會跟祝燕隱爭這無謂高低,便只強辯道:“當年厲宮主住在天蛛堂時,我也曾對他悉心照料,衣食住行不敢有絲毫馬虎,但他的態度都極為冷淡,像是不喜歡別人對他關懷備至?!?/br> 祝燕隱被他這神奇言論給震住了,你的大侄子性格冷淡惹你討厭,那你頂多不關心他就是了,怎么還理直氣壯地啃了起來,這種臉皮厚度?于是他手一揮:“往后若沒什么要緊事,潘掌門就不必再來了?!?/br> 潘仕候:“你——” “我怎么啦?”祝燕隱單手叉腰,“想要攀附我家的各路所謂親戚,吃相也同潘掌門差不多,但人家至少還能做做表面功夫,哪有上來就要東要西的?” 祝小穗站在后面,適當地眼神鄙夷了一下。 面對這驕縱無禮的主仆二人,潘仕候臉色青青紅紅,最終還是甩袖走了。 并沒有見到他心心念念的“賢侄”,想問更多關于轟天火炮的事情,只有去找萬渚云。 …… 雪野中矗立著無數晶瑩的冰柱,保持著浪的形狀。 有新兵詫異地問:“這是什么?” 老兵樂呵呵地告訴他,這里時常一夜之間氣溫驟降,湖里的水被風卷起,又被瞬間凍住,就成了這冰浪。行了,休息好就趕緊走吧,快些將這玩意運送到雪城,那里暖和。 大家吃飽喝足,紛紛扛起繩子,掏出指南針想分辨方向,迎面卻射來十幾支帶著火光的穿云箭。 “小心!” 將士們紛紛俯臥在地,燃燒的利箭插入厚厚的棉被與油氈,在狂風的驅動下,很快就引出一片熊熊烈火。 百余名純白色的身影像鬼魅幽靈一般,也不知是從哪里突然躍了起來,他們連頭上也包著白色的布巾,乍一看,整個人幾乎融化進了雪原里。這種詭異的打扮,加上萬物純白所帶來的暈眩效果,將士們都有些招架不住。 不過也不需要他們招架。 厲隨凌空一劍,純白的雪中立刻開出道道鮮紅的血花。 打頭的白衣人見大瑜將士們壓根不去管那燃燒著的轟天火炮,也不迎戰,反而秩序井然地向后方撤去,立刻就意識到了其中有詐。轉身欲逃,但就如赤天所言,沒有人能從厲隨的劍下逃脫,只是掙扎的時間長與短的問題。 原野月比古撒蠻邁要強得多,她掙扎了數百招,最后被對方一劍刺穿肩頭——下移幾寸便是心臟。 血很快就被凍住了。 厲隨合劍回鞘,大瑜將士們這才上前,替他將原野月與其余活著的焚火殿弟子捆了起來。 捆扎著轟天火炮的棉被已經燃燒成灰,露出里面銹跡斑斑的一座大炮,看起來已經有了近百年的歷史,殘破不堪,還有個大洞,根本就不能用。 至于嶄新的那一座,此時還好好在北境烏黑發亮地蹲著呢,就像蘭西山說的,轟天火炮,那是能隨便外借的嗎,為什么連這種事也有人相信? 同樣的,祝二公子也不想要什么大炮,只想要一個熟悉焚火殿內外布局的人。他賭赤天雖不會輕易放弟子出焚火殿,但一旦知道了轟天火炮的消息,一定會派人中途阻攔,不會乖乖等著挨轟。 果然,原野月就來了。 赤天的頭號心腹,這波不虧。 第71章 那座殘舊的大炮被遺棄在了雪原中, 因為實在太沉了,又好破啊,確實沒什么用, 不值當將士們費時費力地再扛回去。過不了多久, 它就會被風雪徹底蓋住, 而到了盛夏雪融時,來往的客商或許還會把這里當成一個參觀景點——畢竟是鎮國重器, 就算爛得不能用,多摸幾把回鄉后也能吹噓。 比如說“我親眼看到了一尊大炮”,然后妻兒就“哇, 你真厲害”這樣子。 虛榮心好滿足的。 …… 原野月被官兵扛到了馬車上, 她全身都被寒氣所封, 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只有一雙眼睛能動。她死死地盯著厲隨,死死地盯著,還記得當初在那個雪崖上, 自己是如何吞噬著對方的內力,感受著生命從他身上一點點流逝。原本所有事情都很順利,但有一個瞬間, 掩住月光的烏云卻被風吹散了,皎潔的銀光灑落下來, 照得四野晶瑩潔白。 原野月就是在那時看清了厲隨的臉, 遍布血污,卻并沒有多狼狽,相反,他漆黑的眼里滿是漠然,像是所有情緒都被無邊寒夜封存了, 冰冷的人躺在同樣冰冷的雪地里,讓她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原野星。 然后下一刻,厲隨便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恍惚,縱身躍起,又似一只黑色風箏被狂風裹向雪崖,飄落無蹤。 你這條命是阿星給的。 原野月咬牙切齒地想。 厲隨卻對這段往事沒有絲毫興趣,對他來說,人抓住了,沒死,就算結束任務。 官兵們跟在萬仞宮的影衛后頭,一起回了雪城。 而直到原野月被帶至萬渚云面前,全武林盟才再度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于是又從江南望族了不得回到了讀書人了不得。 祝燕隱及時解釋,并非我有意隱瞞,主要是因為在整個計劃里,還需要盟主焦急地找我舅舅幾回,才能讓借轟天火炮一事更加可信。而像萬盟主這么光明磊落的人,九成九是不會虛假演戲的,所以為免被人看出端倪,我就沒有提前說。 萬渚云擺擺手:“我還得感謝祝公子,說這話就見外了,只要能剿滅焚火殿,其余都是小事?!?/br> 況且這回消息能這么快傳進赤天耳中……武林盟浩浩蕩蕩數百人,而人心是看不透的。連成日里布設善堂的尚儒山莊都能投靠赤天,還有誰能信得過? 厲隨正在小院屋中喝茶,他剛剛沐浴完,比較香。 祝燕隱推門進來,一派紈绔惡少要調戲良家魔頭的流氓姿態。 結果被厲隨用兩根手指輕輕松松拎了起來,還被戳了下腰,又酸又麻的不得不掙扎求饒,很沒有面子。 厲隨笑著抱住他。 “原野月還昏迷著,江神醫已經去看了?!弊Q嚯[道,“我聽說她是焚火殿里功夫最高的護法,看來赤天是真的很關心轟天火炮?!?/br> “除了赤天,焚火殿的第二高手應該是暗,原野月排第三?!眳栯S把他放到地上,“她多年來一直陪在赤天左右,陰險狡詐詭計多端,不會像古撒蠻邁那么好騙,更不會輕易被套話?!?/br> “但她是赤天的左膀右臂,肯定知道許多秘密?!弊Q嚯[問,“你了解她嗎?” 厲隨點頭:“焚火殿的每一名護法,我都查過底細?!?/br> 原野月生于東海漁村,父母早逝家境貧困,自幼與弟弟原野星相依為命。后來一場海嘯吞噬了漁船與大半村落,姐弟二人便投靠了臭名昭著的孤魂島——那是一處混著邪教與海匪的黑窩,靠打家劫舍吸漁民骨髓過日子,后來才被赤天帶往中原。 祝燕隱問:“那他弟弟呢,還留在孤魂島上嗎?” “不在?!眳栯S道,“在原野月離開孤魂島后,原野星也隨之消失無蹤,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姐弟二人似乎產生了一些矛盾,這些年來,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原野星,都會喪命?!?/br> 祝燕隱受驚,這么兇殘,提一下也不行? 厲隨問:“晚上與我一道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