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厲隨還在舒服地摸他的頭發,問:“餓不餓,我帶你去吃點東西?!?/br> “不餓?!弊Q嚯[好脾氣地回答, “我修仙?!?/br> 厲隨:“?” 祝燕隱目不斜視,仙氣飄飄地往住處走。 結果被大魔頭一把扯住了發帶。 “哎呀!” 兩人在院中打鬧,祝小穗站在門口,痛心疾首地想,公子先前結交的朋友,不是世家少爺就是博學鴻儒,大家每日吟詩作畫賞花品茶,是何等斯文風雅,現在……唉,真不知回去后該如何向老爺交代。 “還修仙嗎?”厲隨問。 “不修了?!弊6颖еドw蹲在地上,受不了這揉扁搓圓的刺激,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杰,仙可以明天再修,但臉再扯確實就要流口水。 厲隨又輕輕拽了拽他的頭發:“我還有件事?!?/br> “什么?” “借一借你家的廚子?!眳栯S道,“江勝臨是蜀中人,喜歡麻辣重口的東西,這幾天他被四方鬧得精疲力竭,片刻不得安寧,至少得吃些好東西?!?/br> “嗯,我去同章叔說?!弊Q嚯[站起來,“武林盟的人還在找江神醫吶?不是都同他們說清楚了,這毒與撕不撕咬無關嗎?” “昨晚藍煙去找過一趟萬渚云,現在倒是差不多消停了?!眳栯S道,“不過消停也是表面消停,只要潘仕候那頭不松口,繼續咬定潘錦華是被張參咬出來的,就總會有人定不下心?!?/br> “可他要是松口了,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承認潘錦華與魔教有關?”祝燕隱坐在回廊下,“按照潘仕候的為人處世,定是事事以他兒子為先的,還不得咬死了這個秘密?!?/br> 厲隨也坐在他身邊。 祝燕隱繼續問:“那你要去找潘仕候嗎?” “不必等我去找?!眳栯S道,“自己來了?!?/br> 祝燕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潘仕候正在往這頭走,看著比前幾日更加枯瘦,像是連臉都沒洗,滿面病態愁容。 潘仕候進到院中,見厲隨正與祝燕隱并肩坐在一起。兩人一個桀驁狂妄,一個風流倜儻,都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龍鳳,再想想自己那半死不活的兒子,心中便越發渾噩懊悔,嘶啞道:“賢侄,我想同你說說錦華的事?!?/br> 祝燕隱其實也想聽,但想到上次自己端著一盤瓜興致勃勃去吃,結果一塊還沒下肚,潘仕候人就已經走了,這回便主動站起來:“那我先回房了?!?/br> 厲隨伸手指了指身后。 祝燕隱不解,這不是你們萬仞宮堆放行李的地方嗎,為何要讓我進去? 他帶著滿肚子的疑惑走進雜物間。 片刻后,厲隨與潘仕候也進了隔壁,他隨手一揮,一枚暗器“撲”一聲穿過泥土墻。 祝燕隱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透光小孔,心花怒放。 雖然環境不怎么樣,但人在江湖飄,總得吃些苦頭。祝二公子舒舒服服坐在包袱堆上,開始搞竊聽。 依照潘仕候的功夫,自然能覺察出隔壁有人,但厲隨已經擺明了態度,他又深知自己的話并無分量,便識趣地吞了話頭。 厲隨拉過一張椅子:“找我有事?” 潘仕候道:“我想與你一道去雪城?!?/br> “武林盟共同北上,本就是為了鏟除焚火殿,你要去,不必由我來答應?!?/br> “旁人是為除魔衛道,我卻是為了替錦華報仇?!迸耸撕蛎嫔j然,“他再也不能習武了?!?/br> 厲隨抬起眼皮:“他落得今日田地,到底是因何所致,你當真絲毫也不知情?” “我……剛開始時,我的確不知情?!迸耸撕蜷L嘆,“我只讓他盯著張參,卻不料他在見到張參功力大增后,動了歪念頭,竟重新找回上次刺殺你的那群人,將自己也……等我發現時,他已毒入骨髓,若被強行打斷,只有死路一條?!?/br> 厲隨問:“你不想讓他練?” 潘仕候道:“自然,我怎會讓他去練那種不三不四的功夫?” 祝燕隱心想,你要是真不想讓他練,怎么不在一發現時就派人送信過來,求助一下你無所不能的“賢侄”和江神醫。他發現這小老頭還真是,哪怕已經火燒眉毛了,依然半句實話都沒有,也挺厲害。 厲隨顯然和祝燕隱想的一樣,不過他也懶得問,只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潘仕候繼續訕訕道:“所以那日,錦華雖咬了你,我卻知道你一定沒事,但錦華那頭,有張參在前,我實在片刻也不敢馬虎?!彼f完之后,又急忙補了一句,“我并非不關心你,只是一時昏了頭?!?/br> 厲隨沒接這茬,問道:“所以你要帶著他一起北上?” “錦華現在昏迷不醒,我打算先將他送回白頭城?!迸耸撕虻?,“他屢次與魔教勾結,的確罪無可赦,但那也是因為我太過望子成龍,平時又對他疏于關心?,F在錦華已經得了教訓,還請賢侄給他一份最后的體面,切莫將此事公之于眾?!?/br> 厲隨淡淡道:“你大可以繼續瞞著,不必將實情告訴我?!?/br> “我能瞞得住武林盟,卻瞞不住江神醫。這些日子,萬盟主頻頻來問錦華究竟是如何中了這毒蠱,又說江神醫斷言與撕咬無關,只有長期泡在毒物池中,再配合內功心法才能練成,我實在是……唉?!?/br> 祝燕隱聽得都快震驚了,可能是因為讀書人的臉皮都薄,他反正是從來沒有想過,竟有人能厚顏無恥到這種程度,合著嘮嘮叨叨了半天,不是來道歉的,而是又想讓厲隨出面說服江勝臨,將潘錦華自愿練毒功的事情遮掩過去? 這什么人??! 祝二公子站起來:“咳!” 厲隨道:“你先將人送回去吧?!?/br> 潘仕候試探:“那萬盟主這頭……” 厲隨把玩著茶杯,沒說話,依舊一臉的若有所思。 潘仕候熟悉他的脾氣,這已經算是答應自己的表現了,再多問,怕是又會惹出麻煩,便匆匆起身離開。 厲隨在屋中坐了半天,也沒見祝燕隱過來,只好自己去隔壁找。 祝二公子坐在一堆麻袋草料上,一臉不悅。 厲隨被逗笑了,也蹲在他對面:“怎么,聽得不高興?” “你怎么又幫他?!弊Q嚯[道,“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每回找你都是為了他那草包兒子,還不明說,拐彎抹角藏著掖著,就等你主動答應他,這算什么長輩?!?/br> “他是我爹的朋友,自然算長輩?!眳栯S道,“但我也說了,他不是非有不可的長輩。你與藍煙不了解他,才會因當日之事生氣,但我了解他,所以我完全不生氣,明白嗎?” “既然不是非有不可,你為何不拒絕?” “總覺得里頭還藏著事?!眳栯S道,“我想查清楚,現在就不能將他逼上絕路?!?/br> 還藏著事?祝燕隱聽得皺眉:“潘仕候背后還有秘密?” “焚火殿的人處心積慮想挑撥我與他之間的關系,總不能只因為一層長輩的身份,江湖中人人皆知,我為人素來冷漠寡情,哪怕是天蛛堂的人死絕,也——” 祝燕隱先是捂著他的嘴,后來覺得對方的呼吸撫得掌心發癢,就又將手收了回來。 速度很快,假裝無事發生。 厲隨問:“怎么,聽到天蛛堂的人死絕,心軟了還是害怕了?” “沒,都不是?!弊Q嚯[回答,“我是想捂前一句的,結果手慢了?!?/br> 厲隨悶笑。 祝燕隱臉有些燙,但還是要說:“冷漠寡情又不是什么好帽子,你硬往自己頭上扣什么。好了,繼續說天蛛堂?!?/br> “我會派藍煙帶人盯著他?!眳栯S道,“走,我們去吃點東西?!?/br> 祝燕隱自己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與他并肩出門。 走了一陣,又問:“我答應將自己的長輩統統給你了,你還記得吧?” “記得,你還說了,高矮胖瘦都有?!?/br> “嗯?!?/br> 不僅高矮胖瘦都有,還不會利用你去做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頂多嘮叨一些,說話文縐縐聽不懂一些,充耳不聞也就過去了。 兩人這幾天,已經快將這小小的村子踏了個遍,吃飯的地方也只有那小面攤。厲隨心想,太荒僻了的確不行,將來是得找個繁華富庶的地方。 …… 翌日清晨,潘仕候就帶著潘錦華回了白頭城,留下一地雞毛與紛紛議論。 祝燕隱道:“江神醫那頭還有人在問呢,你預備怎么解決?” 厲隨將湘君劍擦拭干凈,錚鳴回鞘。 祝燕隱:“你是要殺人嗎?” 厲隨道:“如果你想讓我殺,也行?!?/br> 祝燕隱火速后退,不我不想! 厲隨帶著祝燕隱一道去了武林盟。 萬渚云最近也正因潘仕候的事情而焦頭爛額,現在一見厲隨親自來了,自是松了一口氣,趕忙道:“潘掌門今早不告而別,可關于潘少主的毒,他一口咬定是受張參撕咬所致,與江神醫所言全然相?!?/br> “他在撒謊?!?/br> 萬渚云冷不丁被打斷,噎了一噎。 祝燕隱在旁邊也聽得很是吃驚,我還以為你有什么天衣無縫的好借口,原來這么直白? 厲隨道:“我信江勝臨,若他二人中一定有一個撒謊,只能是潘仕候?!?/br> 萬渚云面色為難:“那這……” “天蛛堂我會處理,至于該如何安撫其余門派,萬盟主應該有辦法?!眳栯S道,“不過在真相尚未查清之前,我不希望此事外泄?!?/br> 萬渚云點頭:“好,厲宮主放心,只要這毒確實不會通過撕咬傳人,余下的事情,我知道該怎么做?!?/br> 祝燕隱凳子還沒坐熱,就又離開了武林盟。他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問:“你就不怕萬盟主也與潘仕候、甚至與焚火殿有關嗎?怎么連個借口都不編?!?/br> 厲隨反問:“萬渚云現在已是武林盟主,名利地位皆不缺,為何要與焚火殿私下勾結?” 祝燕隱分析:“但他功夫遠不及你,或許魔教許他很厲害的武功秘籍呢?!?/br> “絕大多數人練功是為了什么?” “為了天下無敵?!?/br> “天下無敵之后呢?” “天下無敵之后,就可以橫著走。我知道,萬盟主現在已經能橫著走了,但這不是還有你嗎,在你面前,他并不能擺架子,反而處處受制,所以還是有可能被蠱惑的。不過等會兒,若他與焚火殿聯手,那好像在赤天面前也得受制……好吧,你是對的,他確實不可能與魔教聯手?!?/br> 厲隨對他絮絮叨叨自我分析的模樣很感興趣:“接著說?!?/br> “說什么,我渴了?!弊Q嚯[扯住他的衣袖,“走,回去收拾東西,明天又該動身了?!?/br> …… 距離雪城越來越近,氣氛也就越來越凝重。不過除了祝二公子,祝府其余人對江湖都毫無興趣,相反還因為自家公子的病情越來越好,而喜氣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