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祝燕隱:啊啊??! 他渾身汗毛倒豎,哭著沖回去洗臉了。 厲隨靠著樹笑了半天。 藍煙站在二樓,看著這詭異的畫面,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江勝臨依然堅持:“沒問題,這都是正常的!” 祝燕隱差不多洗了十八遍臉,管家才來說,厲宮主并沒有捏爆別人的頭,我已經問了與他同去的武林門派,大家都能作證。 祝二公子頂著一張洗到發紅的臉,目光哀怨,是嗎,你怎么不早說。 祝小穗趁機道:“公子以后還是離厲宮主遠一些吧?!?/br> 祝燕隱含含糊糊,嗯呢,再議。 然后還沒滿一個時辰,就親自用輪椅推著趙明傳,跑去了武林盟的議事廳,興致勃勃拉都拉不住。 祝小穗:“……” 生活不易,書童嘆氣。 各門派都在,劉喜陽見到人群里的譚疏秋后,目光不自覺就一閃,像是極為心虛。 “還不快些將事情說清楚!”劉家幫的掌門訓斥,“此番算你命大,若再有隱瞞,我定不饒你!” “是?!眲⑾碴柸缢虻那炎?,“我們四人原本是沒想過要走水路的,趕路再辛苦也就抱怨一兩句,結果有一天被杜堂主聽到了,他便提了一句,說走水路要舒服許多,就是開銷大?!?/br> 劉喜陽四人平日里就喜好享樂,現在一聽還能吃喝玩樂著趕路,心思難免活絡,私底下一商量,便決定尋個拜訪禪機大師的借口,去臨州好好快活一番。 至于為什么要帶上譚疏秋,純粹是為了銀子,滄浪幫雖無地位但有錢啊,譚家父子又都長了一副好騙的臉,于是崔巍便去邀了譚疏秋,果不其然,對方欣喜若狂,一口就答應下來。 譚山氣得臉白:“既然只想騙銀子,為何后來還要殺害我兒?” “我們沒想過殺人?!眲⑾碴栚s緊辯解,“原本是打算騙完錢后,就尋個法子將他趕回武林盟,但那晚崔兄卻突然提到他新學了個旁門陣法,厲害極了,能困住絕世高手。我們三人都不信,嘲笑他又在吹牛,崔兄就在林中布下陣法,將譚兄和他的隨從騙了進去?!?/br> 果然,足足過了一整晚,譚疏秋一行人還沒能從林中出來。其余三人這才信了崔巍真會布陣,催促他快些破陣放人。 “結果崔兄只會布陣,卻不知如何破陣,研究了半天,反倒將陣法弄得更加撲朔迷離?!?/br> 四人慌亂了一陣,本想折返求援,但后來又鬼迷心竅……劉喜陽避開譚疏秋的視線,道:“崔兄害怕他研究旁門左道術法的事被人知道,不贊成回武林盟,又說那陣法過三天就會自己解,我們就先走了?!?/br> 祝燕隱在旁邊聽得無語,就算崔巍說了陣法過三天就會解,剩下的三個人難道不能在林外守三天嗎?居然就這么輕率地走了,究竟是真的相信了崔巍的說辭,還是只想給自己心里求個安慰,壓根沒把譚疏秋的死活放在心上,怕還是后者居多。 譚山心中也是怒火熊熊,眼看著就要上前打人,劉家幫的掌門不得不拉下臉求情,萬渚云也出言安撫幾句,這才繼續問:“那名婦人又是誰,還有崔巍、趙鴻鵠、葛長野三人,又是怎么死的?” “是魔教的人,所有人都是她親手殺的?!眲⑾碴柣貞浧鹉茄纫灰?,依舊顯得極為恐懼,“剛開始時,我們以為她只是普通農婦?!?/br> 第一次遇到是在小南村,四人正在茶棚里歇腳,商議要去臨州花鳥市上買古玩的事,旁邊桌上的婦人突然就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央求劉喜陽幫忙估價。 “我當時看那玉佩成色極好,便提出要買下來?!?/br> 可能是因為剛從譚疏秋手中騙了一大筆銀子,劉喜陽出手極為闊綽,婦人一聽能賣這么多銀子,也顯得大喜過望,連說家中還有一大堆這樣的東西,都是她相公從地底下挖出來的,不知道能不能一起賣。 劉喜陽最好古玩,其余三人都清楚這一點,自然不會拂他興致,再加上婦人正好也是臨州鄉下人,順路,便約定結伴同行。 祝燕隱聽得很認真,因議事廳中人太多,他不想坐著,就一直站在趙明傳身后幫忙扶輪椅。旁邊的人也識趣,全部自覺退后幾步,盡量讓兩人身邊寬敞通風。 過了一會兒,藍煙突然走了過來,道:“祝公子,我家宮主讓我過來幫忙?!?/br> 祝燕隱不解,悄聲問她:“幫什么忙?” 藍煙答:“幫忙扶著趙少主?!?/br> 趙明傳既疑惑又受寵若驚,為什么要幫忙扶著我,我坐得挺好的,不用扶。 藍煙從祝燕隱手中接過輪椅,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承接這么一個活,但誰讓自家宮主最近腦子不正常呢。 厲隨坐在對面,見祝燕隱一路擠過人群向自己走來,手指在桌上輕叩兩下,連帶看劉喜陽都順眼了許多。 若說祝燕隱身邊沒人敢擠,那厲隨身邊就更沒人敢靠近了,也就這議事廳不夠大吧,否則諸位江湖俠士當場就能給你表演一個方圓三里杳無人煙,現在也差不多保持了三尺的距離,剛好夠站一個雪白蓬松的祝二公子。 厲隨心情不錯,余光一瞥,立刻有人端來一把大椅:“祝公子,請上坐!” 眾目睽睽的,祝燕隱不好推辭,只好坐下。但椅子實在是太巨大,平時應當是用來午休小憩,人坐下后不自覺就會往后靠,氣質一下就和現場所有人都不一樣了,畢竟大家都是來商討武林大事的,唯獨仰靠在躺椅里的祝二公子,看著像是來午睡的。 而厲隨也懶洋洋撐著額頭,他大部分時間都沒有表情,只有在扭頭看向身邊時,才會“嗤”地笑一聲。 整個人陷在軟椅中的祝燕隱:“……” 很好笑嗎? 第39章 可能是因為祝府平常吃穿用度實在是太奢華了, 所以現場眾人倒也不覺得祝燕隱這姿勢有何不妥,別說是坐一把大一些的椅子了,即便是想橫著躺在桌上, 那也不是不能商量。 劉喜陽還在說著遇到婦人后發生的事情。 “她讓我們叫她惠嬸, 剛開始的時候, 并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常?!?/br> 對方怎么看都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婦,甚至還順帶著照顧起了四人的衣食起居, 殷勤周到極了。劉喜陽得了一塊好玉,平時難免會湊過去多聊幾句,想套一套看她家中還有什么好貨, 剛開始時倒還正常, 可后來聊著聊著, 話題卻逐漸轉向了別處。 萬渚云細問:“哪些方面?” 劉喜陽答:“都與東北那頭有關?!?/br> 婦人先是說自己丈夫是從北方墓里挖出的好東西, 后又說是東北,再細一些,就提到了焚火殿所在的雪城。其余四人聽到魔教的名頭, 心中自然詫異,想那赤天平時殺戮成性,整片雪城早已是荒蕪頹敗, 快連只活的動物都看不到了,怎么還會有人愿意往里闖? 祝燕隱想稍微坐起來一些, 但椅子實在軟, 一挪還會“咯吱”響一聲,動靜鬧得太大,他也就不敢再動了,繼續以一種即將入眠的姿態半躺著,就差弄條毯子蓋上腿。 厲隨果不其然又在笑, 笑夠之后,難得好心一把,將他稍微拽起來了一些。 椅子:咯吱—— 祝燕隱立刻尷尬一僵,不過他四下瞄了瞄,倒是沒人往這邊看,畢竟劉喜陽已經說到了婦人與焚火殿的關系,情勢聽起來緊張極了。 “因她頻頻提起東北雪城,又說那里的地下埋著大批珍寶,富可敵國,我們就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br> 但懷疑只是懷疑,要想證實婦人的身份,還是得找出實質證據。于是四人便商量出一個計謀,決定往后只要再提到魔教,就順著她的話頭往下接,盡量讓自己表現得好吃懶做貪慕錢財,無所謂正道邪道,滿心只想投奔榮華富貴。 祝燕隱心想,那你們可能并不用演,畢竟連騙銀子殺同伴的事情都能做出來。 他扭頭看了眼譚疏秋,卻發現對方也正在看著自己。四目相接,譚少主咧嘴一笑,他這陣終于不怕了,因為身份已經從殺人嫌犯變成了受害者,所以連脊背都挺了起來,還真是無事時囂張,一有事就立刻慫得篩糠。 囂張的譚疏秋心思活絡,又蠢蠢欲動地想擠去祝燕隱身邊站。 厲隨眼神冰冷。 譚疏秋迅速把伸出來的腳又縮了回去。 祝燕隱:“……” 劉喜陽還在說著:“因我們四人配合得好,所以她很快就暴露出真實的目的,其實是想拉攏我們加入焚火殿,成為赤天埋藏在武林盟中的眼線?!?/br> “當時趙兄假稱不相信,想誘哄出更多證據,她便拿出許多寶石與銀票,光是一粒晴空冰珠就世間難尋,價值萬金?!?/br> 祝燕隱雖說生在富貴之家,卻從沒聽過晴空冰珠這種東西,心中難免好奇。 結果下一刻,一粒剔透泛金的寶石便遞到他眼前,被切割成六棱形狀,真如冰山在晴空暖陽下折射出的光。 “……” 厲隨淡淡道:“這東西,萬仞宮里多得是?!?/br> 焚火殿有,萬仞宮也有,祝燕隱心想,那估計就是師父分給兩個徒弟的了,他沒推辭,乖乖接到手中:“多謝?!?/br> 周圍一圈江湖門派看在眼里,羨慕,想要。 婦人在拿出大量的財物后,四人便信了她的身份。按照劉喜陽的說法,當時大家都高興極了,覺得雖然還沒有抓住赤天,但若能先擒獲他的一名手下,也是威風凜凜的功勞一件,便商量著要用迷藥迷暈婦人,帶著她折返武林盟。 那一天,五人抵達了萬井城。 劉喜陽說:“我們決定就在此地動手?!?/br> 崔巍好色的老毛病不改,進城還沒半天,就相中了邱芳兒。他素來橫行霸道,哪里會把一個毫無背景的賣藝女放在眼里,先是把人堵在巷子里調戲了一番,見到人跑了,又哈哈大笑,對劉喜陽道:“且看我今晚如何收拾她?!?/br> 劉喜陽沒把這話放在心上,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是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吃過晚飯后見崔巍不見了,也沒找,繼續和趙鴻鵠、葛長野商量第二天的行動計劃——無非也就是下藥迷暈,捆起來帶走,三句話就能說完。 三人說完事后,正準備各自休息,惠嬸卻來敲門了,還端著宵夜與酒,說接連趕了幾天路,也沒吃到好東西,所以特意煮了些雞鴨魚rou。 劉喜陽道:“她之前也經常做飯,我們怕貿然拒絕會打草驚蛇,就坐下吃了?!?/br> 誰知吃完沒多久,趙鴻鵠與葛長野就先后毒發,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神情痛苦。劉喜陽意識到事情有變,想要先發制人,只是劍都還沒出鞘,胸口就已經挨了一掌,半天沒能爬起來。 婦人撕下往日溫和樸實的畫皮,像是完全變了個人,她翹著腿坐在椅子上,譏笑嘲諷道:“就憑你們幾個廢物,也想給我下藥?既然不識好歹,那就只有死路一條,放心,等那姓崔的回來,我也會盡快送他下黃泉?!?/br> 趙鴻鵠見計劃已敗露,心有不甘,便掙扎著說了一句:“呸,崔賢弟不會回來的,他早已看出你的陰謀,去武林盟求援了!” 劉喜陽道:“她聽完之后就出了門,沒多久,崔兄也被抓回來了,渾身都是血?!?/br> 趙鴻鵠與葛長野已經奄奄一息,卻還沒咽氣,婦人嫌他二人礙事,便用一根繩索先后解決了兩人。劉喜陽當時被點了xue道,崔巍則是嚇得魂飛魄散,嘴里只重復著自己愿意加入魔教,別的什么都不會說,直到婦人問了三回,都沒能答出本門的銀庫究竟隱匿在何地。 過了好半天,崔巍才如夢初醒地喊了一句:“在揚河!在河畔的白花谷中!” 劉喜陽道:“崔兄胡亂編了個地方,誰知那婦人早就已經探得了紫山的銀庫所在地,多此一問,只是想試探崔兄是否真的能為她所用?!?/br> 周圍武林門派皆聽得怒火熊熊,如此兇殘冷血,可謂毫無人性。至于紫山派,則是在怒火之外又多了一層恐慌,這……為何要打探銀庫所在地,莫不是自家門派就是繼金錢幫后,焚火殿的下一個目標? 劉喜陽嗓音嘶?。骸把劭粗扌忠脖凰龤⒑?,我以為下一個就會輪到我,誰知她卻沒有動手,反而替我解開xue道,說只要我寫出流云刀法的口訣,就能不死,當時我別無他法,便假裝答應下來,這才保住性命,被帶往了那處青樓?!?/br> 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經差不多交代清楚,三個門派雖說折了弟子,但崔巍三人寧死也不肯加入魔教,總算沒有辱沒正道大義,前頭那些貪圖享樂所犯下的錯處,也就能一筆勾銷,連譚山也說不再計較。 萬渚云寬慰:“劉少俠,你先下去休息吧?!?/br> 劉喜陽被弟子扶著站起來,看著像是有話沒說完,但猶豫再三之后,到底還是沒張嘴。祝燕隱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也好奇,不懂那藏了半截的話頭是什么。 厲隨收回視線,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本地縣令馬寶這些天來,就沒有一個時辰不焦頭爛額,生怕江湖人會搞事情?,F在一聽案子已經破了,簡直欣喜若狂,當下就在城外選了塊好墳地,請嗩吶班子送三位俠客入土為安,然后又親自前往山南客棧,幾乎將“迫不及待想送走這群煩人精”直白寫在了臉上。 不過武林盟原也沒打算多待。第三天一大早,眾人就離開萬井城,繼續北上。 祝府的車隊這回走在最末,因為祝二公子早上多賴了一陣床,好不容易穿戴整齊下樓,城里只剩下了萬仞宮的弟子還沒走。 不錯。 正好結伴。 而走在最前面的隊伍,是紫山派與洪云幫,還有其余幾個大一些的門派。繞過幾個山彎后,其中一個人看著遠處,疑惑道:“那是祝府的車隊嗎,我記得他們出城最晚,為何竟會跑到咱們前頭去?” “嘖,看著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