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下午武林盟還要細審譚疏秋,厲宮主不去嗎?”祝燕隱站直,“時間快到了?!?/br> “我為何要去?” “或許與焚火殿有關呢,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br> 祝燕隱是想讓厲隨去的,這一路兩人雖相處不多,但他總覺得對方要比武林盟更可靠一些。此時見厲隨沒接話,祝二公子只好再度想方設法,把死掉的天給聊活。 桌上還擺著那把紅纓長劍。 于是祝燕隱做出一臉驚訝……其實他還真挺驚訝的,不知道為什么天下第一的房中會出現這玩意,問道:“這把劍用來干嘛的?” 厲隨回答:“你不是喜歡刀劍匕首嗎?” 祝燕隱聞言受寵若驚,當然主要還是驚:“送我的?” 厲隨沒承認,只道:“拿起來看看?!?/br> 祝燕隱:“……” 心情百轉千回,百轉千回,百轉千回。 江南望族的高貴審美絕不允許二公子擁有這把大寶劍,絕不!但他同時又有一種“既然是厲宮主送的禮物我如果拒絕了會不會不太好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我要是拒絕了會不會現在就死了所以還是收下吧”的心態,最終還是求生欲占據上風:“多謝?!?/br> 他拿起大寶劍,姿勢不甚熟練,就那么舉著,跟威風老將軍舉令旗似的。 厲隨又問:“你覺得它怎么樣?” 祝燕隱艱難地回答:“就還可以吧?!?/br> 厲隨看了一會兒他的蠢樣,突然“噗嗤”笑出聲。 祝燕隱:“……” 厲隨笑得開心,甚至笑得有些收不住,全身都在抖,和平時殺人不見血的冷酷模樣判若兩人,怎么說呢,更嚇人了,簡直就是雅??蜅s@悚故事,祝二公子火速后退半步,做好撒丫子就跑的準備。 厲隨笑夠之后,沖他揚揚下巴:“走吧?!?/br> 祝燕隱松了口氣,把大寶劍悄悄放在桌上,跟在他身后跑下樓。 祝章已經擁有豐富經驗,早就準備好照夜玉獅子在下頭等著,試圖從源頭上切斷自家公子與厲宮主同乘一騎的可能性,用心不可謂不良苦。但再良苦也架不住厲宮主是個大魔頭,大魔頭做事向來隨心所欲,不講道理,看到手邊有雪白一蓬,根本不管是不是自己家的,順手就拉到了馬背上。 忠誠的老管家:請你放下我家二公子! 踢雪烏騅跑得又瘋又野。 武林盟的議事廳就在水井坊隔壁,三座靈堂分開搭建,到處都是白布,看著又悲涼又瘆人。 譚疏秋因為有祝燕隱作證,又被譚山開導安撫過,情緒已經冷靜多了。為了避免在回憶時出現遺漏,他還弄了個稿子,將途中所見所聞都詳細記述下來。 萬渚云問:“一共就三天?” “是?!弊T疏秋道,“第四天清晨,我就被帶進了枯林迷陣,一轉眼他們就不見了?!?/br> 至于在三天內發生的事,也都是些吃喝玩樂的混賬事。滄浪幫雖無地位,卻有錢,譚疏秋又有意討好,所以處處搶著撒銀子。葛長野與趙鴻鵠好酒,崔巍好色,劉喜陽愛古玩,譚幫主給兒子準備的盤纏,在短短三天里,已有一半都流向了酒肆歌坊與花鳥市場。 聽譚疏秋說完這許多事,四人所在的門派臉上各有各的掛不住,自家弟子平時有什么毛病,其實心里都清楚,但遮掩一下也就過去了,外頭依舊是體面的俠客,現在一下子將那些吃喝嫖賭的爛事都抖落出來……嘶。 趙鴻鵠與葛長野中的毒是斷腸草,常見,不足以當成線索。城里城外所有能用來藏人的地方都被找過一遍,劉喜陽依舊蹤跡全無,案情似乎陷入了僵局,萬渚云剛準備讓眾人集思廣益一番,厲隨卻已經站起來,走了,黑色背影很不羈。 祝燕隱:“……” 全江湖:“……” 踢雪烏騅又輕快跑回客棧。 江勝臨問:“怎么樣,那崔巍是不是真如你所料,是個好色之徒?” 厲隨點頭,又吩咐:“讓藍煙去查附近所有的賣藝女,尤其是身上帶傷的?!?/br> 窗外影衛領命離去。而另一頭,祝燕隱抱著要幫忙解決問題的心態,在武林盟坐了整整一下午,非但沒有一絲收獲,反而被吵得頭暈眼花,最后悶悶坐著馬車回來了。 祝章趁機勸:“這江湖熱鬧以后咱們還是少湊些,公子若想解悶,多得是法子,哪怕去聽場戲呢,戲文好歹還有個前因后果?!?/br> 祝燕隱跳下馬車,往里走時,另一人也正在往出走,藍衣束發,是位漂亮利落的俠女。 這客棧只有祝府與萬仞宮住,祝燕隱又回頭看了眼她的背影,奇怪道:“怎么從這兒出來了?” “怕是萬仞宮的弟子吧?!弊U碌?,“公子若想知道,我去向江神醫打聽打聽?!?/br> 沒過多久就打聽到,那藍衣姑娘名叫藍煙,的確是萬仞宮弟子,輕功極好。 “我還以為萬仞宮就帶了隨行二十人,原來暗中還有?!弊Q嚯[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剛打算去軟榻上歇一陣,祝府家丁卻又敲門,面帶慌張地將管家叫到門外,小聲說了幾句。 祝章聽得勃然大怒:“這又是從哪里傳出來的荒謬謠言?” 隔壁房中,江勝臨也納悶:“現在滿城都傳祝二公子與魔教有關,是他們的內線,不是你干的吧?” 厲隨心情不悅:“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是你?!苯瓌倥R猜測,“難不成是焚火殿?” 厲隨眼底蓄起黑色霧氣,一字一句:“他們找死?!?/br> 祝燕隱聽說了這件事。 當場就我和我的書童都驚呆了。 祝小穗驚呆的方向是:“這些江湖人怎么越來越過分了?” 祝燕隱驚呆的方向則是,真的嗎,我真的和魔教有關嗎,雖然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也說不準因為我失憶了??! 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祝小穗看著突然出現的冷血大魔頭,嚇得夠嗆:“厲宮主你聽我解釋,我家公子真的和魔教沒關系!” 祝府的護衛迅速趕過來,一臉“我要以命護主”的壯烈慨然! 這群人每次出現,基本都是這個狀態。 因為公子身邊并沒有別的危險,只有萬仞宮宮主。 而所有人又都打不過萬仞宮宮主。 就只好“若想傷害我家公子,就先踏過我的尸體”這樣子。 情緒起伏極大,很值得漲一漲月錢。 第30章 祝燕隱目前的心情也比較復雜。 在江南時, 他對魔教其實沒什么想法,甚至還覺得這兩個字聽起來有點厲害。隨便想一想就能勾勒出一個身穿黑衣的大魔頭,眼神冷酷兇殘嗜血, 出場時漫天紅月與烏鴉凄厲亂舞, 烈火熊熊寸草不生, 恰如江南貴公子心中的花花叛逆幻想。倘若在那陣得知自己與魔教有關,可能還會短暫地欣喜若狂一下。 但現在卻不一樣, 在見識過真正的江湖世面后,祝燕隱發現第一,中原武林最出名最厲害的黑衣大魔頭并不是魔教教主;第二, 魔教是真的壞。 話本里的“殺人如麻”, 放進現實就都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被滅門的金錢幫也好, 現在還躺在水井坊里的三個人也好, 都是焚火殿明晃晃“惡”的證明,那種血腥與殘忍是常人絕難想象的,累累罪行正應了那句話, 人人得而誅之。 祝二公子并不是很想被劃入“誅”的范圍,但又確實想不起來失憶前發生的事,只好繼續端莊冷靜地坐在桌邊。 厲隨問:“知不知道外面是誰在傳謠言?” 都還沒有查, 一上來就定性成謠言,果然是一點都不講道理的我行我素大魔王。 祝燕隱搖頭:“我也是剛剛聽說, 章叔已經派人去查了, 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br> 祝小穗趁機道:“不如請厲宮主先回去,待我們查明真相后,再來同萬仞宮細細商議?!?/br> 厲隨拉過一把椅子。 祝小穗再度心梗,你們江湖人都不聽別人說話的嗎。 屋子里擠了太多人,祝燕隱示意家丁先撤去走廊, 又吩咐書童下樓泡茶。 祝小穗釘子一樣站在原地,眼神百轉千回,我若是走了,厲宮主要對公子不利怎么辦! 祝燕隱:有你在,難道就能讓不利變成利?并不能吧,快點去。 祝小穗不甘不愿地“哦”了一聲,去泡茶。他走時特意沒關門,大大敞著,雖然此舉意義不大,但至少表明了“不能讓我家公子和魔頭獨處”的明確態度。 結果被祝燕隱自己關上了。 門外忠誠的老管家:“……” 厲隨道:“江湖中應該沒幾個門派敢造焚火殿的謠?!?/br> 祝燕隱想了想:“嗯?!?/br> 不敢造謠卻敢討伐,二者其實并不矛盾。畢竟討伐是全江湖一起浩蕩北上,最終目的是為自保,屬于要么魔教死、要么自己死的必選題??稍熘{不同,造謠并不能眾人一起行動,頂多兩三個門派一起謀劃,而且又沒什么明顯好處可拿——沒好處,得罪祝府,還引來了焚火殿的注意,這虧本買賣傻子才會做。 祝燕隱問:“既然不是江湖門派,難道是魔教自己放出的謠言?” 厲隨提醒:“還有可能是你的仇家?!?/br> 不是江湖人,不懂江湖險惡,腦子一熱就派人出來搗亂,很符合厲宮主對“雪白一蓬的傻子身邊圍著的一定也都是像他一樣的傻子”這種定位。 祝燕隱一臉“別開玩笑了怎么可能有人敢得罪我家”的望族式自信。 雙方都對彼此的世界不大了解,但基本上也能達成一致,那就是此番流言,八成是魔教在背后作祟。 祝燕隱繼續問:“目的呢?” 厲隨道:“怕你我的關系太近?!?/br> 這個理由倒也可信,畢竟江南祝府的地位明晃晃擺著,倘若萬仞宮當真搭上這層靠山,那對焚火殿而言,的確是棘手的麻煩。 至于背后還有沒有別的原因……祝燕隱試探:“那些一直跟著我的焚火殿弟子,不然抓兩個過來問問?” 厲隨掀起眼皮:“在你看的那些書里,魔教在每回發號施令前,都要仔細向弟子解釋一遍前因后果,動機目的,再讓他們去做事?” 祝燕隱:“……”好的我明白了,但這是什么嘲諷輕蔑的語調,你怎么知道跟著我的就一定是小嘍啰,萬一是運籌帷幄的那個呢,這誰能說得準。 厲隨耐心解釋:“跟著你的所有人,我都查過一遍身份?!?/br> 祝燕隱:嗯呢嗯呢。 “自己小心?!眳栯S站起來,“這一路不會消停?!?/br> “厲宮主!”見他要走,祝燕隱忍不住又叫了一聲:“我真的與魔教無關嗎?” 趴在門口偷聽的祝章一陣頭暈,這是什么糟糕的問題! 厲隨皺眉:“你想與魔教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