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忠誠的老管家唉聲嘆氣, 最近怎么越來越愛到處跑,唉, 江湖。 厲隨孤身穿過一個個篝火堆, 黑色衣擺帶起細風,在夜空里掀起串串噼里啪啦的火星。 連噼里啪啦都能聽清,可見現場有多安靜,幾乎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生怕稍有不慎一抬頭, 就會與魔頭來個死亡對視,感覺命都能當場去半條。 祝燕隱正在向這邊跑來:“厲宮主!” 厲隨停住腳步。 祝燕隱跑得氣喘吁吁,手中捧著食盒:“你吃過飯了嗎?” 厲隨:“是?!?/br> 天就是這么被聊死的。 但祝二公子可能是跟神醫廝混數日,也混到了一點起死回生的法子,于是只當沒聽見那句“是”,依舊把食盒遞過去。他衣袖挽得高,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上頭還纏著繃帶,隱隱透出一點血跡。 厲隨皺眉:“傷了?” 祝燕隱強行不丟人:“嗯,自己削的?!?/br> 而且還不是因為削梨,是因為要給趙明傳展示斷雪有多么鋒利,結果展示得過于成功,當場飆血。 厲隨冷道:“刀給我?!?/br> 祝燕隱乖乖從袖中摸出斷雪。 厲隨接過來后,隨手插入腰間皮扣,動作那叫一個一氣呵成,根本就不帶半點猶豫,自然極了。 祝二公子沒有一點點防備,那好像是我的東西? 厲隨問:“還有事?” 祝燕隱:“沒有沒有?!?/br> 原本只想送烤rou飯,卻稀里糊涂搭了把匕首出去,祝二公子在睡前痛定思痛,分析得出結論,這都是趙明傳的錯,否則自己怎么會受傷? 趙少主當場就吐出一口血來。 祝府的馬車奢華,露宿野外也不難受,但其余門派的條件就沒這么好了,第二天再上路時,有不少人都呵欠連天。 祝燕隱與趙明傳騎馬穿過隊伍,本想去前頭寬敞處,卻看到道旁兩個人走著走著險些摔倒,便停下來問:“沒事吧?” “沒事?!边@兩人與名劍門相熟,伸著懶腰答,“就是沒精神?!?/br> 趙明傳打趣:“前幾日還在和渭河幫喊打喊殺,現在卻連精神都沒了?” “……”兩人看了眼祝燕隱,虔誠回答,“可能是因為最近與萬仞宮朝夕相處,也受了影響,每次想到厲宮主,內心便覺浩瀚激蕩,往往夜不能眠,只想勤加練習?!?/br> 祝二公子:倒也不用這么虛假。 隊伍末尾,江勝臨也正騎馬追上前。 厲隨問:“查清楚了?” “是?!苯瓌倥R道,“這段時間,一直有人往他們的飲食中添加趕魂草,這藥本是用來提神明目的好東西,無毒,但治病只需半錢就足夠,若服用過量,反而會心神焦躁狂爆易怒,直至完全失去理智。至于這幾天眾人突然的疲憊與恍惚,則因為停用了趕魂草,一時不能適應?!惫烙嬍且驗槿f仞宮的回歸,讓幕后黑手有了些許忌憚。 厲隨目光依舊落在不遠處的車隊上:“有救嗎?” “不用救,過一陣體內殘余藥性消退,自己就會痊愈?!苯瓌倥R道,“不過連老jian巨猾的萬盟主都沒察覺,你怎么一來就猜到有人投毒?” 厲隨道:“武林盟雖說廢物,卻也沒廢到會因為一口鍋一堆火,就拔出刀要拼命的地步?!?/br> 江勝臨順著他的方向往前看:“那是尚儒山莊吧,他們的隊伍不大?!倍叛砒P自稱得了怪病,又傳染給三個兒子,大家都倒霉躺著起不來,此番就只派出一名堂主,名叫杜錢,人如其名,還真是家中管賬的,對武林事一竅不通,議事時只會點頭,這也好那也好,提不出半條有用建議,不過因為付錢爽快,其余門派也不是不能忍。 厲隨策馬向前。 尚儒山莊的杜堂主在馬車上打呵欠,聽到耳畔風聲刷過,也只掀起眼皮子瞄了一眼。 “駕!” 踢雪烏騅跑得似閃電奔雷,馬蹄囂張揚起一陣沙塵,嗆得江南雪白的馬和雪白的小公子一起打噴嚏。 …… 三日后,眾人又抵達了一處城池,因為城中水井多,所以這里就叫萬井城。不像白頭城那么重鎮繁華,不過客棧酒肆也不少,挺熱鬧。 萬仞宮與祝府的住處依舊連在一起。祝燕隱白天趕路累了,吃過飯就準備早早上床,門外卻又傳來祝小穗的悲傷一句:“厲宮主,這么晚?!蹦阍趺从謥砹?。 祝燕隱打開門,他剛剛沐浴完,所以穿得也輕便,在寢衣外裹了件外袍,身形越顯單薄。 雖然祝小穗很希望厲宮主能有話站在門口說,但希望之所以稱之為希望,就是因為雖然美好,但實現起來并不容易,所以他只好眼睜睜看著自家公子把大魔頭放進了房間,很心塞。 祝燕隱找了根木簪,把半潮的墨發挽起來,又吩咐下人送進一壺茶:“厲宮主找我有事?” 厲隨遞給他一把匕首,是那把白色斷雪。 祝燕隱心想,太好了,你終于玩膩了,我還是很喜歡這把小刀的。 厲宮主依舊一副“我超冷酷”的厲害表情,說:“我磨鈍了?!?/br> 祝燕隱:“?” 他拔出刀刃一看,驚呆了,這是叫磨鈍嗎,這分明成了一根細細的鐵筷子! 厲隨其實也想給他留一些刀的形狀,但斷雪實在過于纖薄,從鋒刃往上找,就沒有厚的地方,考慮到這雪白的傻子很可能削著削著就把他自己削沒了……最后就成了這樣。 祝燕隱:“……” 厲隨仰頭喝下一杯茶,走了,不用謝。 祝二公子還在心痛,我的刀。 祝小穗探頭進來:“公子,休息吧?” 祝燕隱無精打采地“哦”了一句,盤算著自己找人重新買一把。 祝小穗手腳麻利地替他鋪好床,又將頭發細細擦干:“明天不必早起,各門派都要在這里補充糧草,公子正好能多睡一陣。我聽說城中有一口幾百年前的古井,大得很,附近還有許多釀酒坊,專做花釀,不如買一些送回江南,讓府里的人嘗嘗?!?/br> 家大業大,人情世故也就大,祝小穗年紀雖小,在這方面卻精通得很。祝燕隱應了一聲,扯著被子蓋過下巴,又想了會兒心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里也是大水井。 黑漆漆的,一群人正鬧哄哄地喊,水井水井。 一口井有什么好激動的?祝二公子被吵煩了,伸手想捂耳朵,卻不小心打到了床柱。 “嘶……” 祝燕隱吃痛地坐起來,床頭燈火依舊細弱跳著,方才的水井是夢,可耳邊的聲音卻未消。 “快!去水井坊!” “來人!” “快些跟上!” 外頭已經吵翻了天。 祝燕隱踩著軟鞋跑到窗邊,街上的火把連成龍,不知情的還以為是正月十五夜,可細看又與花燈游不同,每個人都是神情惶惶的,是發生了大事情。 水井里發現了尸體。 前些日子說要去拜訪禪機大師的四位名門少俠,有三人都被勒死后丟入了古井中,若不是今夜有幾條野狗聞出臭味,圍著井口亂吠,只怕化成白骨也不會有人發覺。 祝燕隱吃驚:“死了?” “是,慘得很?!弊P∷氲?,“只剩下一個叫劉喜陽的沒找到,也不知是僥幸逃了,還是他就是兇手,亦或也已被害丟進了別的井中,總之現在大家都在找呢,官府也派出了衙役?!?/br> 祝燕隱拿過外袍:“我過去看看?!?/br> 祝小穗被嚇了一跳:“這件事與咱們又沒有關系,死人多晦氣,說不定還會牽扯到焚火殿,公子去湊這熱鬧做什么?” 祝燕隱匆匆束腰帶:“我也不想湊?!?/br> 但與那四個倒霉鬼一起出門的還有譚疏秋,現在鬧出這人命官司,滄浪幫又哪里能逃得掉?按照譚疏秋的個性,怕是早就被嚇得慫成一團,或者更倒霉一點,被別人咬定成兇手也有可能,還是得過去看一眼局勢。 祝小穗拗不過他,只好吩咐所有家丁都跟著,祝燕隱出門時,剛好與正在往樓下走的厲隨撞了個正著。 “……” “公子,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弊U聰D過來問,“咱們現在出發?” 厲隨不是很懂這老頭,不該管的吃飯喝水一堆規矩,該管的時候卻又撒手,黑天半夜要集體去看死人? 祝燕隱解釋:“我想去看看譚少主,他好像住在趙??蜅??!?/br> “現在怕早已到了兇案現場?!眳栯S轉身,“走吧?!?/br> 祝燕隱答應一聲,小跑跟上。 夜色寒涼。 外頭仍有不少門派,處處水泄不通,祝府準備的馬車無論大小,全部駕不動。 厲隨將祝燕隱拎上馬背,一路向水井坊馳去。 滿街火龍熠熠。 第28章 水井坊被照得燈火通明。 官府在, 武林盟也在,許多門派因為進不去前廳,都堵在院中, 黑壓壓一大片。 仵作還沒來得及詳細驗尸, 只依照多年經驗, 先初步判斷在三名死者中,趙鴻鵠與葛長野全身多處青紫發烏, 應當在死前還中過奇毒,而崔巍則無此狀。每個人的脖頸處都有麻繩勒痕,瞪眼吐舌, 猙獰可怖。 厲隨帶著祝燕隱抵達水井坊時, 那三人所屬的門派正擁堵在大門口, 義憤填膺地喊著, 要替慘死的弟子討回公道,聲音是一個賽一個大,但尸體才剛剛被發現, 所有事情都還如一團亂麻纏繞,公道就算是快馬加鞭八百里夜奔,只怕在三五天內也趕不到。 萬井城的縣令名叫馬寶, 說貪不貪,說清如明鏡, 平時也會暗中替他自己謀些便利, 總歸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庸庸碌碌混日子的小官,城中沒大事時還好,一旦出了命案,就立刻頭疼欲裂起來,第一反應不是破案, 而是我怎么這么倒霉,晦氣晦氣,晦氣極了。 除了死者所屬的門派,現場還有兩撥人,心情也與其余人微妙不同。 一個是劉家莊,劉喜陽的尸體遲遲未被找到,說明有極可能沒死,本該是件好事,可偏偏其余三個人又都死了,那這唯一失蹤的一個究竟是受害者還是兇手,還真說不清楚。 第二個就是滄浪幫。 譚家父子平時沒什么存在感,這回也一樣,哪怕已經在現場站了大半天,也沒人反應過來譚疏秋與此事有關。還是后來劉家幫的人靈光一閃,才后知后覺地喊了一聲:“不對啊,譚少主,你不是也一起去拜訪禪機大師了嗎?” 冷水入沸油,全場都炸了。 而譚疏秋的反應也有意思。在聽到這句話后,他臉色瞬間變白,膝蓋也發軟,居然在眾目睽睽下,就那么驚慌失措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將“我殺了人我真的好心虛現在既然被發現那我一定也要死了”演繹得淋漓盡致。若不是譚幫主對自家兒子的窩囊膽怯心知肚明,可能也會信了這孽子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