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祝章敏銳:“公子在哪里看的江湖話本?” 祝小穗:“!” 祝燕隱眼神無辜:“沒有啊,我沒看?!?/br> 忠誠的老管家:你有,我已經聽到了,痛心疾首,想回江南謝罪。 祝燕隱催促:“若厲宮主與赤天當真是師兄弟,總不可能連明傳兄都不告訴我,這其中會不會有誤會?” 祝章道:“這事在江湖中人人皆知,不說是因為不敢說,也沒必要說?!碑吘共栌囡埡蟮乃樽熘饕€是為了消遣,不是為了送死,這回若不是祝府開出的酬金實在豐厚,也不會有人愿意拿此事出來博眼球。 祝燕隱還是不怎么相信,雖然厲宮主平時確實很像魔頭,但師兄弟這件事,還是過于……不管怎么想,都奇怪得很。唯一的共同點,可能就在起名風格上了,一個將挖在地底的宮殿叫萬仞,一個就在東北雪原里焚火,都是隨心所欲擰著來。 祝章問:“公子在想什么?” “嗯?”祝燕隱回神,“沒,我還想聽厲宮主的事?!?/br> “再多也沒有了?!弊U旅P∷肴ト∠词崴?,又勸道,“二公子若實在喜歡江湖,這一路就多聽聽故事,或者將來讓大少爺在江南舉辦一場比武大會,廣招門派,打個幾天幾夜都成。至于武林盟與魔教、厲宮主與赤天之間的恩怨,那都是真刀真槍會送命的,咱們可不方便牽扯其中,還是得避而遠之?!?/br> 他說得懇切,就差當場灑下一捧忠仆熱淚。祝燕隱當時雖點頭答應,卻在送走祝章后,不自覺就想了大半宿的厲宮主,也沒什么具體的事情,只是覺得那樣一個人,心里一定藏了許多故事。 現實中的江湖要比話本里的江湖更加殘酷血腥,由此可推現實中的恩怨糾葛,也一定要比話本里的更加離奇詭譎。師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祝二公子其實是看過不少的,大多是為權為錢為師妹,但聯系厲隨那張“你們都要死”的臉,又覺得哪種都不大可能。 他打了個呵欠,裹著天絲錦被,看著窗外晨曦繼續出神。 一個晃神,天就大亮了。 雨后清晨不冷不熱,空氣清新,最適合趕路。祝燕隱本想在馬車里補個覺,但困勁已經過去了,頭腦只昏沉,卻不想睡,索性鉆出來坐在忠叔旁邊,無精打采看著山道兩旁的樹。 祝忠笑道:“公子怎么看著沒精神?!?/br> “嗯,沒睡好?!弊Q嚯[呵欠連天。 隊伍不遠處,江勝臨正在苦口婆心地搞教育,你看看,你看看,昨晚我是怎么說,祝公子果然被你那魔教滅門的破故事嚇得一夜沒睡著,黑眼圈掛的,簡直造孽,你為什么不說話,你在想什么。 厲隨面癱:“在想我該什么時候把你扔下山?!?/br> 江勝臨胸悶:“算了,你以后還是離祝公子遠一些吧?!?/br> 踢雪烏騅突然邁動四蹄,輕快地向前跑去。 馬背上的冷酷宮主:“?” 祝燕隱手里捏著一塊豆餅,正在喂自家的照夜玉獅子。 白色大馬吃得細致挑剔,半天也只嚼了一小口。忠叔樂呵呵地說:“它們都不餓,公子還是去喂后頭的馬——” 話還沒說完,一個漆黑馬頭就親昵地湊了過來。 厲隨:“……” 祝燕隱舉著豆餅,驚訝地抬起頭。 厲隨一身黑衣,面色冷峻,凜然逆著天光,仿佛不是來蹭飯的,是來殺人滿門的。 踢雪烏騅在霸王餐方面隨主人形,張口就來,吃得相當自覺,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別馬。 祝燕隱后知后覺地想起了在山谷時,那句“下不為例”的警告,于是他立刻縮回手:“我沒有喂,是你的馬自己過來的!” 厲宮主從鼻子里擠出一個狂妄高傲的“嗯”。 尷不尷尬不好說,反正魔頭就算尷尬,也尬得很冷漠,很霸氣,一般人看不出來。 有一種云海翻涌,我自來去如風的理直氣壯。 第21章 古書里的踢雪烏騅兇蠻暴烈,最是野性難馴,哪怕在荒原中遇到結群猛獸,也能用四蹄碎其顱骨。至于眼前這一匹,兇不兇蠻不好說,但祝府的豆餅肯定好吃。 黑色大馬蹭完馬料,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帶著冷酷的主人一起離開了。 連一點餅渣都沒有留下。 祝忠暗自擦了把冷汗,上前詢問:“二公子,你看咱們要不要送點豆餅與草料去萬仞宮?” 祝燕隱猶豫了一下:“算了吧,厲宮主不喜歡別人喂他的馬?!?/br> 祝忠點頭稱是,命家丁將裝有豆餅的布袋又扛回車里。 不過飼料雖然沒送過去,踢雪烏騅后幾天的點心倒完全沒耽擱。因為祝府與萬仞宮的隊伍已經差不多合在了一起,所以它也經常溜過來混飯。祝燕隱在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些緊張,后來見厲隨像是不想管,也就慢慢放下心,除了豆餅,偶爾還會喂它一些新鮮野果,花草嫩芽,以及忠叔用糠麩黃豆蒸的大包子,里頭加了藥草干藤,噴香,吃得黑色大馬越發膘肥體壯,昂首站在正午烈日下時,渾身發亮熠熠生輝,威風極了,簡直如畫中仙馬騰云踏九霄! 江勝臨長見識:“原來馬還能這么喂?!?/br> 厲隨看著他:“你是大夫,你不知道?” 江勝臨對此人的無理取鬧程度又有了全新認識,我又不是獸醫,為什么要知道喂馬的方法?而且上回我只是喂了根胡蘿卜,你就一臉要死不活。 厲隨屈指打了個呼哨。 踢雪烏騅聽覺靈敏,騰身從祝府隊伍中絕塵而出,一路跑回主人身邊。 馬鞍上還掛著個金絲銀線繡山水的精致軟墊,也不知是從哪匹照夜玉獅子身上刮下來的。 江勝臨感慨:“這還學會了連吃帶拿?!?/br> 厲隨用兩根手指捏起那雪白的墊子,沒表情。 片刻后,祝府家丁小心翼翼陪著笑過來,將自家公子的小墊又要了回去,說是這個里頭裝著藥草和天絲,坐起來要更加軟和涼快。同時他懷中還抱了另外幾個嶄新的墊子,也是金銀細繡的,全部交到了萬仞宮弟子手中,做補償。 拿回自己家的東西,還要給萬仞宮補償,聽起來雖然有些匪夷所思,但結合厲宮主“只要被我看過,就都歸我”的殺人狂魔氣場,倒是意外合理。 祝燕隱拿到軟墊,伸長脖子往過看了一眼。 厲隨也正在與他對視,風吹得漆黑衣袍亂舞,眼神微冷。 祝燕隱后退半步,抱緊自己的小墊子,轉身鉆進馬車。 告辭! 厲隨:“……” 江勝臨拿走一個新墊,放在馬鞍上一坐,舒服! 其實平心而論,他的家底子也挺豐厚,畢竟求診的富戶各個都恨不得捧著金山來。但在見識過江南祝府的排場之前,江神醫對銀子該怎么花,其實是沒有具體想法的,除了三不五時拿去接濟窮人,剩下的就隨意丟進庫房中,自己則繼續滿江湖亂跑。所以也是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有錢確實可以使人更快活。 厲隨揚鞭策馬,從坐在錦緞軟墊上、正搖頭感慨人生的神醫身側疾馳而過,揚起一片嗆鼻沙土。 江勝臨:咳咳! 這一夜,眾人又歇在了山的深處。祝燕隱下馬車活動筋骨,祝章道:“翻過這座山,再往北就多是平原了,路上會好走許多?!?/br> “嗯?!弊Q嚯[四下看看,“這座山可真大?!痹娙苏f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這里也差不多就是那樣了,一重山,兩重山,參天插于地中,高低起伏,一眼望不到邊。 周圍煙火繚繞,大家正在準備晚飯。祝燕隱下午吃了點心,這陣不餓,又被煙熏得眼睛疼,祝章便命護衛陪著他,去附近林地里散散心。 月色很好,照得山中亮堂,樹木銀白。 深潭也銀白。 厲隨依舊裹著單薄黑袍,泡在沒過胸口的涼水里,雙目微閉。 耳畔只有風的沙沙聲,以及蟲豸嗡鳴,高昂一聲起來,又細弱一聲下去,此起彼伏。 祝燕隱一邊走一邊問:“這是什么蟲子?好像和蛐蛐不大一樣?!?/br> “咱們也沒聽過?!奔叶〉?,“二公子若喜歡,我去抓幾只來?!?/br> “不用?!弊Q嚯[道,“也不好聽,就是吵?!?/br> 他沒有走林路的經驗,專挑落葉枯枝厚重處踩,咯吱咯吱的,還要不停說話,確實吵,吵得厲宮主滿心不悅,睜開雙眼幽幽看著樹叢處。 祝燕隱:“??!” 祝府家丁也被嚇了一跳,他們的功夫其實極高,警惕性也極高,但這回竟然完全沒覺察出人聲,還是靠著自家公子一聲驚呼,才順著他的視線發現了寒潭中的厲隨,頓時慌道:“厲宮主?!?/br> 祝燕隱是真被嚇得不輕,因為他第一眼并沒有看清那是誰,只看到蒼白一片胸膛,以及濕漉漉蛇一般的長發,漆黑漆黑泡在水里,活像話本里的水鬼老妖婆爬上來要吃人,魂都要飛。 厲隨重新閉上了雙眼。 家丁如釋重負,帶著祝燕隱迅速離開了這片深林。 祝燕隱心臟砰砰跳:“他為什么要泡在涼水里?” “許是在練功,或者療傷吧?!奔叶“参?,“按照厲宮主的功夫,他若不想讓旁人靠近,必然早就出手阻止了,剛剛既然由著咱們去潭水邊,想來應當無妨,公子不必害怕?!?/br> “是嗎?”話雖然這么說,祝燕隱還是不放心,畢竟按照話本里的路子,高手練功都要尋一個僻靜無人處,以免被人打擾走火入魔,沒有被圍觀還無所謂的道理,于是他決定去找江神醫問一問。 小半個時辰后,厲隨也回到山道,沒有去萬仞宮,而是徑直找到祝燕隱:“不許將今晚的事情告訴江勝臨?!?/br> 祝燕隱手里還捧著一塊烤山豬rou,弱小無助但能吃,是嗎,你怎么不早說。 厲隨神情一變:“你已經說了?” 祝二公子:“……”我不是故意的你又沒有提前說而且江神醫又不是外人我看你們兩個關系也挺好為什么還要隱瞞我要回江南大哥救我! 厲隨咬牙切齒,伸手用力捏住他的臉。 祝燕隱:唔唔唔。 忠誠的老管家大驚失色,一路跑過來:“厲宮主這是在做什么,還請高抬貴手!” 厲隨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臉都捏紅了,果然是好可怕的大魔頭。 祝章提心吊膽一整晚,生怕自家公子會被捏出毛病,天亮后又湊近仔細檢查,還要再三詢問神醫,真的沒事嗎,確定沒有被捏出內傷? 江勝臨很有耐心:“沒事,真的沒事?!?/br> 回去就問厲某人,你好端端的,為什么要跑去捏人家的臉? 厲隨懶得理他,策馬沿著山道往前馳去。 這一帶的路已經寬多了,不再崎嶇陡峭,連祝燕隱也正騎著一匹白馬,被家丁護著往前慢慢跑。 踢雪烏騅已經被他喂出了深厚的情誼,此時見到面后,越發親昵熱情,幾乎是緊貼著照夜玉獅子向前一蹭。白色大馬也是戰馬,本能地就要往側邊躲避,晃得祝燕隱身形一歪,家丁見狀趕忙伸手去扶,厲隨卻已經搶先一步拉起他,隨手架在了自己的馬背上。 祝燕隱:“??!” 踢雪烏騅撒開四蹄,似脫弦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