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厲隨:“……” 夜色沉墜,整座鳳鳴山都變得安靜。 客棧里的客人不多,小二樂得清閑,早早就搭上門板,趴在柜臺后偷懶睡了。 客房內燭火微曳,被風吹出猙獰晃動的影子。 厲隨正在閉目調息,冰涼的濕發如同冰涼的蛇,蜿蜒貼在肩頭,并不舒服,像睡覺時被重物壓住胸口,噩夢連綿的,心臟也隱隱鈍痛,呼吸緩慢而又費力。 “砰”一聲,門被重重推開。 風灌進來。 厲隨冷冷睜開眼睛,眸中暗紅一閃即逝。 江勝臨手中拎著一件沾血黑袍,急急問:“你又毒發了?” 厲隨道:“是?!?/br> 江勝臨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要被此人氣死,怪不得先前祝二公子來時,他裹著件袍子半濕不濕就出現了,那哪里是去沐浴,分明就是在用冰水澆熄體內毒燥。于是一屁股坐在床邊:“我不是同你說了嗎,這法子用一次兩次還好,哪有像你這樣當成澡堂子來泡的,命還要不要了?” 厲隨答:“要?!?/br> 江勝臨胸悶:“要你不聽我的?” 厲隨充耳不聞,打著呵欠赤腳踩下床,自己倒了杯涼茶。 江勝臨怒斥:“快點放下!” 片刻后,小二睡眼朦朧的,跑去后廚給客人燒了滿滿一大壺熱水,泡紅糖姜母茶。 那叫一個暖,暖得厲宮主整個人都燥郁難安,天還沒亮就拎著一把長劍,一臉“我要殺人”地在客棧里到處晃,嚇得雞都不敢叫。 天漸漸亮了。 垂柳書院里一切如常。 兩名雜役依舊一前一后進入那間空屋,約莫小半個時辰后,又一前一后出來,匆匆走了。 厲隨身形極快地閃進去,在墻角輕叩兩下,按照天工結的拆卸之法,很快就打開了入口。 暗道里光線昏暗,飄散著一股很淡的藥味,初時還好,越往里就走越嗆鼻而濃烈,即便屏住呼吸,也能感受到那些酸苦詭異的氣息縈繞四周。厲隨眉頭微皺,耳朵捕捉到了一絲輕微的聲音,像是金屬在拖拽碰撞。 地道的中間被開鑿出一間大屋,再往前,應該還有不少通風暗道,才能吹得墻壁四周火把跳動。 屋中擺著一口大缸,里頭灌滿難聞的濃黑藥水。一名頭發花白的男子正閉目坐在缸中,周身皆被鐵鏈纏縛,鏈身直直繃緊,又鎖死在墻釘上,令他絲毫動彈不得。 似乎是某種武林酷刑,但細看卻又不是,因為周圍站著的家丁個個眉眼低垂,神態亦是畢恭畢敬,不像是在看押人犯。大缸旁邊還燃著一支線香,飄出裊裊青色的煙,待到最后一截香灰掉落,馬上有家丁低聲提醒:“老爺,時間到了?!?/br> 男子睜開眼睛,三名家丁上前,替他解開身上鐵鏈,又將人扶出大缸。 水波“嘩啦”晃動。趁這短短一瞬間,厲隨揚起一道掌風,凌空一甩,立刻有一串水珠凝成細線被帶出桶,似飛鏢一般,悄無聲息地穿過空氣,落入他手中瓷瓶。 是江湖絕學“龍吸水”,有人練了一輩子,最后也只能拍得滿桶水波亂晃。 而厲隨練了差不多三個時辰。 所謂天賦,就是這么不公平得讓人牙根癢。 男子腳步虛軟,被攙著躺在了旁邊一場大床上,喘氣如牛,沒多久就昏睡過去。家丁們忙著替他擦拭身體,又換上干凈衣服,全程并無任何一人再說話,只用眼神交流,也不知是啞巴還是傀儡。 …… 客棧里,江勝臨正在吃飯,擺了一桌子雞鴨魚rou,啃得細致講究。 大夫都講究。 不講究的只有江湖魔頭。 厲隨推門進來,將手中瓷瓶一丟,江勝臨忙不贏地接?。骸笆裁赐嬉??” “垂柳書院的暗室中有個快病死的老頭在泡澡?!眳栯S道,“這是他的洗澡水?!?/br> 江勝臨食欲頓失,你真是好會挑時間,怎么不在地道里多待一陣,至少等我把飯吃完。 厲隨問:“是什么?” 江勝臨打開一聞:“像是有蟒涎,劇毒之物,拿來泡澡?” “看著也不像什么正經老頭?!眳栯S道,“先去取紙筆,畫出來看看有沒有人認識?!?/br> 江勝臨懷抱希望:“你畫?” 厲隨道:“當然是你?!?/br> 江勝臨心里苦,怎么就“當然”是我了,我又不是畫師,我不會畫。 厲隨不悅:“先前在金城畫赤天時,你不是精工細描很熟練?” 江勝臨試圖和此人講道理,在金城畫赤天,是因為武林盟出了那狗腦子想出來的懸賞令,忽悠得大批百姓都雄心壯志地要去找魔頭,為了能讓他們少些危險,畫像當然是越不像越好,才能避免和赤天正面撞上。不像的鬼畫符誰不會描,那和現在能一樣嗎? 厲隨將筆墨拍在他面前:“畫!” 江勝臨:肝疼。 厲隨回憶:“五十來歲,頭發花白,看起來佝僂猥瑣?!?/br> 江勝臨:“我以為我只需要畫臉,怎么還有佝僂猥瑣?!?/br> 厲隨一邊看他畫,一邊挑三揀四:“眼睛再大些,鼻子也不對,你這畫了個什么玩意?” 江勝臨:“……”別人生氣我不氣,別人生氣我不氣,別人生氣我不氣。 最終還是沒畫成,一來是因為厲宮主的描述水平堪憂,二來是因為江神醫的畫技確實也就那樣了,畫青面獠牙的鬼可以,畫猥瑣的老頭,出來還是像青面獠牙的鬼。 江勝臨提議:“不然在城中找個畫師?!?/br> 厲隨皺眉:“若走漏風聲呢?” “那好辦?!苯瓌倥R不假思索,“待畫完之后,你就殺人滅口?!?/br> 厲隨抬眼看他。 江勝臨后退一步,免得自己腦袋被杵進墨臺:“開個玩笑,還找什么畫師,祝府里就有現成的?!弊6拥臅嬙娫~,在江南、乃至全大瑜國都是赫赫有名,還怕畫不出一個老頭? 厲隨點頭:“你去?!?/br> “就這么干巴巴地去?”江勝臨提醒,“上回為了找他來解天工結,我將壓箱底的寒魄都送出去了,請人辦事,哪有空手的道理,你那兒還有沒有什么值錢貨?” 厲隨拉開柜門,隨手扔給他一個方盒。 “這是什么?” “十二連環弩?!?/br> 一旦按下機關,便能連續射出十二發劇毒弓弩,每一發都能穿透厚重石板。江湖中少見,兩軍交戰時倒是常用,經常能將敵方殺個血霧狂飆,腦漿亂飛,當然了,若是用得不小心,也能將自己殺個血霧狂飆,腦漿亂飛。江勝臨感慨:“這禮物,一聽就好適合送給手無縛雞之力的江南貴公子??!” 厲隨:“……” 江勝臨把十二連環弩丟還給他:“算了,還是我來安排吧?!?/br> 祝府的宅子里,祝燕隱也正在畫畫,畫山水雀鳥,畫滿院夏花。 江勝臨一進門就想,可不就巧了嗎!天意天意,挺好! …… 半個時辰后,祝二公子又被接到客棧。 桌上已經備好了筆墨紙硯,他提起筆問:“長什么樣?” 厲隨依舊道:“頭發花白,五十多歲,身形猥瑣佝僂?!?/br> 祝燕隱在紙上粗粗勾勒幾筆:“是這樣嗎?” 厲隨點頭:“是?!?/br> 一旁端著茶杯,本來準備看好戲的江神醫驚呆了,這也行? 祝燕隱畫得很快,幾乎沒涂改,也沒廢紙,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經描出了缸中老頭的樣貌。他的手指細長,作畫時會挽起衣袖,露出來的一截手臂白得晃眼。 厲隨點頭:“差不多就是這樣?!?/br> 祝燕隱松了口氣:“嗯?!?/br> 他心中好奇,原想問一句這人是誰,但又不是很敢,就只把狼毫細細洗干凈,又從袖中掏出一盒小香膏,兌水化開后,將筆尖浸透進去,來回翻轉幾下,再拿出來晾干。 同樣也寫了許多年字的江神醫:原來還有這種步驟? 厲隨瞥了他一眼,目光促狹。 江勝臨:不要以為你面無表情我就看不出來你在笑,你笑個屁,你不是也沒見過這江南世面? 他站起來:“時間不早了,我先送二公子回家?!?/br> “不必送了,我家的馬車就在樓下?!弊Q嚯[收拾好桌子,偷瞄了一眼厲隨,欲言又止。 江勝臨猜出他的心思,趕忙道:“待哪天風和日麗了,咱們就去城外空谷,讓厲宮主為二公子耍一套厲害拳法?!?/br> 厲隨:“?” 祝燕隱“嗯”了一句,帶著滿心期待,高高興興地走了。 厲隨面色不善:“說!” 江勝臨理直氣壯,你又沒有什么值錢好東西能拿得出手,那就只有一身武藝能見人了。正好祝二公子也對話本里的武林絕學感興趣,你就給他演示幾招,反正又不費力氣,把人哄高興了,將來說不定還能用得著。 厲隨:“滾?!?/br> 第17章 江勝臨挑亮燭火,細細檢查那瓶藥水。 里面除了有蟒涎,還有蝎尾、斑蟲、金檀、鬼頭傘,總之七七八八的,沒一樣不是劇毒。就算精壯年的男子泡在里頭,怕也會一命嗚呼,那白頭發老頭卻能在缸里待滿一炷香,可見至少有些內力。至于為什么要用鐵鏈捆著,這毒湯蝕起皮rou來是噬心之痛,沒幾人能受得了。 厲隨問:“泡在毒湯里,有什么講究?” “能將他自己也練成毒物?!苯瓌倥R道,“尋常人自然沒這需求,不過對于那些喜歡走旁門的人來說,倒像是火里潑油,能速成高手?!?/br> 但這種事總歸弊大于利,成得快,死得更快,所以一般沒誰會選這條捷徑。 厲隨將畫像帶去了天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