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兩兄弟出了門各回各屋。 張山屋里,王春香遲遲未睡,迫不及待地問他,“爹娘都說什么了,嘮這么老半天?” 張山挨著桌子坐下,低著腦袋,煩悶地揉搓頭發,“爹娘說要分家?!?/br> “???”王春香嚇了一跳,“干甚么就要分家?” 王春香第一反應便是:分家了那虧的是他們,小叔子吃的多且不提,但他力氣大干得多,一天活計抵她當家的兩天活計。 “不成,不能分?!?/br> 他們屋沒點油燈,張山摸索著上床,腦子又糊涂又亂。 “娘,”大花被王春香那驚呼嚇醒了。 “睡你的去,”王春香回了一句,她爬上木板床,“怎么回事到底?你說啊?!?/br> 張山被她問得不耐煩,干脆就說了。 王春香聽完只說了一句,“還沒進門就讓二弟分家,進門了還得了?” “不關那人的事?”張山也怨過,但滿腦子想的更多是以后供娃上學的事。 王春香是個不消停的。 張山煩悶說她,“別瞎吵吵了,大花二花都被你吵醒了?!?/br> “這都要分家了,我怎么能冷靜?”王春香坐起來。 “行,你不想睡是吧?我跟你好好掰扯掰扯?!?/br> 且不說張山如何一句一句跟她掰扯清楚的。 張高回了屋同樣了無睡意,大塊頭翻來翻去,弄得床板咯吱咯吱響。 第二日一早,兩兄弟起晚了。 趙老頭披著外套坐在屋檐下,面前是一把正要鑲嵌楔子的鋤頭。今天活多,干活的家伙都得拿出來修理。 張高搬了凳子在他旁邊坐下,“爹,我來吧?!?/br> 他拿起砍柴刀,利索地削起木塊,楔子頭大尾小,是要塞到鋤頭與鋤頭柄的空隙處用作固定的。 趙老頭身子往后一靠,恰好,老大張山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出來。 “爹,” “大哥,”張高抬頭打招呼。 “柱子,”張山神色些許不自然。 昨夜里他和王春香又討論了一遍,結果到最后,王春香也想分家了,同樣動搖了他的想法。 王春香天不亮就起來了,她在灶房做好飯叫他們過去吃。 “爹娘,飯好了!” 張老頭敲掉鞋里頭進的沙子,穿上鞋站起來,“走吧,” 早上是菜餅子和野菜湯,菜餅子做法簡單,玉米皮渣倒在盆里,倒上野菜根杵弄出來的汁水,不斷攪拌,糊成一團,再切分成幾塊碾平了貼在鍋里燒,一面烘熟了再翻另一面。 玉米皮渣的清甜和野菜汁水的苦味中和掉,吃起來沒滋沒味,咽下去倒還有股玉米的香甜。 大花和二花沒看見有雞蛋羹吃,有些沮喪,家里有幾只母雞,下的蛋留著趕集去賣,她們三天才能吃上一回。 “看什么看呢,趕緊吃,”王春香給她們姐妹倆一人夾了一個,她自個端起碗呼啦喝兩口野菜湯,吃一口餅子。 劉氏端著碗,目光掃過兄弟倆,沒再提昨晚的事。 吃完飯,劉氏找了布袋,往里頭裝了幾個菜餅,塞給張老頭,她自己拎著茶壺。 王春香清洗好碗筷,叮囑姐妹倆不許亂走,她裹上頭巾,匆匆忙忙去地里。 地里忙得熱火朝天,秋天最后一茬,收完糧食他們便可以翻地準備明年的耕種了。 張高熱得滿頭大汗,對面是村里的楊氏一家人,楊氏她閨女過來送水,被她以會曬黑的理由趕走了。 張高那粗糙的臉蛋黑紅黑紅,額頭兩頰的汗水啪嗒往下掉。他心情復雜,看著楊氏的閨女匆匆忙忙離開,那梨花呢?她長得比楊三妞好看,沒人幫她干活,她怎么辦? 一想這事,張高待不住,手下動作加快。 “柱子,你慢點,急啥急?”劉氏熱得喘不上氣,抬手抹去額頭汗水。 “早些干完早點回去!” 地里另一處角落,王春香捶著酸痛的腰身,耳邊是呼哧呼哧的呼吸聲,正是她當家的。 她看向張高的方向,走到她男人身邊壓低聲音道,“都要分家了,你悠著點干,讓老二多干一點?!?/br> 能多占一點便宜就多占一點。 張山瞪她一眼,“啥話都能說是不是?沒瞧著天氣悶熱,過幾天要下雨了嗎?糧食被水泡了你吃啥?” 王春香一哽,她為了占便宜,好像真把這事忘了。 趙梨花挎著籃子牽著弟弟的手從山上下來,身后的鳥鳴一聲比一聲脆。一波又一波的鳥兒回歸山林。 “阿姐早跟你說山里不好玩了,你還不信?要不要阿姐背?” 趙言忍著腳底的痛,他哪知道山里真是寸步難行,還要避著各種各種蛇蟻蟲,“石頭自己能走,” “晚上燒水泡泡腳,明兒就沒事了?!壁w梨花見他可憐巴巴的,心中一軟。 “阿姐,我知道了?!?/br> 姐弟倆到家時,家家戶戶已經做起晚飯,炊煙裊裊,放牛的牧童的慢悠悠牽著老伙計回家。 他們家門前杵著一個黑影,趙言咯噔嚇了一跳。 “梨花,石頭,是我?!睆埜哒酒饋?,局促地打招呼。 “你怎么來了?”趙梨花神情淡淡,推開籬笆門。 “那個,”想到自己沒分家,張高摸著后腦勺,“你們家地里糧食收了沒?我想過來幫幫你?!?/br> 趙言感覺到阿姐情緒不高,替她解釋,道,“張高哥,我們家上回就收完了?!?/br> “啊,這樣啊?!?/br> 夜風襲來,空氣里彌漫著汗水味,張高臉蛋嗤一下紅透了,“那啥,我剛從地里回來,那就不打擾你們了?!?/br> 張高轉身想走,走到門口了又回過頭來,“梨花,我今天忙著地里收成,你再等我兩天,很快的?!?/br> 黑影子很快消失在夜里。 半晌后,趙言牽著她的手晃了晃,“阿姐,” 趙梨花回過神來,“天黑了,進去吧,” 第11章 11 張高摸黑回家了,徒留姐弟倆進屋愣了半晌。 張家地里糧食,搶收了整整兩日。 夜里,張家。 張老頭和劉氏搬出桌子,放在大堂內,張高和張山兩兄弟對視了一眼。 張老頭端坐在上頭,開口道,“柱子,糧食收完了,你還想分家?” 張高側頭看了他大哥一眼,“爹,我想分?!?/br> “那老大你呢?你也想分?”張老頭瞇著眼睛。 張山嘴唇動了動,頗吞吞吐吐,“爹,我聽你的?!?/br> 兄弟倆忽然一致的態度,張老頭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劉氏幾次想開口說話忍住了。 張老頭敲了兩下桌子,“既然你們想分,那就分吧,不過具體的分家事項,還得等明日?!?/br> “爹,我不急?!睆埜吣槻患t心不跳說謊。 張山,“我,我也不急?!?/br> 張老頭擺手,“行了,早點休息?!?/br> 打發他們兄弟倆回家,張老頭坐在那沉思半晌,兄弟倆是商量著和和氣氣分家的,他這兩日已經把家里的東西算清楚了,除去留給他們兩老的,兄弟倆對半分,兩小子他們誰都不偏。 且不說兩兄弟回去后,張山被王春香耳提面命許久。張高輾轉難眠,腦子里全是趙梨花的身影,若不是天黑了,他恐怕還想跑出去告訴梨花他很快就能娶她進門了。 張高心情蕩漾久久難以平靜,他下意識忽略劉氏還未同意他倆的婚事。 村里分家的,總有幾種緣由,家里兄弟姐妹鬧翻了,或者為老的偏心,為人子女的不堪忍受,離不開利益二字。 張家這和氣情況是少見,有人說是劉氏年輕時遭過罪,體貼兒子兒媳,各種稀奇古怪的緣由冒出來,安在張家人身上,還無半點違和感。 劉氏隨意他們猜測,她是交代過兒媳和兒子,如若外人問了,那就說分家是他們老的提議的,否則誰出去胡亂說一通,等她回來教訓。 她的叮囑明里暗里針對的是王春香,王春香心里哼哼幾句,卻也不敢出去說。 老族叔坐在上方,張家周圍圍了一群人,他說了句可以開始了,劉氏便開始清算。 大到田地房屋,小到碗、碟、鍋鏟、瓢,劉氏列了清單,她是不會寫字的,只能畫幾個簡單的符號表明。 尤其平和的一次分家,田一共有五十來畝,按良田旱地區分,一人分得二十畝,留他們二老十畝。 張老頭在分銀錢時與他們掰扯了兩句,“老大,柱子還沒成親,你當年成親,我們在你身上花了二兩多銀子,如今是一樣的道理,所以我們得先把柱子成親的錢劃拉開?!?/br> “爹,我曉得的?!睆埳侥樇t。 “那柱子成親的銀兩,先放我這,等置辦聘禮時一并拿出去,柱子你覺得怎么樣?” “爹,那就聽你的?!睆埜邲]問題。 這十來年,張家開支小有穩定的小收入,劉氏一向崇尚節儉,存下有七八十兩銀子,兄弟倆一人三十兩,剩余的他們兩老留著。 張高和張山表示同意,只是略微驚訝家里有這么多錢。握著‘熱乎乎’的錢,一時心情激蕩無法平靜。 除去大堂屋,屋子有五間,他們兩老的住一間,剩下他們一人兩間,灶房暫時先輪流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