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凜烏看見他這樣子可心疼壞了,踟躕了片刻,起身將人扣入懷中,過程中也不曾松開對方的魂脈。 珩澈的心不住絞痛,這一個時辰似乎很漫長,也好像只有須臾。 眼淚浸濕了凜烏的衣襟,凜烏的衣裳都有防塵防污的自動清潔功能,但也架不住珩澈有著融虛期修為。 治療完,凜烏幾乎要睜不開眼,使了個高階清潔術,兩人身上都變得清爽。 “小澈兒,自行…去暖池…泡會兒……” 留下這句話,放開珩澈,倒頭便睡了過去。 珩澈早就沒哭了,只是整個人仍然恍惚不已。他遲緩地運轉起靈力,使眼眶的紅腫和酸澀消了下去。 看著睡去的人發愣,不知想著什么。 隨后,依凜烏所言,徑自去暖池里待了一陣。 回去的路上,四周靜的嚇人,唯有天邊那月灑下的微光流轉于各處,抬頭往前望去,只剩長寧宮內殿散出的燈火充盈著溫度。 珩澈靜默地看。 他垂下眼,往那燈火處走去。 愈發的近,愈發的亮,可他好冷啊。 是冷嗎?其實他不清楚。 跨入門檻,他將殿門合上。 殿外有什么他不知道,也不重要。殿內只有他,和凜烏。 其實整個長寧宮內,都只有他和凜烏。 他上榻鉆入凜烏懷中,沉睡中的凜烏下意識將其緊緊抱住。 梔子花香竟讓珩澈逐漸冷靜下來。 珩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可能真的是瘋了。 他剛剛哭,更多的是因為親人慘遭毒手,而并非對凜烏的恨。 他也因此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對凜烏的恨意在日漸消弭。 恨是肯定恨的,但他如今沒有辦法再十足地、徹底地去恨這個人。 若是沒有那場血腥,凜烏無疑是純善的,美到讓人忍不住一直探究,內外都是。 這場仇恨,與他所見到的這個人,格格不入。好像狠戾仇恨這些東西與此人根本不該有關系。 如果不是他清楚的記得那慘痛的一日,他怕是要懷疑此事是否真的發生過。 他唾棄自己的冷血,那些可是他的親人族人啊。 雖說那兩百年中,他絕大部分時間都不在族內,但也是時不時會回去的,孺慕之情是有的,那里也是他的家…… 等等,絕大部分時間不在族內…… 他去哪兒了? 哦,他外出歷練了,差點記不起來,到底還是當時太小了。 話說,他那么小就單獨出去歷練嗎? ……資質好,倒也情有可原。 所以當初也算是剛好他在家,剛好讓他目睹了阿娘的死亡。 珩澈從凜烏懷中抬起頭,望著凜烏的面龐,有些茫然。 “告訴我,為什么……” 為什么一定要殺害我的族親。 即使凜烏是睡著的,珩澈也不敢把話問完。 他敢在凜烏沉睡的時候吻他,卻不敢把這話問出來。 萬一呢?萬一凜烏醒著,萬一凜烏聽到了,凜烏還留得他嗎。 這萬萬是不能賭的。 他還記得醒來第一天時,凜烏對他說的話。 ——“都忘了,也好?!?/br> 凜烏說出這句話時的每一分細節,珩澈都記得。 溫潤而澤,惠風和暢。 可這份不似作假的溫柔,卻如針尖刀刃般扎在珩澈心頭。 珩澈真的很想恨他入骨,但每每產生相關念頭時,都會感受到自魂靈深處傳來的掙扎與反對。 受尾羽牽制。 他神魂每一寸都在瘋狂地叫囂著 “愛他?!?/br> 或許不全是尾羽,因為凜烏真的很好。 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也不知道珩澈是理智還是瘋狂的。 珩澈記憶中幾乎沒有這樣的溫度。常年在外歷練,他最深刻的便是那場無情奪走他一切的變動。 而這短短的時日,凜烏給予了太多他不曾記得或擁有的東西。 他漂在河中央,身前是有著和煦春光、燦爛花草的一岸,身后是被至暗籠罩、滿地血污的一岸。 選擇了一方,就必然會拋棄另一邊。 人總是貪心的。 珩澈好想找到那第三條河岸,不必選擇什么,也不必舍棄什么,可真的會有嗎? 他沒有的。 珩澈眼睫垂下,目光微暗,重新埋入凜烏懷中。 他還是回頭了,他還是轉身了。 背后那岸上的,終究是他爹娘的血,終究是他全族的血。 他不得不選擇去背負這沉甸甸的東西,或者……從來沒有選擇這一說。 記憶中,他自幼親緣淡薄,但他清晰地記得那日深入骨髓的痛楚,這仇恨除非凜烏消亡,否則不可以放下。 也有那么一瞬,他想要什么都不再管,什么都不再記得,毫無顧忌地,讓這份從未擁有過的暖將自己浸透。 他大概不可以。 …… 他必定不可以。 縹緲的溫暖,和清晰的痛苦,或許只有后者可以真正屬于他。 沉淪于恨,注定孤獨,也是他的選擇。 …… 珩澈的心越發地沉了下去,端視著凜烏。 聽著自己的心跳,也漸漸冷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