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醫術方面他雖然不至于此,但也是所知不多,聽蘇所說了這些稀奇古怪又有趣的醫學知識,注意力還真的被轉移了。 “小杜……弟弟在想什么?”易楨原本想叫他“小杜”的,但是在十幾年的高強度應試教育的灌輸下,這兩個字一出口就想起了大詩人杜牧,接著就是默寫成條件反射的《阿房宮賦》,“二川溶溶,流入宮墻……”。 固有印象讓她沒辦法自然地使用這個詞去稱呼面前的白衣少年,不自覺還是叫全了“小杜弟弟”這四個字。 杜常清倒是沒注意她對自己的稱呼,思緒被她打斷的瞬間,方才短暫遺忘的那些窘迫和不自然全部再度涌來,一下子差點同手同腳,一邊在心里羞愧地吶喊“我怎么變成了一個堵著姑娘強迫她答應我要求的壞人”,一邊強撐著答易楨的話:“我在想不死蠱的事情……這種蠱毒很有意思。楨楨在想什么?” 兄長教他的,和人聊天要小心不要變成“一問一答”的模式,不然會讓對方覺得很無趣。 他們已經離開醫館很長一段路了。 蘇所大夫說,陰沉木一般是千金難求的棺木材料,皇家陵園里是肯定有的。但是今年因為企圖破壞皇陵的罪名已經吊死了幾十個人了,建議他們不要動這個心思。 皇宮里有專門的陰沉木種植園地,但這條路子也不太建議。 最后的辦法就是上京西城城郊的苦山了,苦山上偶爾會生長野生的陰沉木,運氣好可能真就碰上了。 最后蘇所大夫還好心地給他們指路,說順著御渠往西走,走到盡頭就是陰沉木生長的地方。 “其木橫生土中,不見天日,有枝無葉,沉淪泥沙之下,世莫知之也。人過其上,足步有空窾聲,知其下有此木焉?!?/br> 易楨說:“唔,我在想陰沉木和方才那個祝由科大夫……蘇所大夫靠不靠譜???” 杜常清:“???” 易楨主要是覺得他那副樣子真的很像江湖騙子啦,正經的醫生不都是懶得搭理你的模樣,哪有這么熱情把大夫當服務業做的,還拉著你說什么行業辛密,一般下一步就是拉著你買他的產品。 杜常清:“應該不會。之前那個針灸科的大夫我很熟悉的,他推薦的人不會有問題的?!?/br> 聽他這么說,易楨才稍微放下心來,但還是說:“我們快點出城去,然后御劍前往苦山,這樣快很多?!?/br> 上京城中明令禁止御劍。 他們順著御渠往城外走。 宮中長湯十六所,皆退水于金溝,間有珠瓔寶珞,流出御渠。 因此御渠邊圍著不少貧民,就這么一直蹲在御渠邊,渴望撈起宮人失手掉落的貴重物品。 他們這一路走出去,似乎還真有不少人撿到了御渠中的“寶物”,歡呼雀躍地去換錢回家。 他們去尋陰沉木,大概率是今晚整個晚上都要在山上走動的,因此碰到干糧鋪子的時候,還停下來去買吃的了。 干糧鋪子旁邊是個茶鋪。上京的茶鋪和洛梁的茶鋪很不同,洛梁是專賣上好的茶水,風雅得很;但是上京就是個賣酒的地方,掛羊頭賣狗rou起了個茶鋪的名字。 茶鋪里圍了很多男人,也沒點菜,就硬喝酒,一邊喝一邊侃大山,話題亂七八糟。 有的在嘲諷蹲在御渠邊上撿垃圾的貧民,說到底是出身卑賤,怎么比得上我們這些有鴻鵠之志的皇室后裔。 哦,原來這伙人是李道長說的那些“想當世家門客又當不成的破落貴族子弟”,和那個當街殺人的小男孩是一個出身。 易楨記得以前念書的時候老師教過,“皇室后裔”聽起來很尊貴,但其實就是個很泛濫的形容詞。 比如明初的時候,皇室成員統共才49人,但不過到了萬歷年間,僅僅是皇家記載的嫡傳子孫就多達八萬人。龐大的、需要供養的皇室數量,讓朝廷的財政背上了巨大的負擔,甚至間接導致了朝代滅亡。 北幽雖說還有個宣王在位,但是各地世家割據,上京早就失去了統領各地的能力,統御范圍也就是上京附近的幾座城池。 北幽已經傳了大幾百年了,皇室后裔的數量就更多了。這群人雖然家世沒落,但是到底曾經有個耀眼的出身,不甘于貧困,便相約來上京討個過活。 這群喝酒的男人一會兒說“馮家的門客是最難當的,馮家是世家里最好最嚴格的”,一會兒又說“馮家家主到底是個家生的庶子,不懂得招攬賢才,現在看著風光,不過是吃老本”。 大約是在說自己是賢才,馮家不禮賢下士三顧茅廬來招攬他就是眼瞎。 本來等老板備貨也是等,聽他們說說話也還挺有趣的,但是不知怎么回事,這些人的話題開始越來越……不堪入耳。 “延慶公主?哈哈哈延慶公主那里能有什么出路?她自己不都是一雙玉臂萬人枕的貨色,看著風光,還不是在男人胯下過活!”說話的是個醉醺醺的男人。 另一個瘦巴巴的男人結結巴巴地反駁他:“延、延慶公主還是、還是有體面的!” 醉漢看有人反駁自己,更加來勁了,拍著桌子說:“她有什么體面!她那個傻子哥哥能給她什么體面!現在大家不敢招惹她不就是因為她和馮家陳家那幾個家主睡在一起!” 后面的話越來越難聽,甚至還開始掰扯延慶公主的入幕之賓到底有哪些。 要是李巘道長在這里,估計已經捂著她的耳朵走開了。他老是把她當成又軟綿綿又膽小的善心小姑娘。 想到這里,易楨轉頭去看小杜弟弟。 小杜弟弟已經接過了老板備好的干糧,整個人簡直就是活生生的uc震驚體,大約腦內在瘋狂刷屏“他們在說什么”“為什么這種事情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說”“我現在該怎么辦”。 他的神情過于驚慌,以至于易楨思考了一秒要不要捂住他的耳朵帶著他走開去。 好在小杜弟弟震驚的時間很短,他很快掩蓋住了自己狼狽的神情,有些不自在地說:“我們走吧”。 沒走幾步,身后那個茶鋪就被匆匆趕到的北鎮司以“妄議國事”為名端掉了,茶鋪里亂成一團,全被押走了。 不知道是因為那個醉漢剛才說宣王是個傻子,還是因為說北鎮司的督主徐賢也和延慶公主有一腿…… 蘇所大夫的醫館很偏僻,也就是說離城郊不太遠,他們走了一會兒就已經看見城墻了,不遠處就是上京西門。 出了厚重的城門,驟然就荒涼下來,他們御劍來到苦山,落在苦山前的一個小村子里。 小村子更荒涼,十室九空,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幾戶人家也很奇怪,都是妙齡寡婦,結伴住在一起。 不等易楨在橘里橘氣的百合思路上走遠,答應給他們收拾間屋子休息的兩位少婦就全說了:“苦山鬧鬼啊,前幾個月鬧得厲害,害了好幾個人,這村子本來就荒涼,這下更是都往外搬。但是鬧的鬼不傷年輕女子,我們夫君早死,被夫家逼著再嫁,干脆就結伴逃到這里來,夫家的人怕鬼,也不敢來抓我們?!?/br> 說到這里,她們一齊看了一眼杜常清,掩嘴笑道:“這位郎君天黑之前就快點離開苦山吧,雖說已經有些日子沒有鬧鬼了,但是還是小心為上嘛?!?/br> 杜常清倒是完全不怕,他悄悄給易楨科普,說這種所謂的“鬧鬼”,不是妖修作祟就是人死之前產生的“念”,沒什么好怕的,要是遇見了就順便為民除害好了。 易楨也不害怕,都說了這里鬧的鬼不害妙齡女子,她就是妙齡女子??! 于是她和小杜弟弟沒帶怕的,一路往苦山上去找陰沉木了。 三個時辰過去,天全黑了,什么也沒找到。 易楨坐在路邊的青石上喝水,只恨身上沒個手機,不然她必定是微信步數第一。 “我找一直住在村子里的那個jiejie問過了,”易楨說:“她說十次里有七八次都是在陰坡上發現的陰沉木,可是我們已經把陰坡都走了一遍了?!?/br> 杜常清:“或許是因為我們想要陰沉木的心思不夠執著?蘇大夫說心要夠誠?!?/br> 他說完,見易楨依舊一副不是特別相信那個大夫的樣子,問了一句:“楨楨為什么不太相信蘇大夫呢?” 易楨想了想,小聲說:“他有的地方真的太像騙子了……” “比如呢?” 易楨:“比如這個心要夠誠。怎么能證明自己心夠誠呢,永遠找不到的話,永遠都可以說心不夠誠啊。還有蘇大夫給道長的小木牌編號是五,我們前面哪還有別的病人在等啊?!备杏X就是騙子行徑。 不知道是不是她關心則亂的緣故。之前那個大夫看著就靠譜很多。 杜常清微微一愣,說:“醫館里就是從五號開始往后編的啊。前四個是善牌,一號留給危急重癥患者,不立刻上手治就要死亡的那種人;二號留給老人;三號留給孕婦;四號留給嬰孩。其他大夫也是這么編號記賬的呀?!?/br> 易楨“啊”了一聲,眨著眼睛,不好意思地說:“這樣的嗎?!?/br> 杜常清問:“楨楨從來沒上過醫館嗎?” 易楨回想了一下夢境里“易楨”的小時候,感覺原書女主的身體素質還是很可以的,再加上無間蠱的傷痛削弱效果,就算生病時繼母王氏有意拖重她的病不給她看醫生不讓她去醫館,也從沒出過大問題,都是幾天就自己扛過來了。 她搖了搖頭:“我小時候家里是繼母,她覺得小孩子不要老看大夫,自己扛一扛就好了?!?/br> 杜常清一直是那種全家人都很愛他的小孩,就算家里父親母親約定好一刀兩斷永不相見,但是母親還是很開心他到陽城去玩的。 不像父親,父親覺得斷就是斷了,他一直避免再見母親和兄長。兄長好像都沒見過父親幾面,平常最多也就是中規中矩的書信往來。 更何況父親一直不太喜歡兄長的樣子……他覺得兄長太輕薄浪蕩了,果然是被母親教壞的,小孩子就不該放在母親身邊。父親對兄長也不算壞吧,畢竟是他親生的,就是有點看不上他,和他書信往來也是客客氣氣的。 杜常清雖然知道易楨的身世坎坷,但到底是經歷比較簡單,對怎么個坎坷法并沒有特別具體的概念?,F在在聽她一說小時候生病了要硬扛,才終于明白“不被愛的童年”是一件很沉重很沉重的事情。 第92章 沒有臉和不高興(下) 他們只稍微說了會兒話,就起來繼續找陰沉木了。 按理來說,不管多名貴多難得的藥材,只要愿意開高價,總是能買到的。 但是陰沉木又是例外。 陰沉木是皇家特供的棺木,明令禁止不允許私人培植。野生的陰沉木又是一種靠玄學采摘的植物,各個醫館也都沒有備貨——畢竟萬一有人挖到野生的陰沉木,賣給大戶人家做棺木比賣給藥鋪要賺錢得多。 去和現成有的人家買也不切實際。這可是人家給自己備的壽材,怎么可能輕易賣給陌生人。 總之還是指望自己比較靠譜。 尋找進度推到70%左右,終于還是卡住了。 因為苦山上來人了。 是一隊數十人的侍衛,穿著宮中的禁衛制服,打著火把就上山來了,正好和易楨他們撞了個正著。 侍衛中領頭的是之前那個待在延慶公主旁邊的紅衣壯漢。好像叫蔣虎來著。 蔣虎顯然也還記得他們倆,他一身喜慶的紅衣,腰間別著兩個錘子,有點憨憨,誤會了他們倆的目的,摸著肚子問他們:“你們倆也是來找郭家那小子的?真巧啊?!?/br> 易楨都在山里呆了大幾個時辰了,完全不懂他在說什么,見蔣虎態度很熟的樣子,也不客套,直接問是怎么回事了:“什么?郭家又怎么了?我們是來山里找藥的,我那個同伴被打傷了?!?/br> 郭家不是剛剛才有個女兒被當街刺殺了嗎?這個時候不應該在辦喪事嗎? 蔣虎笑憨憨地:“你們不知道嗎?就是郭家去年年末剛認回來的那個庶子,他生母是妖修,他自己看著是個十成十的人模樣,誰知道竟然妖性未脫,今天下午在琉璃廠那邊又傷人了?!?/br> 易楨心里微微一動:“那個庶子多大???” 蔣虎比了個高度:“大約這么大?!笔莻€小孩子。 這個紅衣壯漢有點直愣愣的感覺,一直被自己主子灌輸“徐賢是公主的敵人”的念頭,那么遞推一下,“徐賢的敵人就是公主的朋友”,所以和易楨他們說話套情報完全沒問題。 穿著制服的其他禁衛已經散入山林去搜人了,只有蔣虎還在和他們說話:“去年年底上京鬧了好一陣子的抹臉鬼,北鎮司一直抓不到人,被笑話了好一陣子。結果今天那孩子當街發瘋傷人,才知道去年年底鬧的抹臉怪是世家的庶子,又有世家的小姐幫忙遮掩,搜尋對象一開始就錯了,難怪抓不到?!?/br> 說的是上京去年年底鬧得滿城不得安寧的事情:晚上走夜路回家,一不小心就會被妖異把臉抹掉。 這個“把臉抹掉”,說的不是臉皮被掀掉了,而是非常血腥的“前面半個腦殼都被削掉了”,只剩下后面半個后腦勺。 因為手段極其殘忍且熟練,還是單純的物理攻擊,北鎮司抓不到人的時候一度懷疑是某種機動性強的小型野獸,傷人不為了飽腹,單純為了好玩。 杜常清回過味來了:“被刺殺死掉的那個郭家小姐就是包庇自己庶弟的人?!?/br> 易楨記得那個被刺殺的郭家小姐叫“郭穎”來著。 紅衣壯漢蔣虎摸完肚子開始摸自己的后腦勺:“是啊,本來好幾個月都沒出抹臉鬼傷人的事情了,那事就這么揭過去了,誰知道昨天下午郭穎小姐被刺殺,她那個庶弟看見她的尸首就發瘋傷人?!?/br> 易楨:“嗯?郭小姐的尸首就一直放在街上嗎?不給她收斂嗎?” 杜常清說:“枉死之人,不能立刻收尸的,否則亡魂的怨念可能會留在家里不走。最多叫人圍起來看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