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節
杜常清低聲說:“這些事情兄長直接告訴我就好了。說了很多遍了。兄長為了姬家,我怎么會不幫兄長呢?!?/br> 姬金吾笑了笑:“是我的不是。吃飯吧,不說了?!?/br> 說著“不說了”,他忍不住又跟了一句:“你不要有心結?!?/br> 說完又覺得自己嘮叨,有些恍惚地笑了,低頭喝溫熱的豆白糜粥。 人世間的事情往往荒謬。真情實感說的實話被認為是在說謊,真正想要說慌時隨口拉出來的借口卻被認為是隱瞞了太久的真相。 杜常清和自己的兄長在沉默中一同吃了一頓飯。他們倆都喜歡清淡一些的菜品,姬金吾還偶爾會喝烈酒,杜常清是完全不喝的。 “兄長想怎么處理萬方船上的那個假的‘姬夫人’?”杜常清問。 姬金吾:“現在拆穿那個假的姬夫人難免打草驚蛇,讓穎川王有了防備就不好了。船上的那只蜃不是很喜歡阿楨嗎?她恐怕也要鬧個沒完沒了?!?/br> 其實按理說,易楨既然沒死,這殺妻之仇自然不成立,但是姬金吾經歷了這么一出,顯然是覺得穎川王死了比活著好,正好給自己同胞弟弟找個事做。 杜常清點點頭,他們就在平靜的對話中分別了。 姬金吾剛走到自己的書房前,看見門口站了個人,迎上來說:“洛梁那邊來了消息,易姑娘正往上京來?!?/br> 第84章 北鎮司(上) 姬金吾幾乎忍不住要“嘶”一聲了。 剛剛拿到軒轅昂要同他的良娣易白一起前往上京的消息,轉頭就又發現易楨也要來上京。 這倆人簡直是話本子里的男女主角,有緣千里來相會是吧。 “易姑娘來上京是要干什么?”姬金吾問。 “不知道?!蓖▓笙⒌南聦贀u了搖頭。 姬金吾當夜在慎求道觀與她分手之后,雖說是答應了放她走、再也不干涉她,但是回去之后坐在常清床邊一邊給他守著藥一邊聯系相熟的醫修咨詢下一步怎么辦需要哪些名貴藥材,并沒有去休息一下放松自己緊繃的神經。 寂靜無人的深夜就很容易做出一些令自己都后悔的決定。 明明知道已經和自己沒有關系了,但是還是不自覺想要幫幫她,怕她被軒轅昂發現了。 幾個時辰之后就違背自己許下的諾言,這種事情姬金吾從來沒有做過?;蛟S是因為這樣,他刻意派遣了修為不太高的修士過去,沒有讓近身窺視,只是遠遠看個大概情況便是了。 “穎川王動身前往上京的消息她知道了嗎?”姬金吾問。 “不知道?!毕聦俅鸬?。不讓近身窺視的話,確實很多情況都是搞不明白的。 姬金吾知道這一點,也不為難他:“你知道什么,都說吧?!?/br> “易姑娘與李巘道長今日已經啟程前往上京?!毕聦俜A報道:“因為易姑娘當前用的假身份是李巘道長有孕的新婚妻子,所以車架遮得很嚴實,不確定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易姑娘?!?/br> 姬金吾斟酌片刻,說:“我知道了。你路上找個機會,看能不能把穎川王的行程告訴她。消息告訴她之后就回來吧,另有別的事情指派給你?!?/br> 他這到底是在做什么。姬金吾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的。 他嘆了口氣,拿起筆來想繼續處理安插在上京各處眼線報上來的消息,忽然又放下筆,從旁邊拿了一張沒用過的雪白宣紙,在上面草草列了幾行字。 告訴常清關于阿楨的實情:常清要去找軒轅昂報仇、常清要去找阿楨。 不告訴常清關于阿楨的實情:常清要去找軒轅昂報仇。 兩行字。非常簡單的后果對比。 這種類型的思考根本不值得姬金吾用筆列出來,但是現在他不列出來就根本沒法搞清楚自己做的決定對不對。 若是告訴常清阿楨的事情,常清肯定要去找她的,到時候不知道還有多少枝節橫生。 現在安安生生讓他從穎川王那里下手解了心結,再安安生生地送他回去閉關一陣子就好了。 未來會好的。常清天賦極高,如今已經位列上品五境,假以時日必定晉位真人,再往后便是得道飛升。 姬金吾一向以自己的胞弟自傲,從來只有盼著他好。便是一時的爭執怨懟,過不了多久冷靜下來了,也就煙消云散了。 如今心煩意亂到要習字靜心,不過是因為姬金吾清楚地知道自己做這個決定的初心并不是為了自己胞弟好。 他有私心。 雖然權衡利弊之后覺得決策做的沒問題,但是仍然忘不了最初起念頭那一刻的私心。 姬金吾嘆了口氣,把紙揉成一團扔了出去。 . “雖然知道是避人耳目,但這樣出行的效率真的太低了?!币讟E從車架中探出頭來,說。 李巘各種亂七八糟的知識都知道許多,易楨倒是沒想到他竟然還會趕馬車。 李巘知道大路空曠四周無人,也不讓自己“見不得風嬌弱無力的孕妻”把頭縮回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中去,只是答道:“到下一個城池我們就換馬車御劍走?!?/br> 普通人民群眾和修士的生活簡直是兩個畫風的呀。 易楨在動蕩的車廂看了一會兒書就暈車得想吐,趕緊把課本收了回去,把簾子微微掀開呼吸新鮮空氣,看看路邊的風景,順便和李道長說說話。 “道長,樂陵道這么看重因果,你有沒有經歷過和因果有關的怪談???” 一般來講,平整的官道往來車輛并不少,但不知道為什么,今日馬車卻格外稀少。 李巘看她一眼,想了想,說:“我以前在北幽上京的時候,在一個酒樓里撿到過紙扎的小人,小人上覆著一個銅子。同行之人告訴我這是當地的陰損習俗,錢和紙扎小人是重病之人向別人借命用的,在誰手上就借誰的命,就算扔掉也依舊起作用?!?/br> 易楨:“!然后呢!” 李巘:“然后我就找了個佛修,把錢給他,讓他幫我把錢放在佛祖手上了?!?/br> 易楨:“……” 易楨:“???” 李巘解釋道:“反正佛祖壽元無邊無際,借一點給人家也不要緊嘛?!?/br> 易楨呆呆地問:“那個佛修沒意見嗎?” 李巘:“佛是很寬容很博愛的,做一些讓別人開心的事情,佛祖自己也會開心的?!?/br> 易楨再一次被李巘道長簡單直接又有效的思路驚呆了。 易楨:“對了,那個酒樓叫什么名字???告訴我讓我避避雷,這種管理失職讓客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危害的酒樓我是不會去的?!?/br> 李巘看她一眼:“那是上京最大的酒樓如意樓,如意樓很多菜品都非常不錯的,我還打算同你一起再去一趟?!?/br> 易楨:“……” 她已經開始后悔了。 易楨:“如意樓是上京最好吃的酒樓嗎?如果是我就撤回上一句話?!?/br> 李巘:“口味這個事情很難說的??赡艽蠹叶枷矚g,你不喜歡;也可能你和大家一起喜歡?!?/br> 易楨:“那你覺得呢?” 李巘思索了一下:“我覺得如意樓算不上最好吃的、口味最好的,倒是北城區有家叫‘蘭若居’的酒居很不錯,是我這些年印象最深的酒居?!?/br> 他們到上京的時候,天邊的太陽往西偏斜,已經是下午一兩點了。 因為惦記著那家叫做“蘭若居”的好吃館子,易楨一路上都風風火火的,換馬車的時候有人拉住她賣五個銅子一束相當于白送的百合花她都沒理那人。 上京是易楨穿書之后見過的最大的城市。 聽人說,上京也是北洲和中洲最大的城市。 城市一大,就什么人都有。 這城里世家、皇權、宦官、清流各方勢力你爭我奪,政局瞬息萬變,也沒人把政令的重心放在管控民風上,上京的風氣極為開放。再加上花朝節在即,就像過年一樣,官府不會挑這個時間給人找不痛快,城里一片喜氣洋洋、熱熱鬧鬧。 聽說上京還有聞名整個北洲的夜市。 易楨戴著帷帽,入城以來已經看見了無數攜手同游的姑娘、結伴出行的書生,姑娘們手牽著手逛街,和現世沒什么兩樣。 “花朝節還有五天就開始了,為了花朝節的夜市,姑娘們都裝扮起自己來了嘛?!甭愤呝u新鮮花束的小販笑嘻嘻地說:“姑娘、小哥,買花嗎?” 易楨剛想推拒,李巘道長已經在問價格了,側頭問她:“你喜歡哪一種?” 易楨挑了一小束瓊花,因為不方便拿著,小販幫她串成了手鏈。 她今日依舊穿著襦裙,袖子是淡青偏藍色調,胸部以下的裙子是白紅藍三色撞成的,非常俏皮,戴著鮮花制成的手串也不突兀。 易楨開心地欣賞了一下自己手上好看的花朵,心滿意足地說:“我們去吃飯吧?!?/br> 上京很大,上京還有很多權貴世家。這幾天尤其的多。 諸王府邸、公侯戚里、中貴人家車馬相屬,一不留神不知道沖撞了哪一位。更有聞名上京的歌姝舞妓——都是各位世家家主的座上客,佩著金玉珠犀招搖過市,仿佛是餐桌上裝飾用的新鮮花朵,便是只有一日的光輝亮麗,也叫旁人不敢逼視。 易楨稍微欣賞了一下漂亮meimei的顏值,然后就迅速回過頭:“走走走,吃好吃的去?!?/br> 怎么說呢,易楨不是那種泰山崩于眼前而不驚的人,她這么淡然,單純是因為: 論有錢吧,還有誰比姬家更有錢、比姬總更大方,姬家都待了那么久,這些“平平無奇”的富貴,已經沒法讓她驚訝了;論好看吧,都別說和魚哥比,在場都沒多少人在顏值上能打得過易楨自己,這幾個漂亮meimei要是就能讓她吃驚得走不動路,她是不是每天要在鏡子前給自己磕頭啊。 蘭若居在北城區,北鎮司就設在北城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易楨覺得在這邊逛街打鬧的男女明顯少了很多,便是有,也能一眼看出這些士人貴女的身世要遠超平均水準,至少是北鎮司不能隨意逮捕的類型。 北鎮司本是個宦官組織,但這些年來連續侵吞了許多本不屬于它的職權、官署,實際上充實北鎮司的人中,宦官反而是少數。 不過執掌北鎮司的尊主徐賢,倒確實是個明明白白的宦官。因而宦官的地位在北鎮司中還是比較高的。 “北鎮司偵查監聽民眾臣子的言行,并且可以任意對嫌犯用刑逼問,阿楨這些日子還是小心些?!崩顜t見她喜滋滋地反復看手腕上的花束,不自覺笑了笑,輕聲叮囑了一句。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阿楨”,易楨有些害羞,答應了一句之后便不再說話。 易楨以前是個宦官文學愛好者,最喜歡看貴妃*廠公、公主*廠公、 太后*廠公……對宦官機構的殘酷無情還是了解挺深的,再加上來之前研究過北鎮司,很明白這一點,心里默念了一遍“謹言慎行”,方才與李巘道長一同上了蘭若居的樓。 蘭若居是酒居,雖然以菜品聞名,但是里面還是有許多專門來喝酒的人。好在蘭若居構造精巧,座椅都安放在不同的隔間中,除了同行之人是看不到其他酒座上有誰的。若是有仇家一同上門,店家還會分別將兩方從不同的樓梯帶到相隔甚遠的客座上去,保證讓大家不會來吃飯吃得一肚子氣。 李巘和易楨的運氣很好,安排的客座臨街,剛好可以看見俯瞰北城區這一片的風光。 點完菜品之后,易楨就趴在窗口看個不停,不時感嘆:“上京真大呀?!?/br> 她穿著齊胸襦裙,裙子的顏色又鮮艷,配著瓊花手串的手臂按在窗邊,鬢發被風吹起,一臉的開心,看著像是誰家沒出閣,干干凈凈、需要人憐惜呵護的小姑娘。 李巘真想摸摸她的頭發。 他向來行事直接(易楨稱之為“熱愛打直球”),但是也知道唐突女孩子不好。況且扶蕖姑娘……阿楨好不容易對他有些意動,姑娘家羞澀愛嬌,絕不能嚇到她。 因此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易楨完全沒注意身后的眼神,她全神貫注在看北鎮司的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