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節
周哥的妻子在王府的車上哭得撕心裂肺,易楨一個不認識她的局外人都被她哭得眼睛發酸。 周哥就更加被哭得肝腸寸斷了。 他估計原本只是狗狗慫慫一小老百姓,想在路邊偷偷摸摸再看妻子最后一眼,結果見妻子哭得那么慘,覺得自己好歹是個男人不能這樣,不顧一切撲出去想要攔車。 可是疾馳的車架怎么是他一介凡人之軀能夠攔得下來呢? 易楨原本用了隱匿術藏在一邊,看見這一幕,心里咯噔一聲,正要上前去幫幫他,忽然看見路邊亂葬的墳包里不知從哪里竄出了一個提著大刀的男人,一刀把車轅斬斷。 飛馳的駿馬從鹵水店周哥的頭上跨過去,繼續往前飛奔。王府的車架已經翻在路邊了,周哥不顧一切跑過去把妻子扶出來。 王府的下人一腳就踹在周哥腰上,想把他們夫妻倆分開。 提著大刀的男人一刀拍過去,把那個下人拍得飛出去半米多,吼道:“仗勢欺人、強搶民女,有沒有王法!” “我是洛梁關采!你是何人?!” 易楨:“……?” 等一下,洛梁城的關采關大人不是全家都死在戰亂中了嗎?而且她記得死了十幾年了??? 那個被拍飛的王府下人顯然也是這么想的,他一骨碌爬起來,和其他人一起拿著刀槍棍棒逼近:“哪里來的張狂小子多管閑事!關大人都……” 易楨估計他是想說“關大人都死了許多年了,休想裝神弄鬼”。 但是這人話沒說完,就被一道迅疾的劍意直接擊飛,幾個人撞到路邊的大樹上,然后直接昏死過去。 作為一個剛入門的劍修,易楨做夢都想能有這樣強到行云流水的劍意,立刻往劍意的來處看去。 然后她看見了李巘道長。 明明死了許多年、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的關采大人已經上前去把周哥夫婦扶起來了。 縣志里也記著關采大人喜歡幫助弱小,他年輕的時候沒權沒勢打架不厲害都敢去一挑多,更何況現在。 周哥夫婦互相扶著給他磕了幾個頭,被關采強行提了起來,讓他們回家去。 李巘道長走到關采關大人面前,拱了拱手。 李巘道長依舊一身高山冰雪的凜然氣質,和他剛才出手甩出去的強橫劍意格格不入。 易楨趁機在傾倒的車架附近找了找小瓶的蹤跡,沒找到,應該是沒被一起擄走。 他們倆對話的聲音不大,易楨又不敢走得太近,怕破壞李巘道長本來的謀劃,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什么。 易楨正猶豫自己要不要直接離開,忽然那個自稱是關采的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有些驚奇,干脆直接現出身形,從樹后走出來,開口喊道:“李道長?” 李巘原本沉著臉在想些什么,一眼看見她,有些驚訝:“你在這里做什么?” 易楨指了指翻在一邊的車架,說:“我是來找人?!?/br> 李巘有些不贊同地搖了搖頭:“你保重自己,不要為了其他人招惹權貴?!?/br> 易楨才發現他誤會了,連忙說:“不是,我來找小瓶的。李道長你在這里干什么???關大人不是已經去世許多年了嗎?剛才那是怎么回事?” 李巘示意她和自己回梁家去:“小瓶可能都回去了,你少擔心些?!?/br> 他一邊在解釋剛才的現象:“人死之后魂魄前往幽冥之地,亡魂只要一步踏入幽冥之地,就無法再次返回人世?!?/br> “但是如果一個人并非自然死亡,而是死于非命,往往生前會有極重的執念?!边@方面是李巘道長的老本行,他說得頭頭是道:“這些執念可能會形成一些東西?!?/br> “比如,一個女子被人污作魃母,暴曬至死。她的執念可能就會形成怨靈。怨靈往往沒有原主的記憶,執念完成不久就會消散?!?/br> 易楨立刻舉一反三:“所以剛才那也是關采關大人的‘靈’嗎?他怎么會忽然出現?他的執念是什么?” 李巘說:“我這幾天晚上沒回來就是一直在嘗試尋找關大人的執念,試圖把他的‘靈’召喚出來,問一問當年無間蠱到底是怎么回事。結果我布的召喚儀式沒什么用,反而是路邊的恃強凌弱喚醒了關大人的執念?!?/br> 不愧是道長,又是一記直球。 易楨:“召喚‘靈’可以直接憑空召喚嗎?剛才關大人是從哪里出來的???” 李巘:“不是憑空召喚。那個墳地埋著許多當年洛梁之戰戰死士兵的尸骨,而且關大人也是那場戰役戰死的,也沒找到尸體。我就姑且試試看,說不定關大人當年就被當成無名尸體埋在墳地里。也是碰運氣碰到了?!?/br> 易楨:“可是不是說‘靈’一般沒有原主的全部記憶嗎?” 李巘道長嘆了口氣,說:“可是我一下子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了?!?/br> 他說完這句話,一下子嚴肅起來,認真道:“洛梁王強搶民女這件事,肯定還有后續,你千萬不要看她可憐就插手去管。你卷進去了麻煩還要更大?!蹦惚人每炊嗔?,又懷著孩子。 “嗯?”易楨有點不明就里,她覺得暗地里幫些忙也沒什么不好的,說:“怎么了?” 李巘說:“別人的因果,和我們沒關系?!?/br> 他說這話時依舊是平常的語氣。 易楨愣了一下,方回想起他們樂陵道“一毛不拔”的原則。她認識的兩個樂陵道修士都對她挺好的,有什么事情也都愿意幫她。她差點忘了這個道派俗稱從來不是“樂于助人道”。 他們說到這里,已經回到了院子里,屋里還是沒有小瓶的蹤跡。 易楨忍不住急躁起來,正要急匆匆跑回街上繼續找,忽然小瓶推開院子的門,額頭上亮晶晶的,抿著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夫人?!?/br> 小瓶把手上拎著的冰粥給她看,不好意思地小聲說:“路上耽誤了?!?/br> 估計是被人群嚇到了,躲了一會兒等人散了才敢上街去買冰粥。 易楨去拿碗,順便問李巘:“那剛才關大人的‘靈’有說什么有用的消息嗎?” 李巘道長點點頭:“他確實認識你母親。他已經告訴我前因后果了?!?/br> 易楨:“!那么短的時間,一下子就全部告訴你了嗎!”正常人應該不會對萍水相逢的人傾囊相告吧。 李巘不得不重復剛才說過的話幫助她理解:“一個人的‘靈’和這個人是有不同的,‘靈’只是一個執念化成的,理論上你問它什么它都會說?!?/br> “原來是這樣?!币讟E點頭。 說起來,關采大人這種為了守護整座城市而死去的武將(甚至死之后尸骨和其他戰士混在一起分不出來),在民間傳統里是會變成庇護一方的英靈。 不過他死后的執念都是匡扶弱小,真要立廟變成英靈也沒什么槽點。 可是,這樣一個完全是正面形象的關大人,怎么會把她母親巫氏(一個疑似南嶺來的小妖女)記得那么清楚呢? 第81章 絞心蠱 民間習慣給一些為老百姓做出大貢獻的人立碑樹傳,甚至會籌錢建造祠堂廟宇,將英雄供上神位,相信他生前庇佑老百姓,死后也會變成英靈繼續庇佑老百姓。 很合理,甚至帶著非常樸素的實用主義。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你對我有用,我就供奉你。你對我沒用,我就把你的廟推了供奉別人。 和一神教比起來,簡直是自由戀愛和包辦婚姻的區別。 易楨為了搞清楚母親巫氏和無間蠱那一團亂,通讀過關采關大人的生平傳記,知道這位關大人是真的為國為民的好官,絕對有資格被叫做“英靈”。 她如果沒記錯的話,關大人好像在洛梁城郊還有座專門供奉他的祠堂。因為關家當年為了洛梁全部戰死,已經絕后了,時不時會有人去祠堂里上柱香。 “關大人剛才和你說了什么呀?”把小瓶趕去走廊盡頭的房間里休息之后,易楨鎖上門,坐下來,拿著瓷調羹一邊舀粥一邊問。 李巘道長已經把他們如今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擺在桌子上了,但是卻并沒有正面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很有些不贊同地看著她手上的冰粥。 易楨:“你也想吃嗎?我可以分一半給你?!?/br> 李巘:“……你有身子,大晚上吃冰真的沒關系嗎?” 易楨不在意地擺擺手:“小瓶都不在,不用裝了嘛?!?/br> 李巘頓了一下,問:“裝什么?” 易楨頓時有些莫名其妙:“你剛才自己說了呀,不用裝有身子了啊?!?/br> 李巘:“……” 李巘:“可你不是真的懷孕了嗎?” 易楨更奇怪了:“沒有???不是我們在船上說好假裝成有孕的夫婦,會比較好避人耳目嗎?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天天躲著人?!?/br> 李巘冷靜求證:“但是你之前一直戴著帷帽不能見風,不能見風不是孕婦的特征嗎?” 易楨:“……”總不能說那個時候是怕你認出我是你初戀來。 易楨:“個人愛好,你接受這個理由嗎?”不接受就再編一個。 李巘很冷靜地點了點頭:“哦,所以我一直以來誤會你是個孕婦了嗎?” 易楨:“……” 李巘道長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 這么一想,這些天她上竄下跳逮著什么吃什么,還時不時和踩著劍在半空中飛來飛去的普通修士日常生活,在李巘道長那里干脆就是《這個姑娘明明是孕婦卻熱衷作死》的連續番劇。 易楨:“我其實不是很在意別人的眼光,你要是想接著把我當孕婦看待也沒有關系?!?/br> 李巘沉默地搖了搖頭:“是我誤會了?!?/br> 易楨覺得氣氛有些沉重。 大約是作為一個標準虐文的男二,他覺得這種重大誤會的澄清竟然不伴隨著某些異常天相(比如依萍去找她爸要錢那天那么大的雨),而且沒有點什么虐心虐身吐血流淚、抱在懷里深情質問你到底愛沒愛過我的戲碼,可能意味著自己不是男主。 有一說一,易楨覺得大家既然每天見那么多次面、聊那么久的天,這種重大誤會很有可能就是隨便一句話聊爆了,非常合理。 雖然但是,在一本小說里,因為一碗冰粥隨口聊天就發現一個可以虐你虐我虐上個十七八章的大誤會,確實,看著不太像重要角色的走向。 于是易楨沉痛地說:“你要不要吃冰粥?我真的可以分你一半?!?/br> 李巘:“……” 李巘:“吃?!?/br> 易楨拿了個碗,分了他一半冰粥:“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冰粥了,嘗一嘗絕對不虧的?!?/br> 李巘嘗了一口,客觀地評價:“其實南門市場還有一家比這個更好吃的冰粥店。那家店就在賣魚老孫的‘活魚現殺’牌子后面?!?/br> 易楨覺得一本古風虐文中男女主的對話應該是你愛我我不愛你之類的,應該不會出現滿是魚腥味的“活魚現殺”攤子吧…… 易楨很高興李巘道長的畫風也開始和虐文格格不入。 李巘:“好了,回歸正題,我們整合一下關大人給的信息?!?/br> 說來說去,還是無間蠱的事情。 關采提供的信息和申時提供的信息是相吻合的。甚至更詳細。 因為南嶺的那個小巫女一開始就是關采請上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