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節
一件完好的東西,可能并不是沒有裂痕;而是滿是裂痕,卻強撐著沒有破碎。 姬金吾站起來,想去拿桌上剛剛被他推遠的烈酒,先把身上這波愈演愈烈的疼痛壓下去,至少能正?;卦?。他的動作有些大,一不小心將杯盞后面的那個香囊給掀到地上去了,又不敢去撿,怕再次刺激到自己的胞弟。 杜常清并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確定自己是最后一個知道阿楨死訊的之后,他整個人魂魄都要散了,眼睛紅了一圈,好不容易穩定了情緒,質問道:“你不和我說,是因為根本不在乎船上的‘姬家夫人’是個假貨對不對?” 是了,兄長之前發現阿楨是替婚的,也是完全不在乎。兄長不在乎誰是他的妻子,反正他也不愛她,他只是需要一個好cao控的人偶立在那里。 姬金吾深吸了一口氣,把骨子里焚燒的疼痛咬著牙壓下去,試著安撫他:“常清,你冷靜一點。我沒有……” 杜常清整個人都在崩潰的邊緣了。他雖與姬金吾同歲,但是這么多年經歷很簡單,不是在閉關苦修就是在閉關苦修,身邊在乎的人大都好好的,根本沒見過什么太殘酷的生離死別。 杜常清覺得喉嚨發緊,他雖然已經察覺到了張蒼那封信上恐怕有許多添油加醋、夸張挑撥的地方,盡力想不受那些話的影響,但是話已經不受控制地說出來了:“冷靜什么?你的心上人是人,我的心上人就不是人了嗎?” 兄長你愿意跋涉千里,翻一樁前朝的舊案,不惜攪亂整個上京,只為了一點點心上人可能生還的幾率。為什么就理解不了我的心思呢? 我又沒有要做什么事情。我想著是兄長你的妻子,我再喜歡也不可以僭越。我只想要她好好的、開心地活著。 杜常清這話一挑明,兩個人都清楚地知道眼下這事已經失去控制了,情緒已經脫韁了、扭曲了,誰也控制不了了。 姬金吾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他甚至有些手足無措,覺得手上的酒還不夠,不夠支持他想出得體的回應。 姬金吾又一口烈酒灌下去,覺得頭腦好歹清醒了些,試圖把一路向懸崖疾馳的馬匹拉回來,給常清一時失言找臺階下:“常清,這件事我會細查的。你與阿楨才見過幾面,或許你誤會了……” 杜常清打斷了他,一字一句地說:“兄長,你要是不喜歡、不在乎她……我喜歡她、我在乎她啊?!?/br> 姬金吾沒話說了。他知道這件事挽回不了了,主要是常清也沒打算挽回。 杜常清退后兩步,看著是失望至極,想要直接離開,忽然一眼看見躺在地上、露出系在一起的兩束頭發的香囊,立刻明了那是什么東西,俯身去撿。 姬金吾知道落到他手上這東西就再也回不來了,伸手想要搶過來。 但是他修為本來就不如杜常清,如今又是蠱毒發作的時候,甚至還沒碰到那只香囊,杜常清就已經飛快地退到門邊去了。 “兄長,你都不要了?!倍懦G灏褨|西攥得緊緊的,完全沒有要歸還的意思,一步一步向后退,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不要的東西,不要扔掉啊,給我啊,我喜歡,我好喜歡。我想都不敢想去摸摸她的頭發。 杜常清速度很快,退出門外,轉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無邊夜色蒙住了他的身影,不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第71章 鎖蓮燈 易楨最終還是登上了北幽河內的論壇,果然第一條就和北幽現任皇帝宣王的生辰有關。 雖然大家都知道宣王沒什么實權、是個憨憨,但是這種傳了幾百年的傳統要一下子廢掉還是比較困難的(況且也沒人做這種傻了吧唧的出頭鳥),所以大家都有一句沒一句聊著今年的花朝節。 花朝節:皇帝的生辰,北幽傳統是每隔十年大辦一次皇帝生辰,各地世家都要進京朝賀覲見,叫做“過花朝節”。 本來這個傳統和世家抵押質子的“入侍”制度一樣,是用來控制各地世家的,現在早已是一紙廢話。世家不控制皇室也就罷了,皇室還想控制世家? 她看了一圈,發現原來易老爺和那位王氏繼母已經出發去上京了。 現在河內只剩下她那個異母弟弟易業誠,似乎做了一些挺不像話的事情,論壇里挺多匿名帖子在吐槽他。 易楨找了一副北幽的山河社稷圖,找到河內的位置,又在論壇上找到了河內去上京的具體官道。 為了順利得出計算結果,不出設定問題,她直接咨詢了一下楊朱真人: 【易楨:真人真人!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易楨:如果從河內出發,走官道前往上京,已經出發了三天,現在應該到哪了呀?】 【易楨:就正常的馬車行駛速度,沒有修士用御劍術和燒修為】 收到易楨消息的時候,楊朱真人正在百無聊賴地監控自己留下的那具“尸體”。 他的報恩任務其實已經走得差不多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確保這次死遁不被人發現端倪。 所以他一直滯留在穎川王府,試圖找個機會把那具尸體毀掉。 雖說他捏得很逼真了,但到底不是真的人體,真的有人要一寸一寸細細摸索查探,也還是能找出不對勁來的。 楊朱道人之前覺得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因為哪有正常人會去細細摸索一具血淋淋的、死因明確的尸體。 現在他覺得:小易身邊都不是正常人。 至少她那個師父張蒼絕對干得出來這種事情。 還好穎川王沒讓尸體落在張蒼手上。不然袞州那位絕對…… 楊朱真人沒敢繼續想象省略號之后的事情,他只是有點沉痛地嘆息了一身:現在的小年輕真是越來越叫人看不懂了。 于是楊朱真人決定不能松懈,一定要好好給報恩行動收尾。 張蒼大約明白自己現在處于弱勢,又在對手的大本營里,一直沒什么大動作。要說他處于暗處出其不意地偷一波家那還有得玩,可是他前幾日一時憤怒暴露自己的行蹤,現在軒轅昂正滿城搜索他的去處呢。 安放著那具“尸體”的冷庫不大,但是堆放著軒轅昂能找來的所有嚴冰,就連冷庫外面的溫度都比正常的溫度低上幾度。 寒冷的環境,就適合看怪談欄目。 楊朱真人一邊守著那具“尸體”,一邊隨手在翻豐都的本地論壇。 豐都原本叫做“酆都”,被人稱作鬼城。有詩云“下笑世上士,沉魂北酆都”,說的就是北幽豐都。 豐都還有座羅酆山,民間傳聞,據說是幽冥之地的入口,向來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少。豐都本地的怪談欄目自然也是最刺激的。 豐都論壇最近有個熱帖,回帖數很多,是剛發生在本地的事情,傳的特別玄乎。 說是豐都北門,二十九年前有個蠢人犯了罪,秋后當斬,這個蠢人臨到上刑場,覺得特別害怕,就哀求劊子手,說:“求求你,我不想死,放了我吧?!?/br> 劊子手看這個蠢人和自己的兒子差不多大,覺得他很可憐,于是對他說:“你不要怕,午時當斬的時候,我叫你快走,你就立刻跑出去,再也不要回來,我讓別人來替你去死?!?/br> 蠢人聽了這話,等到第二天午時問斬的時候,一聽到儈子手說“快走!”,立刻就狂奔離開,狂奔了一天一夜不敢停下,一路跑到北戎邊境,實在跑不動了,倒在路邊,想要解開身上的繩索,卻發現不知怎么的,自己身上的繩索根本解不開。 蠢人運氣也好,恰好遇見一個路過的南嶺巫女,南嶺巫女看他倒在路邊號啕大哭,覺得有趣,就施法幫他解開了繩索。 蠢人于是來到了北戎,當了一戶曾姓人家的幫傭。因為儈子手好意幫他,蠢人決定不能對不起恩人,于是痛改前非,做了個好人,對誰都熱心。曾姓主家幫這個蠢人娶了個媳婦,過了些年有了孩子,也算成家了。 曾姓主家的小兒子是個浪蕩子弟,前不久和江湖上結交的朋友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但還算孝順,給爹娘都留了銀錢,甚至從小把這個小兒子帶大的蠢人也得了一筆錢。 蠢人回家和媳婦商量一下,說以前沒錢也就罷了,現在既然有錢了,還是要去找之前那個儈子手,謝謝他的救命之恩。 于是蠢人把這一小囊金子藏在身上,走了半個多月,回到了豐都。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九年,但蠢人還是怕被別人認出來,等到晚上才去敲儈子手的門。 劊子手隔著門問他是誰,蠢人連忙據實相告。劊子手得知蠢人的姓名之后,大駭,說:“你已經死了!如何得以復生!” 原來劊子手當初并沒有放蠢人走,他說那一番話只是安慰蠢人,希望他走的安穩一點。蠢人的尸體沒人收斂,還是劊子手出錢給他買了個薄皮棺材,就埋在后山上,現在去看還能看到墳包。 等劊子手把當初的真相告訴蠢人之后,門外霎時寂靜無聲。劊子手覺得害怕,叫上自己兩個兒子,打開了門,“囊金在焉,人已滅矣”。 然后易楨的消息就跳出來了。 楊朱道人想了想。 【楊朱道人:應該剛好到豐都。怎么了?】 【易楨:我決定聽真人您的建議,去了解一下我母親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主要是不了解的話,可能沒辦法解掉身上這個無間蠱。 【楊朱道人:那挺好的,你要去問你父親嗎?你父親和你繼母在一起,你要注意安全】 【易楨:好的,我會的,應該沒問題,我隱匿之術最近有一點心得了,我父親和我繼母都是一點修為都沒有的普通人】 【楊朱道人:李道長呢?他不同你去嗎?】 【易楨:啊,我自己的事情,其實不太好麻煩他……】 而且吧,這事怎么和他說?一說清楚她的家世,她就直接暴露了身份。 【易楨:對了,真人,能不能拜托您不要告訴李道長我的真實身份,我現在實在自顧不暇,有的事情不太方便現在面對】 楊朱真人答應得爽快,他本來就認為各人因果自持,他人不必干涉,既然是自己做出的決定,旁人自然無由異議。 楊朱真人實在過于無聊,正要把剛才看見的那個有趣的怪談帖子轉給她,忽然看見易楨的消息: 【易楨:真人,您上次說張蒼已經向軒轅昂透露了真相,那,軒轅昂這幾天有沒有……什么過激的行為?】 這也不能怪易楨擔心,畢竟虐文里女主一死,男主各種稀奇古怪的行為就開始了。 和冰冷的尸體同床共枕的也就罷了,還踏馬有用骨灰泡茶、把骷髏頭日日夜夜揣在懷里的cao作??! 易楨真的太害怕了,倒不是她不信任樂陵道修士在天賦技能上的能力,主要是她覺得和虐文男主挨上的事情都很難說。 畢竟一個救命恩人都能瞎認、最后還權傾朝野了的男主,實在是說不準他身上會發生什么。 萬一他就從某個匪夷所思的角度認出尸體是假的了呢? 【楊朱真人:過激的行為?我覺得還好,其實他這幾天都在良娣易白那里,他也就遠遠地來看了幾次你的“尸體”】 軒轅昂確實只來了幾次,但是一次呆幾個時辰,什么也不做,就呆愣愣地坐在尸體旁邊想事情。晚上去良娣易白那里,也是動靜很大,喊打喊殺的。 但是楊朱真人覺得,易楨既然會主動問起這事,說不準心里還要點對對穎川王的感覺。他覺得吧,小易要保住自己的命,就不能再靠近這個軒轅昂,不然指不定還要出什么事情,干脆現在話講絕一點,斷了她的念想。 【易楨:???】 【楊朱真人:窺探民事的是北幽皇城司,現在皇城司的職權被北鎮司侵吞,原先的記錄自然也就進了北鎮司的倉庫】 【楊朱真人:現在北鎮司的那位尊主徐賢,非??粗剡@些史事資料。有他在,軒轅昂一時也沒辦法拿到準確的記載】 【易楨:所以他現在又被良娣易白說好話哄回去了?因為張蒼告訴他的事情沒有證據現在在查?或許還因為張蒼和他是對手,所以先不信著再說?】 行吧。你要是從一而終保持質疑精神,比如姬總那樣,不管誰說的他都不信必須自己上手查,那也就算了。良娣易白說自己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沒見軒轅昂去查???不就是雙標唄。 嘖。行吧?;蛟S人家是真愛呢。 易楨早就這么覺得了,或許虐文男主和女配才是真愛呢。你看虐文男主每次都信女配不信女主,哪有真愛一個人還不相信她的。 易楨對軒轅渣男的事再一次失去了興趣,甚至開始看楊朱真人發給她的怪談貼。 【楊朱真人:依我看這幾天穎川王府的調動,處理好張蒼的事情之后,軒轅昂或許還會親自去一趟北幽,你自己小心,不要碰見他】 【易楨:好的,沒問題,我會小心的】 易楨和楊朱真人溝通完之后,繼續看地圖,看來看去,覺得豐都就是她接近易老爺唯一的機會了。 豐都離上京挺遠的,不會太驚動上京那邊各種錯綜復雜的勢力;而且豐都背靠高山峻嶺,是附近唯一的大城市,易老爺按常理說絕對會在那里停下休息。 易楨的修行中心一直放在敏捷系咒術(逃命最重要)上,其他的只是順帶著學了學。再加上隱生道修士天賦技能就是隱匿之術……她新婚那天都躲過易家的侍衛進到易如的新房里了,現在總比新婚那天強吧。 她現在身上還有簡易版本的坤靈扇備用。 實在不行,就推到神神鬼鬼上面,反正豐都就是這種事情多嘛。 易楨的性格就比較莽,什么事覺得可行就去做了,立刻收拾收拾打算去一趟豐都。太陽還沒落山,動作快一點,說不定今晚零點之前就能從易老爺那里問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