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姬家這對兄弟已經下了好一會兒了,現在戰況膠著在棋盤的左下角。 姬金吾瞥了棋盤一眼,喝了口茶,笑著不說話。 杜常清輕輕咳了一聲,解釋自己的思路:“這一步不殺出去,便只能往右挖夾?!?/br> 易楨點頭:“對啊,你就往右挖夾,你哥下一手勢必要吃掉最下面七顆白子。你順著下這兒,這顆白子是先手,他必須應,然后你再下這兒枷住他,他吃不掉那七顆白子,他的棋就崩了?!?/br> 姬金吾幫她把白子放在她指的地方,回手拿了顆黑子,卻并沒有如她所說的那樣去吃最下方的七顆白子,而是直接頂住白子。 杜常清繼續當好人解釋:“嫂嫂你這么下的話,兄長并沒有必要去吃最下方的七顆子,他斷了你的挖夾之勢,右下角的三顆黑子可以直接和白子對殺?!?/br> 三顆黑子和六顆白子對殺,而且白子還要輸一手。 易楨凝眸看著棋局,說:“黑子外圍氣緊?!?/br> 姬金吾搖搖頭,臉上的笑容依舊沒有淡去:“可白子征子不利,騰不出手來對付黑子外圍。你這么下太冒險了,現在左下全是我的?!?/br> 杜常清卻是已經反應過來易楨要怎么下了,他本來就是執白子的,一直用己方的心態去看白子,不由得出聲提醒自己的兄長:“嫂嫂她……” 易楨比他還快,啪嗒把下一顆白子放在了右方中間的位置:“那我不要左下方了。我現在是絕對先手,下方的黑子出不了頭,上方的黑子更是無根之草,自保都不容易,更別說和我對殺,這樣下方都是我的,補回來了?!?/br> 姬金吾一時沒說話,仔細看了看棋局,發現自己除了悔棋之外,確實沒法再扭轉局勢,語氣似有贊嘆:“你舍不得那兩顆白子,卻舍得直接丟掉左下方所有的白子?!币源藖斫^地反擊,置之死地而后生。 易楨:“富貴險中求嘛?!狈凑叨甲吡?,又不能悔棋,硬著頭皮下就完事了。 這對兄弟只是茶余飯后下著玩,也沒放心思在棋局上,不然也沒那么容易翻盤。 她手上還拿著顆白子,白玉一樣的手指來回把玩著煙墨色的棋子,有幾分幽深的媚意。 黃油蟹要端上來了,棋盤得收起來,易楨幫著收棋子,忽然說:“棋子摸起來很舒服?!?/br> 姬金吾笑道:“陽城還有套粉晶煙墨色的,你若是喜歡,回去便讓紀姑姑找一找拿出來玩吧?!?/br> 易楨心下一滯,也沒反駁,只說:“我一個人的話,還是多練練劍?!?/br> 姬金吾壓低聲音:“你學舞會很好看的……你喜歡劍也很好?!?/br> 他壓低聲音,短短地說了這么一句,語氣也平常,易楨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起身去擦手了。 易楨不由得嘆了口氣。 她段位是真的低,還是玩不過姬海王。 難怪人家是海王,她只是一尾魚呢。 本來是備了酒精度數很低的梅子酒給她,但是易楨怕喝了酒待會兒跑路的事情還要再生變故,根本沒去碰。 易楨還是怕姬家這對兄弟看出什么不對勁來,打算送他們去北幽之后再找個機會和楊朱道人換身份,這種緊要關口,可不能喝酒。 本來以為這場戲在吃完黃油蟹之后就可以結束了,誰知道蟹殼撤下去之后大家各自散去,姬總直接跟著她進了臥房。 易楨:“郎君不是要啟程去北幽嗎?怎么還在這兒?” 姬金吾義正辭嚴:“丈夫遠行之前,應當由妻子為他束發,這樣才會平安?!?/br> 這個人是如何做到如此自然的,他是要去找自己的小情兒??! 易楨嘆為觀止。 這就是魚和海王的區別吧。不僅有別的女人,還有的理直氣壯。 反正屋子里的婢女都被他屏退了,她拿起梳子,默念我就要跑路了我就要跑路了姬總送我劍了姬總送我劍了,忍住自己陰陽怪氣的欲望,淡淡地說了一句:“郎君明明有心上人了,卻還是能對其他人也這么好?!?/br> 姬金吾:“你不喜歡這樣嗎?” 易楨覺得他好像在試探自己什么,不動聲色:“可是郎君日后怎么向自己的心上人證明,你對她是特殊的呢?”若是真心動情,你要怎么證明那是真心而不是套路? 第50章 須臾之歡(下) 五九是個死士,一個沒有任何修為、十分特殊的死士。 她在軒轅昂手下許多年,假扮過許多次婢女。 這是她第一次接到和陽城姬家有關的任務。起初她覺得這和以往的任務沒什么不一樣,高門大戶總是有微妙的相似。 丈夫風流成性,妻子貌美如花??墒侨文阍偃绾蚊裁廊缁?,一生的光陰也只不過消磨在打理后宅中,若是丈夫拎得清,也不會有什么腌臜事鬧到嫡妻面前。但后宅太小了,那個妻子總要遇見委屈事,可能是因為婆母、可能是因為中饋、可能是因為丈夫的姬妾,年紀輕的時候和丈夫有一夜床笫之歡就安撫過去了,年紀大了情愛消磨,漸漸就相敬如冰了。 涼薄之人,如何偕老。 慎勿以須臾之歡,而誤己于人世。 五九看過太多了。 但這次她的任務很特殊,她是來搶走這個貌美如花的妻子的。 “阿沁jiejie,讓我去吧?!蔽寰努F在的身份是個叫“小蕓”的丫鬟。她站起身子,學著原本的小蕓那樣,綻放了一個有些小家子氣的笑容。 真的小蕓兩個時辰之前剛剛被她迷暈,被安放在梅苑長街湖邊的小屋里,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穎川王新下的這個任務真是不容易:偷走姬城主新娶的夫人。但是再難的任務,也有相對不那么難的一部分。 殺掉新夫人的貼身婢女之一,自己頂替上去,就是這個任務不那么難的部分。 “夫人讓你休息呢,還囑咐喚人來陪你呢?!泵邪⑶叩逆九谥煨Γ骸叭缃襁@一位最是體貼,你還不好好歇著?!?/br> 五九害羞地輕輕推了她一把:“阿沁jiejie!讓我去罷,我去謝了夫人就歇,不然今晚怎么睡得著?!?/br> 因這位新夫人性子好,她身邊的婢女也都好說話,不一會兒五九就順利地端著木質托盤,進了新夫人的臥房。 新夫人是易家的小姐,穿著一件用金繡繡滿桃花的齊腰襦裙,正站在郎君身后為他綰發,倆人還在說著話。 屋子內其他奴婢早被遣散了,他們倆都穿著底色為紅的袍服,又都長得好,在一起待著倒是交頸鴛鴦一般,趁著無人,竊竊私語、鳳枕雙雙,說些閨房中的蜜語。 五九再一次在心中確認了自己這一次的任務。 奪妻啊。 “郎君明明和常清是同胞兄弟,但是卻一點也不像?!狈蛉舜怪劬?,臉上的表情很自然。 “每次選擇都偏一點,慢慢就完全不同了?!崩删⒘藵M頭的墨色長發,整個人看著更加慵懶:“夫人走到如今這一步,又和自己的初心偏了多少呢?” 五九心中一動。 甚至可怕的是,這無數次選擇中,根本沒有多少是發自本心的,只是在當時的情況下做出了利益最大化的選擇,不知怎么就慢慢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五九不去回憶自己出生的漁家,行了個禮,低聲道:“郎君、夫人,東西送到了?!?/br> 夫人應了一聲,從托盤上拿過那把精致的剪刀,二話不說,利落地解開自己的發髻,剪下一綹頭發:“喏,你要的頭發?!?/br> 這下子他們倆都散著長發,雖於明窗之下、白晝遷延,但在廣院深房、紅幃翠帳之中,又四下無人,羅幌半卷,爐香四散,倒有幾分閨房畫眉的幽深意致。 “結發之禮而已?!崩删渲氐亟舆^那一縷青絲,自己也拿著剪刀剪下一縷頭發,隨后用與剪刀一起端上來的錦緞系在一起,大大方方放進了隨身的香囊中。 五九知道,明媒正娶的夫婦,便是在日光花影的窗前親近,也沒人會說半句閑話。閨房之中,還有的是比畫眉綰發更過分的事情。 “郎君再不走真的要來不及了?!狈蛉艘膊还茏约荷⑾聛淼拈L發,重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犀角梳,不太熟練地幫他將頭發束好。 郎君束好發冠之后,便真的打算離開了,夫人原本要送他出去,但是她頭發全散了,不好離開臥房,便只能送到房間門口。 五九感覺郎君想摸摸夫人的長發,甚至想把夫人抱在懷里好好說幾句甜言蜜語,但是他最后也沒這么做,而是直接離開了。 五九不知道為什么這位姬城主克制住了自己,她能理解肆意妄為,但是理解不了伸出手又收回去。 五九覺得很遺憾,她有些希望這位姬城主已經這么做了,這樣至少他得知自己夫人死訊的時候不會太難過。 “小蕓不是去休息了嗎?怎么又來了?”五九幫夫人綰發的時候果然等來了這個疑問。 “多謝夫人厚愛,小蕓還不累?!蔽寰泡p手輕腳地給她把頭發綰成發髻:“我求幾位jiejie讓我來的,能服侍夫人這樣的美人是小蕓的榮幸?!?/br> “嘴甜成這樣,待會兒去阿沁那里領些玫瑰露回去吧,你嗓子有些啞了,玫瑰露對嗓子好?!倍俗阽R前的美人甚至有些臉紅,含羞帶怯地看了她一眼。 五九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仿佛忽然明白了自己的主子穎川王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風險來搶別人的新婚妻子。 “備給楊朱真人的藥材準備好了嗎?”夫人問了一句。 “夫人早吩咐下來的,一早就備好了?!蔽寰耪f道:“夫人現在就去還楊朱真人的禮嗎?” 也是因為夫人今天還要外出,所以五九才必須要爭取在她身邊貼身侍奉。 五九作為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死士,之所以如此被器重,除了易容術出眾,還因為她的直覺總是特別特別準。 現在她的直覺告訴她,有機會了。 “嗯,依舊約在梅苑長街的榮豐園。特意找給真人的藥材,自然是自己去一趟才顯得有誠意?!狈蛉耸沁@么說的。 這幾日有刺客在隨機殺人,有些身份、但又不是特別貴氣的人家都不輕易外出了,怕出什么事情。梅苑長街的榮豐園蕭條許多,畢竟做的就是這些人的生意。 來往客人少了,就沒人注意到榮豐園里暗地換了多少人手。 五九很清楚榮豐園里到底有多少自己的人。穎川王的命令下得早,他們早就著手布置下了。 真是無法理解,那么喜歡別人的新娘,當初為什么不干脆娶了這一位。當然,五九也只是在心里想想,主子的決定還輪不到她去質疑。 穎川王運勢很旺,近些年無往不利,五九眼見著如今這位主子有登位大君、一掃天下的氣勢。跟著他是沒錯的。 只可惜方才夫人與楊朱真人見面的時候,姬家的護衛看得太緊了,里面又坐著位真人,甚至目標旁邊都沒有己方的眼線,實在不是出手的好時機。 但現在時機好像來了。 上船離岸之前臨時出行,手忙腳亂就容易出錯。 “……換身衣服去吧?!狈蛉巳嗔巳嗝夹模骸皳Q件素點的?!?/br> 易楨想,讓一把年紀的楊朱真人扮作小姑娘已經很為難人家了,現在還要扮作穿著花裙子的小姑娘……做事情不要太過分啊。 “樂陵道重因果,今日楊朱真人幫我,我自然也該還他些稀有名貴的藥材,幫他圓上這場因果?!币讟E張口就找好了借口,反正姬總和小杜弟弟不在,她緊繃的神經放松了許多:“正好他弟子受傷了?!?/br> 五九很高興姬家這位新夫人想要外出,這位夫人若是一直待在姬家,她是沒有機會下手的,就算成功了也沒辦法把被迷暈的夫人運出去。 她也很高興這位夫人換了件不那么扎眼的衣服,這樣就更方便了。 要是一切順利,劇本是這么規劃的: 用迷藥將夫人迷倒,五九再易容成夫人的模樣,榮豐樓的人將早已昏迷過去的小蕓從密道里帶出來,將夫人帶走。 待夫人從密道被運走之后,刺客從密道里殺出來,小蕓護主被殺,其余護衛及時沖了進來,殺掉了那個刺客。五九假扮的夫人“受到了驚嚇”,回到船上就臥床不起。 是的,五九雖然擅長易容和偽裝,但是幾天之內完全變成另一個人還是有些勉強,更何況面對的還是姬城主那種人,萬一他們夫妻之間有什么床笫之間的小秘密就真的當場暴露。 這是易容偽裝之術的小技巧,給假扮的那個人加一個不太平常的狀態,會比較不容易被發現。 臥床不起、重病,一路這么病過去,到陽城再找機會死遁脫身,那個時候姬城主就算起了疑心,也不會懷疑到當初在博白山已經護主死掉的那個婢女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