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寵愛她了,這姑娘長得好看,還懷了他的孩子。他想著孩子生下來之后,他手下的勢力也遍布了朝野,可以立她為正妃。她以后也會是他的王后。 這才合了多年前他想到的那一句“結為夫妻,子孫滿堂”,算是報答了多年前那個惴惴不安的小姑娘。 然后一切終止在了一場刺殺上。 那是一場很愚蠢的刺殺。刺客修為不高,偽裝也不成樣子,被侍衛押在堂下,只一心求死。 軒轅昂遇見過太多場刺殺,他正想揮揮手隨了她的心意,忽然看清了她的面容。 如此熟悉。 像他的良娣。 他后來想了很久,終于糾正過來,她不是像良娣易白,她是像多年前那個眼巴巴看著他的小姑娘。 看來當年被后母發賣之后,良娣易白的jiejie過得很不好。 軒轅昂當時甚至有幾分感嘆,想人還是要結善緣多做善事,指不定緣分就兜兜轉轉報回來了。 若是良娣易白當初沒有救他,現在說不定會和她這個同胞jiejie一樣,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哪會是現在嬌嬌俏俏養在金閣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仿佛是一匹瘋馬疾馳,哪怕是軒轅昂也沒辦法控制。 或許是因為嬌養得太過分了,懷孕的良娣小產暴亡,甚至沒來得及見一見她剛找回來的那個同胞jiejie。 軒轅昂有些茫然,對她好已經成了習慣,現在人沒了,他沒有地方去安放自己的好了。 他的心已經硬成石頭了,便是下令屠城也不會有絲毫遲疑。僅有的柔軟和愛意都被他放在那個千里迢迢找回來的良娣易白身上。 母親的淚眼、咬著牙發誓活下去的決絕,還有破廟里神像下那個眨眼的小姑娘。 軒轅昂給良娣易白舉辦了盛大的葬禮,以正妻禮儀下葬她,并決定自己百年之后就讓她遷進自己的墓xue。 這意味著,以后他若是再娶正妻,那位名正言順的正妻得到的正妻禮是不全的。 軒轅昂想,這是報答她,是他能給當初那個好心的小姑娘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他當日找遍全身都沒東西贈給她,什么也給不了她,現在有了,自然要百倍償還,讓她一點苦都不吃。 那么好看又善良溫柔的小姑娘,就該甜津津的,被人寵愛。 冬天降臨的時候,軒轅昂發現大事不妙。 他奉命前往北幽去恭賀宣王的花朝節,因為他曾經在那里待過許久,會是一個好使者。他向大君自薦的時候,還想著這一趟過去,要給良娣易白上易家的宗祠,拿回她高門貴女的身份。 軒轅昂還打算將良娣的同胞jiejie易楨帶回易家,他留下她,原本是為了給良娣易白做個伴,現在也沒必要了。這對姐妹長得像,他看見也只是傷心。 去北幽的路上走得很慢,他在收集沿路的風土人情。他若成了大君,未來北戎和北幽必有一戰,和宣王這種愚蠢的玩意并稱兩國國主實在令人羞恥。 他要報仇,當年寄人籬下任人欺辱的私仇,還有皇室被逼遷都的國恨。反正他在北幽唯一的恩人已經沒了。 走得太慢了。以至于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在一路的相處中愛上了易楨。 他愛上了自己剛去世良娣的同胞jiejie。 他以前覺得自己愛良娣易白,現在真的愛意來了,才知道什么叫zuoai一個人。 軒轅昂拒絕承認這份愛意。一旦承認了,他就要同時承認自己是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薄幸人,要承認自己背叛了自己的恩人。 軒轅昂在整個出使過程都在痛苦中掙扎,他想要否認掉這份愛意,但是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根本做不到。 于是他告訴自己,他這其實還是愛良娣易白,只是良娣易白已經去世了,他只能通過那個相似的影子去愛她。 這不是背叛,不是背叛她當初的恩情。 他不是薄幸人。他愛上易楨,只是通過易楨在愛自己昔日的良娣易白。 客觀來說,軒轅昂這個人的心病已經很厲害了,他少年時直面的那些污濁不堪沒有一刻不在侵蝕他。 他看起來越強大,內里就越虛弱。這個人偏執到病態。 最后軒轅昂決定迎娶易楨。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彌補當初沒能和良娣易白成婚的遺憾。 或許是報應,在迎娶易楨的當天晚上,他接到了良娣易白死而復生的消息。 據說是守墓的丫鬟聽見墓xue里傳來可怖的敲打聲,她雖然害怕,但是想起良娣舊日的好來,覺得良娣就算是變成鬼怪也不會害自己,于是大膽地打開了墓xue的門,推開了棺木的蓋子。 那個丫鬟是良娣易白的貼身丫鬟,帶在身邊許多年了,便是在軒轅昂面前也是有幾分薄面的。守墓的侍衛也不敢太攔著她,于是棺木一打開,里面良娣的尸身完完整整,一點腐爛的跡象都沒有。 良娣易白的手指里全是木屑,她醒了一段時間了,也不知道在棺木里痛苦了多久。 軒轅昂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只恨不得飛回她身邊去。 那個小姑娘當年救他,不是為了吃苦的。 軒轅昂覺得很愧疚。若說良娣去世后再娶還算得上情有可原,可如今良娣一邊病重垂危,他一邊迎娶新婦入門,這不是薄幸是什么? 得知良娣的病需要同胞姐妹的血時,軒轅昂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他覺得自己和易楨都欠良娣易白的。 派去的上品修士將被丟在荒原上的新娘接回來,他甚至不敢見新娘子易楨,就讓醫女去取血了。 軒轅昂原本以為按易楨的性格,她會逆來順受地獻上自己的血,但是沒有,聽醫女和大夫說她鬧得很厲害。 新娘子的血很有用。 軒轅昂一邊覺得愧對良娣易白,一邊又忍不住有幾分畸形的喜悅。 不知道是在喜悅良娣易白有救;還是在喜悅一向溫順的阿楨反應劇烈,證明她確實深愛上他了。 畸形。他沒有接受過健康的愛意,他只會錯誤地愛人。盡管那也是愛。 軒轅昂在晚上偷偷來到新娘子的房間,想摸一摸她的臉。 他放輕腳步,走到床帳之后,先是一眼看見她手上可怖的傷口,醫女從那里取了血,接著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頭。 軒轅昂很混亂,他不知道自己出現在這里是為了什么,明明良娣易白已經活過來了,可是他還是想著那個替身。 床上躺的不是阿楨。 盡管很像她,但是絕不是她。 他絕對不會認錯的,那張臉他放在心底揣摩過太多次了。正如當初那個小姑娘丟給他的吊墜,他放在最貼身的地方,不論被人怎么欺辱都沒被搶走過。 甚至沒用刑,只是帶著她去死牢轉了一圈,這個假的新娘子就全說了。 原來她是易家最小的女兒易如,一直暗暗戀慕著他,本該在同日嫁到陽城姬家去,和阿楨換了身份,這才出現在了這里。 所以阿楨嫁給那個姬金吾了? 那日他從魔修中救出來的那個新娘子就是阿楨?她怎么完全沒有反應……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而且這個易家小妹易如說,是阿楨主動提出換嫁的。 他覺得自己仿佛在經歷一場噩夢中。 一定是這個易如在撒謊!易家幼女潑辣不講理的聲名在外,阿楨那么溫婉的一個人,肯定是易如脅迫阿楨的! 軒轅昂篤定了這一點。 阿楨那么想嫁給他,她才不愿意嫁到姬家去。姬城主是風月場上的???,阿楨在他身邊不會開心的。 問題是易家的小妹易如對良娣易白的病很有用,也不可能和岳家說清楚,把人換回來。不然他的瑤瑤(易白昵稱)怎么辦? 軒轅昂已經不再是當初北幽那個任人欺辱的少年了,他一手創建的暗衛系統幾乎滲透到了他想看到的每一個地方去。 姬家的航船上不好安插人手,但是姬家航船還沒出海的那天晚上,阿楨的師父、隱生道張蒼出手刺殺過阿楨。 那這次刺殺便栽贓到張蒼頭上去吧。留下一具燒成焦炭的尸體,阿楨搶回來,誰也不會發現的。 很快他便找到了將自己的新娘子搶回來的合適地點。 博白山。 第47章 虛無僧(中) “兄長,有一件事情我覺得奇怪?!倍懦G宥苏刈谧狼?,開口問道。 “什么事?”姬金吾垂著眼睛在挑自己碗里的藥材。 博白山有道有名的當地菜,叫rou骨茶。雖然叫茶,但其實是排骨燉成的湯,因為湯里加了大量中草藥,口感已經不像湯了,所以才叫“rou骨茶”。 姬金吾只喜歡燉到脫離骨頭的rou,不喜歡夾雜在湯里的中草藥,可是身邊的大夫、弟弟、紀姑姑都勸他多喝點湯,大中午的不要喝酒。 答應了好好喝湯,沒答應不把里面的藥材挑出來。于是他理直氣壯地開始挑食。 杜常清只能當沒看到。就像他原本吃飯的時候是不說話的,“食不言寢不語”,但是兄長要和他聊天,他也沒辦法不回答啊。 他們兩兄弟坐在一起吃飯的時間又不多。還是別給彼此添堵了。 “穎川王軒轅昂那邊還沒發現新娘子不對勁嗎?”杜常清問:“不是說他讓上品修士把新娘子接到北戎去了嗎?現在肯定見到新娘子了?!?/br> 姬金吾完全不防備自己這位同胞弟弟,消息網對杜常清是全部開放的,基本杜常清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姬金吾漫不經心地答道:“穎川王不是對自己那位良娣死心塌地嘛,他現在不在乎娶回來的是誰,反正他心尖上放著的寵妾活過來了,說不定還要頂替新入門那位的身份?!?/br> “而且就算穎川王告知易家,這件事也木已成舟,不可能換回去的?!奔Ы鹞嵴f。真要鬧起來就說阿楨懷了他的孩子。雙胞胎。 “真有問題的話,問題可能還是出在博白山最近出現的刺客身上?!奔Ы鹞釋嵲谑遣幌牒葷M是中草藥的湯,他這些年喝各種藥屬實是喝夠了,主動聊起別的,期望把湯放冷了就不用喝了。 “張將軍不是已經殺了那個虛無僧嗎?”杜常清問:“只可惜一點尸體都留下來?!北庇挠械氖兰視谒朗可砩舷路偈M,一旦人死了,尸體立刻就自焚,一點信息都不給留。 “張將軍是通過一位樂陵道的上品修士才僥幸抓到刺客行蹤的,而且在對敵的時候,那位上品修士自己也受傷了?!奔Ы鹞嵴f:“這個刺客本身的水平很高?!?/br> 樂陵道修士的卜卦不一定是準確的,就算是楊朱真人也只能說“準確率較高”,不能說完全正確。所以姬金吾用了“僥幸”這個詞。 “嗯?!倍懦G逭f:“而且從張將軍提供的消息來看,那位樂陵道修士甚至不是通過卜卦找到刺客的行蹤,他的卜卦還沒派上用場,就是偶然碰上的,所以才沒來得及要幫手,硬著頭皮獨身對敵?!?/br> “不對勁就在這里?!奔Ы鹞嵴f:“若這個死士是北幽某個世家派來的,目的是阻止白鹢會正常進行。原因可能是看不慣博白山,也可能是看不慣易家特地來給我添堵?!?/br> “那么幕后的世家不必派出這樣高水平的死士出來?!倍懦G褰釉挘骸爸恍枰獛讉€不要命的狂徒,就算當街殺人之后立刻被張將軍抓住,另一個狂徒繼續殺人就是了?!?/br> “對。一個高品階死士可比幾個不要命的狂徒值錢太多了?!奔Ы鹞嵴f:“我懷疑這事可能還是袞州張蒼做的,若是張將軍沒有解決那個死士,下一個隨機被殺的說不定是你嫂嫂?!?/br> “張蒼還沒放棄要殺了嫂嫂,他想把這件事栽贓在北幽的某個世家身上嗎?”杜常清問。 姬金吾:“我沒有證據,只是猜測。所以這件事情我也沒詳細對你嫂嫂說,只推說是樂陵道修士的緣故我不太了解此事,反正告訴她也只是讓她擔心。待有證據了再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