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郡主想把小倌帶回去當面首,小倌卻不愿意,希望能繼續在妓館里待著??ぶ髌鹆艘尚?,讓人去查他的行蹤,發現這個小倌經常在月夜與不知名的妖異相會?!?/br> “郡主說:我以錦衣玉食,超脫汝于青云之上、極貴之地,而汝戀戀妖異,誠賤骨也(注1)?!边@句話阿青似乎記得很清楚,一字一句地復述出來。 “郡主氣他不識好歹,把他買下來活活打死,扔在了亂葬崗,讓人燒掉他的尸骨?!卑⑶嗟墓适乱呀浀搅宋猜?,她仰起頭來看易楨:“大火燒過之后,他的心燒不掉。她們去看的人說,他的心像是鐵塊,真是郎心如鐵?!?/br> “我偷偷去賄賂了燒尸體的人,把那顆心藏了起來。等到下一個月夜,那個鮫人小jiejie又偷偷跑來了,把那顆心給她了,讓她回深海去,以后不要再偷偷跑到人間來了?!?/br> “她抱著那顆心,在江水里哭了。她住的大海離這里很遠,每次來都要游好久,還要小心不要被人抓住了。她最開始流的淚水還是珍珠,過了一會兒,流出來的淚水已經是血了,血滴在那顆心上,那顆心霎時間就化作了灰燼?!?/br> 唯有血淚,可通幽冥。 “后來我聽說他們在入??趽粕蟻硪粭l已經死去的鮫人,為了將她的血rou入藥,治病救人,把她的身體打開,這才發現她的肝腸已經一寸一寸地斷裂開來了?!?/br> “這是我當初在河邊撿回來的一點點灰燼?!卑⑶嗾f:“一直不記得放在哪里了,現在找到了?!?/br> 易楨悵然若失,低聲問:“那你要拿這些灰燼去做什么呢?” 阿青也沒什么好主意:“不知道欸?!?/br> 易楨說:“你要留下來做紀念嗎?還是干脆把她的眼淚還回海里去?” 阿青想了想:“還是還回海里去吧?!?/br> 她們結伴走到頡頏樓后的那條狹窄回廊上去,阿青把那個小小的丹瓶托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遠遠地往海里扔過去。 她剛才沒有把丹瓶蓋緊,拋到空中,瓶子里的灰燼就全部散落出來了,像一張薄網灑入海中。 她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月色和海面,易楨說:“我們進去吧?!?/br> 她話音剛落,忽然聽見有什么東西撩起了水面冒出頭來,定睛一看,是個頭發瑩白的人。 準確的說,是一條頭發瑩白的鮫人,因為易楨剛才看見他的魚尾巴了。 第25章 織水為綃(下) 杜常清低聲問:“紀姑姑,兄長睡了嗎?” 紀姑姑已經快五十歲了,從前是姬老夫人的婢女,在姬家幾十年了,輩分很高。她頭側些許白發被巧妙地掩蓋在其余的黑發底下,看起來人還年輕,只是舉手投足之間的老成利落掩也掩不住,叫人能輕易看出她久經世事。 她方四處看了一遍,確定沒出什么錯漏,正要輕手輕腳回去休息,忽然在拐角撞上了自家的小郎君。 “郎君已經睡下了,燈都熄了。我囑咐她們,便是郎君要起身,也別給他端濃茶?!奔o姑姑顯然也如每一個長輩一樣,對家里小輩熬夜通宵深惡痛絕。但姬金吾向來是個我行我素的人,也不聽勸,如今好不容易安生睡了,她眉眼間都是喜氣。 杜常清也知道自己兄長嘴上說什么話都靠不住,反正他答應完了也能轉眼就忘。 雖然之前還和兄長在真情實意地吵架,但到底還是憂心大夫說的話,就算可能是過來挨罵,杜常清還是硬著頭皮跑過來看兄長有沒有如約躺下休息。 “小郎君,你平日多勸勸你兄長,我們說話也不管用?!北M管離姬金吾睡下的房間很有一段距離,但紀姑姑還是把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唯恐驚擾了他入眠一般。 “我會的?!倍懦G宕饝?,遙遙望了一眼月下斜廊,也不打算繼續往那個方向走了。 “都是娶了妻成了親的人了,讓人不省心?!奔o姑姑好不容易抓著一個能說話的人,邊走邊小聲叨叨:“這幾年原想著心收回來放在正道上了,誰曾想還不如原先輕薄浪蕩的模樣,好歹還知道自己身子重要?!?/br> 杜常清自己也這么覺得,但見紀姑姑說話,忍不住為兄長說話:“兄長這么累,也是沒人幫他……如今他愿意使喚使喚我,情況會好些的?!?/br> 紀姑姑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小時候的模樣沒變過,一說你哥哥就開始急了?!?/br> 他們正說著話,忽然看見有一雙白鶴在月色中飛過,頡頏比翼,轉眼就不見了。 “博白山要到了?!倍懦G宓吐曊f。 有博白山,峭拔千丈。常有雙鶴,素羽皦然。 杜常清常穿白衣,如今月華冉冉,他站在月色中,仰頭看著天際飛過的白鶴,恍惚叫人覺得萬籟俱止、霄漢飄渺,下一刻眼前的人就要踏著云階月地,化仙而去。 只可惜紀姑姑在姬家待了那么久,心里早裝滿了俗世,欣賞不了這種微妙的美感,很快就叨叨上了:“小郎君你也早些休息,別學你哥的樣子。如今夜深了寒氣重著呢,寒氣逼到身上來了就不好了?!?/br> 杜常清向來是長輩心里的模范好孩子,乖巧答應了,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嫂嫂似乎并不像旁人一樣叫他“小郎君”。 他只琢磨了片刻就想明白了。在嫂嫂那里,她叫“郎君”的時候,和婢女們叫“郎君”的意思是不一樣的。她喚兄長“郎君”,不能同時叫他“小郎君”,不然這樣…… 所以她才跟著兄長叫他“常清”的。 杜常清只覺得心搖搖如懸旌,一時思亂不勝,不知是喜是悲,也不敢再多想,快走幾步,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盡頭。 . 然而易楨并沒有想那么多,她只是隨手調戲一下姬金吾看重的弟弟。 對不起,要怪就怪你哥吧,我本來是個好人。 她甚至已經把這件事完全忘記了,此時正屏住呼吸,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海中忽然冒出來的那個白發鮫人身上。 易楨還是第一次看見鮫人呢。 這個鮫人渾身都是銀白色,甚至比傾瀉而下的月色更加純粹。銀白色的長發、眉睫、尾羽,甚至赤裸的、肖似人族的上半身都是銀白色,看著不像凡間所有,乃是神明造物。 極致的白色、極致的美麗。 便如明月藏鷺,銀碗盛雪,白馬入蘆花。 好完美的冷白皮,比她還白還美。 易楨幾乎控制不住要從船側一躍而下,去捕捉水里那令人窒息的美麗。 “卿卿!”阿青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別看他,海妖魅惑!” 海妖魅惑,常有海上異聞,說是海妖的歌聲魅惑了整船的水手,導致船毀人亡,滿船的珍寶落入海中,變成海妖求偶的信物。 阿青自己就是海妖,還不明白這點套路,一邊拉住易楨,一邊狠狠地瞪了一眼水中那個銀白色的身影。 我的!一個個懂不懂先來后到??!不要臉!搶人家的腦婆! 蜃作為一種海妖,和鮫人一出生就性別分明又不一樣,幼年的蜃是沒有性別的,要渡過分化期,才能分化成一般意義上的雌性和雄性。 阿青被修士捕撈上來的時候,還沒渡過分化期,屬于廣義上的幼年狀態。當時它其實已經出現了要分化成雄性的征兆,但是這些征兆都被那一張人族女性的畫皮給強硬打斷了。 這也是為什么它的身量比易楨還要嬌小些,它的正常生長被粗暴打斷了,它永遠停在了完成分化的前一刻,也就是蜃的幼年時期,沒有性別的時期。 海妖喜歡美麗的東西,喜歡紛紛揚揚墜入深海的珍寶、喜歡美麗的姑娘和少年,同時也擁有極強的占有欲,彼此之間為了爭奪伴侶斗得你死我活并不罕見。 阿青長久以來被一張人類女性的畫皮影響,又在人世生活了那么多年,占有欲表現得很溫和,就是一個勁黏著易楨,有機會就瘋狂吸她。 但是這個不請自來的鮫人顯然還保持著海妖爭奪伴侶的野性,察覺到阿青釋放的敵意,好看的唇角上揚,一嘴尖牙利齒不客氣地朝著她呲了呲。 他是如此美麗,可美麗下又隱藏著驚人的可怕戰斗力。 強壯的肌體、尖銳的牙齒、靈敏的感官、矯健的身姿、純白指尖蘊含的大量神經毒素、海妖天生擁有的魅惑能力,還有為了爭奪美麗伴侶殊死一斗的決心。 剛才聽卿卿的把鮫人小jiejie的血淚扔進海里,忘記了鮫人心碎凝成的血淚最是魅惑,對人族的影響力尚有限,對獸族可是貓薄荷一樣的存在! “不要看他,他會抓走你讓你給他產卵的!”阿青還故意轉頭去羞辱海中的美麗身影:“惡心!” 易楨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情況,此時心中第一個反應是: 鮫人和人族沒有生殖隔離的嗎!大家一個是卵生動物,一個是哺乳動物,人類的女孩子怎么能給異族懷寶寶的! 而且把人族的女孩子騙到海里去,海水幾分鐘就會淹死她了,這還怎么繁衍后代? 海中的鮫人十分焦躁,大約明白自己不可能上到這么高的船上去,又沒法將船上人族的美人誘惑到跳進自己懷里來,在水里游了幾個來回,忽然遠遠地扔了什么東西上來。 他扔得很準,易楨所在的回廊又窄,扔上來的東西滑不遠,撞在易楨的繡鞋邊。 那是一串吊墜。 記不記得《禍心》的開場? 易楨救了還是質子的穎川王軒轅昂,把自己母親留給她的吊墜贈予了他。 這樣的吊墜,她的親meimei易白也有一條幾乎一模一樣的,是她們的母親生前定做的。 當時易白不告而取,換走了jiejie易楨的吊墜,并且弄丟了那條吊墜。 這就是那條被弄丟的吊墜。 按住機巧,蓋子彈開,能看見“易楨”兩個字。 他從哪里來的? 易楨把吊墜收在手心,驚疑不定地重新把視線投入海中。 然后她看見一個黑影從萬方船上掠向海面。 月色澄澈,易楨看得很清楚,那道黑影整體還保持著人身,但是雙手已經化作利爪,看著力的姿勢,是要一擊把鮫人的心臟給挖出來。 范汝。 月色下他那張鬼面格外恐怖,但是在人形和獸形轉換之間,某個瞬間鬼面褪去、獸形的絨毛又尚未覆蓋上來,出現了一張干干凈凈、說不出哪里驚艷但叫人移不開眼睛的面容。 像黑暗中靜悄悄觀察你的貓,你也不知道他是竄上來咬你一口,還是躺在你懷里撒嬌。 易楨只在嫁過來的第一天遠遠見過這位陽城的大祭司,聽說是位妖修,今日才知他原形不是什么猛獸,而是…… 一只貓。 喵喵叫的貓哦,受傷的時候尾巴和耳朵一起顫抖的貓哦。 貓,一種不管你是貧窮還是富有、健康還是殘疾、美貌還是丑陋,一律看不起你的物種。 范汝:不管你是誰,美貌還是丑陋、健康還是殘疾、貧窮還是富有,我都盤腿坐在一邊攪混水看戲。 “大、大祭司!別殺他!”易楨唯恐他直接把這個鮫人的心臟給挖出來了,雙手撐著欄桿喊道。 范汝并沒有理她,動作完全不帶變的。 事實上,任何一個養貓的人都知道,在貓已經把爪子伸出去抓魚的時候,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阻止它。 她倒是低估了那條鮫人的戰斗力,他魚尾一甩就沉入海中,僅僅是片刻之間就竄出去好長一段距離,從范汝背后冒出頭來,滿嘴尖牙陰森森的,要撕下他一塊皮rou來。 易楨頭都暈了,不知道自己希望哪一方占上風,正左右為難,忽然感覺小腿撞到一個軟乎乎的小東西。 那只熊貓崽崽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的,撞到她的小腿之后,往后連續翻滾了幾次,吧唧一聲仰面躺在地板上,小爪子蹬來蹬去,怎么也爬不起來。 就算爬不起來很狼狽,依舊不妨礙它討厭阿青,扭了扭糯米團子一樣的身體,把屁股對著她。 第26章 自由和占有 易楨連忙把它抱了起來,見它在地板上磨蹭的背部沾了灰塵,微微用力幫它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