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那窩小貓里面有只瞎貓,初雪落下的時候,它的兄弟都聚集到窗口去看。 那只小瞎貓原本因為被兄弟們排擠,睡在最冷的窗口旁邊。兄弟們忽然聚集在它旁邊,它看不見,不知道是為了什么,討好地蹭蹭這個蹭蹭那個。 張蒼張大爺正好路過看見了,把那一窩貓都淹死了。 一個冷知識:人淹死和被掐死耗費的時間是一樣的。 易楨已經給掐得開始耳鳴,眼前慢慢地暗了下來,甚至感覺視野邊緣有徹骨的寒冷在緩慢地推進。 接著她眼前一亮。 張蒼松開了手,任她整個人委頓在地。有火焰在他掌心上下翻滾,不太亮,但足以照亮周圍那三四寸天地。 易楨看見他身旁有兩三根細線延伸出去,通往黑暗中的不同方向,恰好封住其他所有去路。 那幾根細線在暖色的火光中煥發著森森寒光,顯然是開過刃,堅韌鋒利,能夠輕易割開人的喉嚨。 如果剛才易楨往任何一個方向跑,鋒利的細線會瞬間割下她的頭顱。 大概張蒼也沒想到她會往自己的方向跑,所以沒有在自己身前也布置殺人的機關。 媽的。 這傻逼就不能有點脫離低級趣味的愛好嗎,整天殺人殺人也不怕心理變態。 張蒼抬手想撤掉那幾根殺人的細線,可是手剛抬起來,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把手收了回來。 他俯視了一眼易楨,光源離他這么近,按理來說他是看不見那么遠的東西的,但是他還是準確地找到了易楨臉所在的地方。 “本來該帶你回袞州的,我們袞州七山兩水一分田,有的是埋人的好地方?!睆埳n用的是和亡者對話的口吻,很平靜,很熟稔。 他沒發現她還活著? 易楨甚至不敢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她現在腦海里還是一片空白,缺氧導致的思考困難還沒結束,不知道為什么張大爺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不知道這幾根細線還能再殺幾個人?”他在自言自語。 外面的人如果發現易楨許久沒有動靜,必然會走進來看看怎么回事。房間里沒有燈,慌亂之下這幾根細線肯定還能再殺幾個人。 這傻逼已經心理變態了。 不能被他發現自己還活著。易楨努力屏住呼吸,過久不接觸空氣,她覺得自己的肺部已經開始一絲一縷的痛起來了。 張蒼緩行幾步,走到窗前,忽然回過頭,火光中他的眼神直直地盯向易楨,似乎發現了什么不對勁,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然后他掌心里的火焰驟然熄滅。 書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踢開,連接兩扇門的機巧瞬間被暴力破壞,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下一秒,驚濤駭浪一般的刀光已經斬至張蒼面前。 刀光是如此迅疾,乃至夾雜在其中的恍如琴弦崩裂的聲音都被暫時掩蓋。 那三根緊繃著要殺人的利刃齊齊斷裂,可是斬來的刀鋒依舊沒有停下,在黑暗中筆直地往張蒼襲去。 易楨聽見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有點像鳥雀忽然展開翅膀,翅膀卻擊打在了樹干上。 下一個瞬息,關上的窗戶被刀光擊碎,銀練一樣的月光流淌進來,在似水的溫柔光芒中,窗口已經沒有了張蒼的蹤跡,只剩下些許羽毛狀的黑色霧氣緩緩散去。 隱生一道的隱匿之術著實厲害。 易楨趴在地上站不起來,她其實已經卸掉了所有發飾和妝容,身上只有一襲交領直裾的紅色深衣,長發用紅色緞帶系在身后。 書房的地板是深色的,她半闔著眼睛,因為太久沒有呼吸,唇色發白,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又沒有力氣。 仿佛絳英顛倒,跌落在蒼苔之中。 她感覺自己被人扶了起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人快速走過去,窗外則完全喧鬧起來了。 “范汝已經帶人去搜尋刺客了?!倍呌腥诉@么對她說:“我們去找大夫?!?/br> 易楨想說些什么,可是喉嚨已經完全發不出聲音了,倒是意識清醒得很,甚至清醒得有點反常。 她的身體卻完全不配合,一點力氣都用不上來,甚至在發抖。姬家郎君的手臂已經攔到她腰間去了,姿勢從“扶”漸漸變成了“抱”。 杜常清確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懷里的姑娘吐息微弱,無力地靠在他胸膛上,看著已經很不好了。 他一時悔恨為了避嫌沒有密切關注新嫁娘這邊的動靜,一時見她自然而然地倚靠過來,又有些不合時宜、該被唾罵的微末歡欣。 愈喜愈懼,萬慮不安。 離書房最近的就是布置好的新房,把她安放在榻上,大夫已經趕過來了,醫女圍上去查看具體狀況,里里外外忙得不可開交。 杜常清給大夫騰開位置,讓開身子正要離開床沿,忽然察覺手指被什么東西短暫地觸碰了一下。 他側頭望去,躺在榻上的紅衣姑娘抬眼在看他,纖細白皙的手無力地垂在床邊。 她想拉住他,不要他走。 剛剛想明白這一點,大夫已經補上了他讓出的缺位,隔斷了她的視線。 杜常清往外走,穿過幾個婢女,來到走廊上。 那個小和尚站在走廊上,仰著頭在看門里面,似乎想進去,又怕給人添亂。 他背上換了一個新的背簍,不出意外里面依舊裝著那只小熊貓。 “我覺得你躲著新娘子是個壞主意,”小和尚仰著頭對他說:“我參加過別的婚禮,在別的地方娶一個姑娘不是這樣的。你不喜歡她嗎?” 杜常清半蹲下來,也不知道是和他說話還是自言自語:“我沒有不喜歡她,但是我必須這么做?!?/br> 小和尚想了想,表情嚴肅起來:“你喜歡一個人,你不能通過欺負她來表達自己的喜歡。你七歲嗎?” 杜常清:“……” 杜常清:“我沒有欺負她?!?/br> 小和尚十分耿直:“可是你明明沒有急事要做?!?/br> 杜常清試圖辯解:“我有?!?/br> 小和尚:“那你還在這里和我聊天?!?/br> 杜常清:“……” 杜常清:“你有什么辦法嗎?” 小和尚理直氣壯:“沒有,因為我七歲?!?/br> 范汝趕過來的時候,就看見杜常清在和一個小和尚說話,他走過去杜常清才站起來,急切地問:“怎么樣?” 一邊的近衛很有眼色地把小和尚牽走了。 范汝搖搖頭:“沒攔到人,但是應該是袞州那伙人?!?/br> “袞州那些人是專門做殺手買賣的,”杜常清思索片刻,順理成章地得出了結論:“是誰雇了袞州的人要殺易姑娘?” “之前路上遇到的魔修恐怕也是沖著她來的?!狈度暾f。 “她一個高門貴女,是和誰結了仇?” 門外杜常清的疑問沒有答案,門里的大夫和醫女也正面面相覷。 一副藥都還沒下,榻上躺著的姑娘氣色已經好轉了不少,就連她脖頸上觸目驚心的青紫勒痕好像都淡去得差不多了。 要么她之前的難受模樣是特意裝出來給夫郎看的,要么她在自愈。 大夫們對視一眼,紛紛排除了后一個答案,不約而同地開始寫一些普通的活血養氣的養生方子。 簡而言之,既然這位未來的夫人要裝病,他們配合配合也就是了。 新婚夜一個人獨守空房,確實值得裝一裝病。 姬家郎君平常風流韻事不少,這會兒也不知道是為了哪位絕代佳人冷落了新嫁娘。 確定這一點之后,房間里的氣氛一下子輕快了下來,大夫開好了方子出去,還特意囑咐醫女煎好藥之后告訴姬家郎君。 大夫見慣了人情,醫女告知姬家郎君藥好了、夫人可能需要見見您之后,他果然親自端著藥進了新房。 總是夫妻的嘛。 霄漢縹緲,布置好的新房遍地是紅燭,房間中間的架子床外罩著層層的紅色煙羅,圍帳拉上之后,仿佛與世隔絕的小屋。 杜常清端著藥,站在床前猶豫了一下,方才覺得自己急匆匆進來的行為不大妥當。 非常不妥當。方才是情莫能己,無計可施。 還是要避嫌的。不然以后兄長還如何與嫂嫂相處? 他俯身把藥放在床頭,正要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忽然紅簾帳里伸出一只纖白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進去。 第12章 寢嬿之事 易楨在思考人生。 圍在她床前挨個看診的大夫似乎得出了什么非常一致的結論,和顏悅色地對她說了幾句吉祥話,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之類的,意思意思就退出去了。 眾所周知,大夫對你越和藹,你就越嚴重,大夫對你不耐煩,就證明你萬事大吉。 當大夫微笑著對你說想吃什么就去吃吧的時候,基本你就時日無多了。 剛才張蒼是真的把她往死里掐,絕對沒留手。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這位大爺太久沒上一線工作了,竟然出現了殺人沒殺死的低級錯誤。 再疏忽,她也是去鬼門關走了一趟。 易楨思索了一下,覺得目前這個可能比較大:她現在身體狀況堪憂,大夫甚至給不出任何時候有效的藥方子,說不定那幾個大夫現在正在商量怎么跳船跑路。 言情小說經常這樣嘛,大夫治不好就要給女主陪葬。 易楨能理解,要換她她也跑。 雪崩時,每一朵雪花都勇闖天涯。 她坐在床上嚴肅地思考完人生,得出結論:就算生還希望不大了,她還是希望大夫不要放棄搶救她,她保證不醫鬧。 于是易楨決定起床喝點水,寫個決心書:讓大夫大膽治我,盡力就行,治不治的好無所謂,誰醫鬧我死了之后就去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