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饒之海的浪潮 (9-10)
“天吶……”我怔怔看著巨浪聲勢浩大地朝我們撲來,帶著遮天蔽日的氣勢,喃喃道:“船,船會翻的?!?/br> 月哥顯然也注意到了,他下意識扭頭去看,卻被景宵一腳踹在胸口,橫飛出去好幾米。 “是你!”月哥說,“你cao縱了海嘯?你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早說過!”景宵的眼中已經只剩瘋狂,“在大洋中心,你們是沒有勝算的,全部都到水里陪我玩玩吧!” 范無救也幻回人型,他厲聲道:“居然能控制這種程度的水,景宵,你為了獲得力量,到底吃了多少自己研制出來的劣質藥?” 景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殘忍地笑了笑,我忽然明白了——他挑選上船的這些幫手,不是他最信得過的同盟,而是本就想要舍棄的旗子。邊堯大聲質問他:“你為了搞死我們,不惜犧牲全船所有乘客,以及自己的同伴???” 聽到他這樣說,其他眾人也停下手,野犬的頭領皺眉看他:“景宵,你這是干什么!” 景宵銳利地目光射向邊堯,似乎在為他策反的言論不滿,甚至連原本在和我們交手的老高也一臉復雜地看著景宵,卻見對方突兀地張開了嘴。 饒是經歷了這前前后后的許多,眼前的畫面也能輕松排進獵奇前十——景宵的嘴巴越長越大,大得比例畸形,簡直就像沒有顳頜關節一般。他張開的嘴巴甚至超過了他身體的尺寸,最后變成一個碩大的空洞。 這個空洞而后漸漸變得透明,好像一個巨大的液體泡泡,和景宵的身體脫離開來。相無征第一個明白過來,拔腿就朝他的方向跑,其余數人也迅速跟上?!熬跋o他們做了一個緩沖艙!”我說——大約是同伴的剩余價值尚未完全利用干凈,他提供了這樣一個詭異的庇護所。 “怎么辦!”眼看著巨浪豎起的高墻離我們已經越來越近——越是逼近,其規模越是令人恐懼得渾身發抖。我發現那浪潮中的海水,并非往日的湛藍,也非渾濁的深藍,反而泛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粉紅色,好像是侵染過無數血水、會招惹成群鯊魚的那種顏色。我抓著貓搖晃,“你快吹點風,把浪吹回去!” “怎么可能!”藪貓抓狂道。 邊堯一把拉過我將我圈在他懷里,雙手緊緊握住欄桿,藪貓也立刻變成一只小小的寵物貓跳進我衣服里躲著。月哥二人大步沖過來,將甲板上的水全部凝結成冰,形成一個拱形的防護罩。我眼看著防護罩的厚度從一米、兩米、三米不斷加厚,和巨浪奔涌而來的速度競爭。 饒是如此,我心中依舊的恐懼和驚惶也無法消弭——這樣規模的浪潮,若是把整艘游輪直接掀個底朝天,手上抓得再牢也無濟于事。 滔天巨浪終于逼至眼前,從側面狠狠撞上游輪,鋪天蓋地的水席卷而過,眼前天昏地暗,一片模糊。 波濤拖舉著重達20噸的游輪升起,仿佛她只是從無人島上飄落海面的一張輕飄飄葉片,游輪不受控制地朝一旁傾倒,并且角度越來越大。冰罩在潮水的沖擊下吱呀作響,游泳池的水、游泳池周圍的躺椅小桌、吧臺里面甚至服務臺里的家具全部騰空而起,混在海水中朝我們砸來。 我在此時此刻,深切體會到了自然的力量,體會到了其強悍且不可抗拒,體會到了其威壓帶給渺小人類的,只有無盡的無助。 游輪傾到一個角度,我死死抱著欄桿,邊堯雙臂撐在我身旁,身體壓在我身上。我眼看著波濤洶涌、白浪翻滾的海面越來越近,船幾乎要歪過那個臨界點了!但終于,傾斜的角度沒有進一步擴大,游輪開始隨著水勢緩緩回落。 當游輪回落、底部再次砸回到水面上時,本就已經滿是裂痕的冰罩轟然碎裂,而船也開始朝另一個方向側歪過去。褚懷星一個沒抓穩,直接出溜出去了,月哥見狀連忙撒開手,立刻也隨著慣性滑出去抓他。 船再次傾斜到了反方向的臨界點,我用吃奶的勁緊握住欄桿,腳下已經懸空了。而月哥在褚懷星摔出平臺外的前一秒抓住了他,將之一把撈了回來箍在懷里,他將周遭的水凝結成冰,并且把自己雙腿牢牢凍住。 船體再次回落,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玩海盜船這個項目了。 我放眼望去,現在別說整個17層平臺,連底樓的甲板上都全是水。船體裸|露在外的電線桅桿全被拍碎,水上游樂園的滑梯斷裂,只余下小半截連在墻上,剩下的部分不知所蹤。游樂設施的攀爬架倒在地上,隨著肆意蔓延的水浮浮沉沉。 “我,我要吐了,晃得太厲害了?!蔽颐鎺Р松卣f。 “還有一浪!”藪貓從我衣服里鉆出來,前爪搭在我肩膀上瞭望道。 “不止!”邊堯大喊道。 我勉力撐起眼皮,將目光落在船外——海面早已不復往日的平靜,簡直就是末日場景下的暴風中心。好幾米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雖然沒有第一波那么兇猛,但源源不斷、不遺余力地沖擊著游輪。 更為可怕的是,景宵完全沒有收手的打算——在海平面盡頭的天際線處,我看見又一座巨大的水墻冉冉升起,而cao作者無疑正是站在湍急水流中巋然不動的景宵。我毫不懷疑,再有個兩下,這個游輪即使不散架,也鐵定被翻個底朝天。 “這家伙變強了太多……”范無救說。 邊堯點點頭:“那個藥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現在讓我們十分頭痛?!?/br> “有副作用的,但是此時此刻,對他精神上的副作用于我們而言根本毫無意義,甚至叫他更瘋、更沒有理智了?!蔽艺f。我現在忽然有那么一點明白絕對力量的追求、渴望和執迷了,那就是無情且強悍的壓制,是將一千多號人性命握在手中的權力。 “怎么辦范哥,得要打斷他,不然這艘游輪可能撐不過下一到浪了!” “我知道!”范無救腳下的水也立刻凝固成冰,托舉著他一步一步朝前走。但是船搖晃得太過厲害,他舉步維艱,很難靠近數十米外的景宵。 與此同時,月哥和褚懷星又站在平臺的另一層,就算范無救能作為銀色手槍再次回到月哥手中,但前幾發子彈大概率還是會被景宵的水墻擋住。在阻撓下他之前,第二道巨浪估計也已經成型。 這鋪天蓋地、無處不在的水實在太煩人了,把所有人全都籠罩在一個無法觸碰的、水的世界里。 想到這里,我忽然靜了,深吸一口氣道:“到處都是水?!?/br> “而且味道好腥,”邊堯說,又忽然低頭看我,問:“你想到什么了?” “褚懷星!”我大叫道,“把褚懷星給我!” 月哥和褚懷星都頗為詫異地看過來,但月哥并沒有多做懷疑,直接伸手一推,褚懷星立刻脫離控制,大叫著順著傾斜的甲板滑了過來。邊堯左手扣在護欄上,右手攬著我的腰,怕我和他一起摔出去。我感覺自己精神從未如此集中過,全神貫注看著好像溜滑梯一般飛速接近的褚懷星,在腦子里計算著他的移動軌跡。十米、五米、一米!我倆同時伸長手,在飛速滑動之中抓住了彼此。 下一刻,褚懷星消失了,我手中握著的是久違卻熟悉的狼頭湛雷槍。在場幾乎沒有人見過褚懷星的化形,甚至連范無救都沒有。邊堯已經瞬間明白了過來,大叫一聲:“范哥,躲開!” 邊堯將胳膊緊緊鎖在護欄上,一手抓過藪貓托在肩膀上,雙腳離地,月哥和范哥腳下踏著冰、也墊高了一層。我深吸一口氣,將槍頭直**水。 狼頭湛雷槍和龍力彼此回應、交相輝映,我的胸口和手臂瞬間迸發出無數藍白色的火花。我用此前禍害那個價值百萬的屬性檢測儀器的勁頭,將力量一股腦灌入槍頭,整片水域應聲炸開! 龍嘯穿烏云而過,數道閃電迎頭劈下,打在水面上,電波噼里啪啦,在水上激蕩開數圈電網,船上一瞬間亮如白晝。 道道電光透過滿是腥氣的血水爬上景宵全身,從腳底直擊頭頂,他被電得猛一抽搐,直挺挺地向后仰到,干脆暈了過去。 而原本躲在他水泡中的眾人也不能幸免——景宵一失去意識,他造出來的水泡即刻破散。帶著藍白電光的水劈頭蓋臉砸在他們身上,將之全都給電了個里外通透,頓時便橫七豎八攤了一地,甚至有幾個還口吐白沫。 而遠處那原本已經高高聳起的巨浪由于失去了景宵的控制,也直接在原處潰壩,散落回海里,融入滾滾波濤。 “不會給電死了吧?!蔽倚⌒囊硪淼貑?。 邊堯爽朗地說:“沒事,最多休克?!?/br> “休克也很嚴重了!”我驚恐道。 范哥看著依舊噼噼啪啪閃著電花的水面,有些發愣:“這,是池塘里電魚嗎?” “不太環保?!蔽译S口道。遠處的巨浪雖然被瓦解,但原本筑起的墻體垮塌后,那樣多的水一下砸回海中,雖然不如海嘯來的殺傷力大,卻也掀起了不少波瀾。游輪原本就左右搖晃得厲害,這一下更是又加劇了,我聽見樓下傳來更多尖叫,還有不只是人還是物件落水的“噗通”聲。 “不好,”我說,“有人掉下去了?!?/br> “而且船也越晃越厲害了?!边厛蛘f。 范無救和月哥隔著整個平臺對視了一眼,而后同時轉身,一躍而起翻出了欄桿。我大叫一聲,連忙撲上去看——范無救順著墻外的管道和陽臺向下跳,兩三步便落到甲板上,后又故技重施,縱身入海。 “這是干什么!”我驚道。 范無救跳入水中之后老半天,海面上都再也看不見他的蹤影,水面本就被攪動得不甚平靜,白色的泡沫沖刷在落水漂浮的雜物上。我焦急萬分,一旁的邊堯更是半條腿已經跨在欄桿上,想要跳下去幫忙。 我余光瞄到他的動作,情不自禁回頭看了他一眼,邊堯注意到我眼神后也看著我。他和我眼眼神對上的一剎那,忽然就愣住了,動作也停頓下來。 藪貓忽然大叫起來:“看海下!” 我低頭看去,發現海面有某處暗潮涌動,“咕嘟咕嘟”冒著泡,好像那里有個漩渦,又像是有個海底火山噴發了。片刻后,只見水面被悍然沖破,一根直徑兩米來寬的巨大冰柱從水中迅速升起! 搖晃的巨輪恰好回落,船體一側砸在冰柱上,那重量直接將其頂端挫平,**也自頂端十米左右處轟然斷裂,無數冰晶散落大海。這一撞叫笨重的巨輪發出顫抖的呻吟,全船上下都忍不住再次尖叫起來——但冰柱好在并不太粗,并未傷及游輪的船體。 十來秒后,游輪再次受到撞擊,又是天搖地動的一顫。我忽然明白了過來,低頭一看,范無救果然站在冰柱不遠海平面的一小塊浮冰上,而冰柱的高度也再一次恢復,連帶船體周圍的海面也隱隱出現了霜霧。 要知道,太平洋水深平均4000多米,他和月哥竟然將這自下而上數公里的水全部凍住,一左一右形成了兩根支架,以緩沖船體的搖晃。 冰的范圍還在蔓延,十分鐘之后,游輪的晃動幾乎已經可以忽略不計,而船底的冰架也完全成型,將這20來噸的船給穩穩拖住。而范無救也已經開始搜救四周不幸落水的人,一個一個拽回到冰蓋上躺著。 親眼目睹這一幕,我從內心深處感到無比的震撼。 “呃……呃啊……” 還沒來得及放松心情,原本被電得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的景宵卻竟然已經醒了。他雖然肌rou還在抽搐,四肢不住地發抖,但還是勉勉強強地直立了起來。 “這家伙怎么命這么大?!蔽翌^疼道。 “可能是藥物對精神體強化過后的效果?!边厛蚓璧卣f。 景宵陰沉地環顧四周,又看了看自己——他之前被范無救抓傷的手臂在打斗中根本沒止住血,眼下又泡了水,現在整條袖子連帶著半邊衣服全紅了。他低頭打量身邊歪七扭八疊在一堆的隊友,皺眉觀察了一下,伸手扒拉開其中一條狼,露出被壓在下面的相無征。 水面通電之時,相無征似乎站在比較靠里的地方,并未直接受到電擊,只是被周圍的人害了,此刻也悠悠轉醒。他爬起來之后,先是搖了搖自己搭檔,發現沒動靜后,又看了看景宵,終于還是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旁站定。 相無征雙手顫抖,在腰間摸來摸去,終于摸出一把匕首,刀尖沖著我們,努力試圖平復呼吸。 “還要打嗎?”月哥尚未回來,我只能先胡亂說點什么拖住他,“你看你站都站不穩了,失血過多的感覺怎么樣,shuangma?” “你們以為,我的力量單純來自藥物嗎?”景宵死死盯著我,“可惜,今天你要是在我肚子里乖乖聽話、被我好好消化掉的話,我也不至于花費這么多精力和你們糾纏!” 他此話一出,邊堯的身體立刻繃緊了——對方言下之意無非是在說,他的力量還有一部分是來自于他過去吞食過的龍血龍力,那其中很可能就包含著邊堯的! 邊堯曾說過他在被抓去做實驗的途中,不但被做了很多實驗、喂了很多藥,還被抽去了很多血和骨髓——這些骨血的去向,此刻也終于真相大白。景宵眼珠左右轉了轉,咧嘴笑了起來:“你們的家長呢?為了救其他人顧不上你們了嗎?” 我感覺藪貓抓緊了我的衣領,邊堯也進入了臨戰狀態。 相無征提醒道:“小心那把長槍?!?/br> 景宵冷笑一聲,腳尖一點,殘水立刻退去,在他周遭立刻清出了五米見方的一塊空地。景宵在自己外圍筑起了一道水墻,把他和相無征圍了起來,腳下干燥得一滴水也沒有。我心下一沉,知道湛雷槍的把戲不能故技重施。 幸得此刻月哥和范哥也重新從船外翻了回來,站在我們面前。我從背后看見月哥脖子臉頰全是汗——兩個人這一番去返,都耗費了大量的靈力,累得夠嗆,臉色有些發白。 “我家長回來了!”我立刻有了底氣,在月哥肩膀后面大聲嘚瑟,“你現在還有什么把戲!” 景宵站在原地,一手捂著胳膊,指縫間還在不斷滲血,粗重地喘息著。我拿不穩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能警惕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我心里盤算,若是他膽敢再招來巨浪,月哥必定會朝他開槍,他要分神用水去阻擋,我就找機會再給他一記電擊療法。 卻不料下一刻,景宵再次張開了嘴。 我初以為他又要造一個什么水域的結界,卻見他的身軀也開始以一種詭異到甚至恐怖的方式膨脹起來,人類粉色的肌膚漸漸褪去,一個藍灰色的、光滑的里襯在破土而出。 “不好!他要在這里化形!”邊堯大叫道,“他會把船壓塌的!長須鯨一頭有一百噸,船和冰蓋都撐不住的!” 此話一出,我們所有人幾乎同時開始往前飛奔! 不論是白狼、藪貓還是黑豹也好,化形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換成了體型相差上千甚至百千倍的巨鯨,眼前發生的一切幾乎超出了我的想象。月哥一邊跑,一邊抬手“砰砰砰”地不斷開槍,子彈撞在水墻上無法穿透,但水墻的確越來越弱,越來越薄了。 可景宵化形的動作相當之快,就要來不及了! 忽然,景宵的動作停下了,他身體的變化也夏然而止。他的下巴到喉嚨處已經長出了線紋狀的褶溝,前面泛白,兩側和背后成灰黑色。他的雙臂形狀變得寬闊扁平,雙腿也漸漸有了尾鰭的模樣,但胸腹處尚未發生改變。 他低下頭,看著胸口露出的一點刀尖——殷紅的鮮血從那一點緩緩蔓延開來。 在他背后的相無征握住刀柄,用力一提,將刀刃在他身體中生生翻攪了九十度。景宵痛苦地大呼出聲,胸口的鮮血頓時噴涌而出! “等的就是現在,我等了六年,就是為了你失去警惕、把后背留給我的這個時刻?!?/br> “等的就是你化形時毫無防備、又虛弱的時刻。只是長須鯨的化形何其罕見,但是六年,還是被我等到了?!?/br> 景宵將五指已經連在一起的雙手舉到胸前,死死握住刀尖,一張口,大量的鮮血便從他口中流出來。 “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你是叛徒?!彼b獰地笑起來,牙齒上全是紅色。 “知道也沒用了,”相無征湊在他耳邊,低聲但清晰地說,“現在,把邊堯的珍珠還給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