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要死一起死,我再也不想被迫做這般見不得光的事了?!?/br> “就是,我也能與我家娘子在地下再續姻緣?!?/br> 有一婦人忽一笑:“什么死不死的?晦不晦氣?” 幾個年輕男子們還不知道她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剛要發問,一道聲音就打住了他們的話。 “馬車準備好了,出去再說吧?!?/br> 身后停留很久的帶著鬼臉面具的男子終于走了過來。 “他是……”幾個年輕男子指著他,后退了幾步,保持著警惕。 婦人用袖子隨意抹了一下眼淚,推著自己兒子上前:“他啊,就是救我們出來的人,快給恩人道謝?!?/br> 幾個年輕人被推搡到鬼面男子面前,齊齊朝他跪拜: “多謝恩人救了我們。若沒有恩人在,怕是我與家人再難有重逢之日?!?/br> 婦人也再次跪下,哭著連連磕了幾個響頭。 “多謝恩人,多謝!” 鬼面男人躲開,背過身去,面上的鬼面讓他看著好像有動怒的趨勢:“救你們的人不是我,是我的主子,你們該感謝的人也是他?!?/br> 婦人和年輕人面面相覷:“那恩人的主子是……” “小川侯關著我們的地方如此隱秘,又如何會有人知道?我猜恩人的主子一定也是個厲害人物?!?/br> 跪著的婦人匪夷所思:“莫不是離王?” 鬼面男人轉過身來,露出的眼眸黯淡得不見一點光:“不要亂猜?!?/br> “娘,你知道是誰嗎?”一個男子見身旁的娘親沒說一句話,便順口問著他娘。 “唉,娘也不知道是誰?!彼ь^看向鬼面男人,“娘問過他了,嘴風緊得很,一句話都不肯多說?!?/br> 見他不肯說,便有人生出了疑問:“這不會是場陰謀吧?小川侯又要做什么來控制我們?” “主子要我不要多說,你們也不要多問。懷疑我的人安靜地待在這里,等著小川侯找來就行?!?/br> 忽然,有個不大不小的聲音在夜里格外突出: “我想我知道是誰了?!?/br> 傅晏寧下意識轉頭看了看梁景湛,月光映得身旁的人眼睛也生了亮光,好似眼眸有另一個月亮般。 “是殿下做的?” “傅侍中可真聰明?!绷壕罢垦劾锏脑鹿忾W了閃,“但是眼下重要的是要趕在小川侯找來之前趕快離開,討論是誰做的,沒有必要?!?/br> 他眼光又望向下面,借著月光,他能清楚看到,方才聲稱自己知道了一切的人耳朵旁有一個明顯的痣。 正是他被綁去密室里的那一個人,方才聽他的名字好像叫李夏。 沒想到這樣都能猜到。 梁景湛摸了摸下頜。 幾個年輕人和婦人紛紛看向李夏,李夏的娘也抓著他的衣袖,眼含期待:“是誰?” 鬼臉男人也定睛看他,眸光落在他身上。 “是容王?!?/br> 李夏的話一出口,周圍人人都沉默了,連原本微弱可聞的啜泣聲都聽不到了。 幾個婦人更是不相信:“怎么可能是容王?” 年輕人也質疑:“你又是如何知道是容王救了咱們?” “怎么會是他?你要說是離王我還信,可容王他……不過一個草包而已,這京城里誰不知道?” “住口!”鬼面男人大喝了一聲。 這突然放大的聲音讓每個人都一陣顫栗,但鬼面男人如此劇烈的反應,也讓他們也明白了一件事。 救他們的確實是容王。 “是不是有人用了我的玉佩將大家都召集在此?”李夏舉著玉佩。 “是?!?/br> “之前我們都沒見到你,你去哪里了?” “我被容王……” 傅晏寧還沒聽完,耳朵就被人捂住了。 “殿下做什么?”傅晏寧不滿地抓著他的手,要把他的手扒下來。 梁景湛彎著眼,等李夏的話說完了,才笑著松了手。 傅晏寧要再聽的時候,那人的話早就說完了。 傅晏寧的疑問還沒有得到一個答案。 他只想知道,梁景湛是如何在這短短幾日就找到了小川侯藏人的地方。 方才梁景湛捂住自己耳朵,明顯是為了不讓自己聽到。 到底還有什么事瞞著他? 傅晏寧想了很久也沒想到一個合理的理由解釋這件事。 冷風忽然拂過,他終于回過了神。 街上的那一群人不知道說了什么,忽然都跪拜在地,身子正朝著皇宮的方向,嘴里各自念叨著:“多謝容王?!?/br> “容王真是我們的恩人?!?/br> 還有人抽了自己的嘴:“方才我還喚恩人是草包,是我眼拙?!?/br> 過了好一會,十幾個婦人和年輕人才互相扶著起身。 “走吧,主子也為你們安排好了住處,可以保障你們的安全?!?/br> 鬼面男子到了馬車前,揭開車簾,一群人跟著上了馬車。 夜色中,幾架馬車伴著月的清輝,一路搖搖晃晃,漸行漸遠。 “殿下到底做了什么事不好讓臣知道?”傅晏寧望著遠去的馬車,對那個人的話念念不忘,想來想去還是決定開口問他。 “反正不是什么對不起傅侍中的事?!?/br> 梁景湛翻了個身,腦袋枕在手臂上,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看著他,還在朝他笑。 他早知道梁景湛不會告訴他的。 傅晏寧倒釋然了,他坐了起來,看著馬車駛過的地方,又想到了梁景湛與小川侯的賭約。 證據都放跑了,他還要怎么贏? 而梁景湛居然還笑得出來,傅晏寧不覺氣上心頭:“殿下難道不為自己的賭約想想嗎?” 他自己甚至都沒有發現自己在生氣。 “這你放心,我自有辦法?!绷壕罢繜o所謂地仰頭望著天,忽然從他話里聽出了些別的意思。 那雙眼尾挑了挑,他拉了一下傅晏寧的衣袖,支著身子湊到他面前:“傅侍中是在生氣嗎?是怕我輸給了小川侯?” 天上繁星閃爍,靜謐的夜色里月光與星光相伴。 傅晏寧眼角不經意地看見,在梁景湛笑的時候,他那雙眸子里藏的月光和星光都彎了起來。 似乎最亮的月光都藏在了他的眼里。 但不知怎么回事,他還是又一次想到狐貍了。 傅晏寧眼睛從他臉上移開,他抬頭看著月亮,心虛地眨著眼:“臣沒有?!?/br> 一聲輕飄飄的笑聲落到傅晏寧耳中。 梁景湛又躺了回去,聲音帶著無奈:“本想帶你去看看丁香花的,只是這個時節,丁香花還沒開,一時也找不到看頭,不如委屈你和我今晚看看月亮吧?!?/br> 傅晏寧眼神渙散地望著無盡夜空:“殿下為何會這樣說?” 為何要帶他來這里,又為何想要帶他去看丁香花。 他只知道,這一切都是梁景湛準備好的。 那又是為了什么? 還沒等到他的回答,傅晏寧的目光就被眼角一處閃著點點亮光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夜色下,周遭沉寂無聲,只有一條緩緩流動的小河,蕩漾著月色,河上忽然泛了點點亮光,隨著河灣忽上忽下地。 傅晏寧看清了,那是許許多多的小河燈。 “好看嗎?”梁景湛躺在一片瓦礫上,眼睛盛著月光,笑看著他的背影。 傅晏寧看得竟莫名有些癡迷,心神也隨著那河燈晃蕩著。 他是想回答好看,但習慣使然,他難以輕易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特意為你準備的?!绷壕罢孔似饋?,與他并肩,“知道你喜歡安靜,這夜深人靜,又只有你我二人,可還滿意?” 傅晏寧轉過頭,正對了那雙眼睛,夜里那雙眼睛仿佛依舊能攝人魂魄,讓他又有些恍惚了。 恍惚到,好像一瞬間,過往的種種都在他和梁景湛這不到一尺的距離間散化開。 又恍惚有一瞬,他生出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極度不真實的錯覺。 傅晏寧身子向后移了一下,拉開距離,對方的過于親近,總是讓他下意識就想拒絕:“殿下這是在做什么?” “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嗎?”梁景湛的手在快要挨到他的腰上時又落了下來,“七月十七日,你不會真忘了吧?” 七月十七日,是他的生辰日。 傅晏寧腦子里閃過幾片零碎的記憶。 很多年前的一場杏林宴上,圣人談笑間問了宴席上的每一個人,他們最想見到的事情是什么。 席間紛紛贊揚天和帝的仁德厚愛,愿所見之事為圣人坐守江山直至千秋萬載。 而那時傅晏寧還只是跟著父親前來赴宴的小公子,說的話也沒甚忌諱。 平日里慷慨激昂的文字,忠貞報國的詩卷,他沒少看過,也因此豪言壯志便是信口拈來。 那日他當著天和帝及一眾國子監學者的面,挺著胸脯頗為傲氣地說了一句: “唯愿眼望漫天星河,身付窮途亂世?!?/br> 他一句話說完后,在場的人都變了臉色,圣人臉上也難看至極。 對他投去欣賞眼光的只有他的父親和梁景湛。 只因那時前寧并不安穩,百姓因著戰亂頻繁流離失所,各處狼煙四起,唯有宮里沒有半分不安穩的樣子。 太平的時候遛鳥逗雀,在戰亂時依舊照做不誤,好似從未受到戰亂波及。 在他看來,那也可真算是個亂世。 但宮中,偏對亂世二字避諱得緊。 就他這一提,就犯了大忌。 那些話像根針一樣扎進宮里表面編織的浮華,只是仍沒有人肯醒來。 沒想到多年后,在他的生辰日里,有一個人不但記得他說過什么,還為他做了這么多。 “可惜今晚星子不夠多,也不夠亮,你要的漫天星河,我想來想去,也只好以燈光彌補了?!绷壕罢刻ь^遠眺著籠在夜色下的皇宮,“你想看見的盛世,我相信終有一日,會見到的?!?/br> 傅晏寧眼睛冷冷望著遠處明滅可見的河燈,看上去無動于衷:“本是早年一句狂妄之言罷了,容王犯不著如此?!?/br> “本王想做的事,還需要傅侍中告訴本王該不該做嗎?” 他的胳膊撐在傅晏寧身后,閉著眼深吸了一口傅晏寧身上的清甜,“我做的向來全是我想做的,從來沒有什么不必如此的話,你就是說了,我也不會聽的?!?/br> 那語氣聽在傅晏寧耳中,活脫脫就是一個倔強的紈绔子弟形象。 傅晏寧對他的話毫無招架之力,他眼睫眨了眨,嘴角隨著風展出一抹易逝的笑。 ※※※※※※※※※※※※※※※※※※※※ 今天事情有點多,因為每次發之前都要修改一遍,今天修的時候已經到了五點半了,我修得又慢,就耽擱了時間,居然晚了十一分鐘! 對不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