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梁景湛也看到秤砣垂著的地方和昨日不一樣了。 他從稱盤上取下裝著官印的盒子,鐵盒子莫名有些燙手,重量卻比昨日還要輕些,他毫不費力地就拿了起來。 拿開鐵盒子,撕掉封條,一股子刺鼻的熱浪氣息噴涌而出。 司丞看到鐵盒子里面的情況,直接傻眼愣在了原地,“這……這這……” 梁景湛很快適應過來,低聲囑咐道:“不要慌張,我有辦法?!?/br> 慢慢地,其他同僚也聞到了味:“什么味道?” “好奇怪……”有人猛地吸了吸鼻子。 對面的幾個同僚轉了一圈,放下了手頭的事,找尋著發出氣味的地方,“味道不是從我們這邊發出來的?!?/br> 眾人不由向梁景湛投來目光,梁景湛身后的人也注視著他。 司丞的臉煞白,嘴唇顫抖著,身子骨因為過度驚恐,支撐不住就要倒下去。 梁景湛眼疾手快地扶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放在他身后支撐著他,一邊對旁的人笑著解釋:“司丞昨日吃壞了肚子,大家諒解諒解?!?/br> 雖然味道不像,但聽到這句話大家都看向司丞,見他大張著嘴,臉上真一副好像便秘的樣子,大家都笑了,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忙著事,暫時沒有了人深究。 只有傅晏寧慢慢撩開眼皮不經意看了眼,眼光定在梁景湛抓著小司丞胳膊的手。 梁景湛又露出了狐貍笑,他沖傅晏寧一陣擠眉弄眼,讓他不要戳破。 傅晏寧嘴角扯了扯,目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低頭拿起筆繼續寫了起來。 梁景湛嘆氣,果然還是瞞不過傅晏寧。 放在小司丞身后的手一動,點開了小司丞的xue道,手上也不再用力,松了掐著司丞胳膊的手。 司丞顧不上疼,他茫然無措,哭喪著臉小聲說:“沒了……官印沒了……我的腦袋也要沒了……” 梁景湛看著盒子里熔為一攤熱水的官印,瞇眼低笑:“怕什么?腦袋掉了還能再長出來的?!?/br> 小司丞止住了想哭的沖動:“真……真的?” “不騙你?!绷壕罢苛眠^肩前的烏發,指了指官印,“我能讓它變回來?!?/br> 司丞只當他是開玩笑,聲音抖得更厲害。 “那……那今日的公文怎么辦?沒有印……”司丞擔心起來,又覺得可笑,他居然會問容王這些話。 可他現在能依靠的只有容王了,雖然容王平??雌饋砗孟癫惶孔V,關于容王的風評他也不是沒有聽過,眼下他也是真走投無路了。 “今日不用官印也行,你去把它收了拿回去?!绷壕罢可w上鐵盒子:“還有……擱遠點,不要碰它,也不要告訴任何人,想死的話倒可以試試?!?/br> “好……好?!彼矩﹣聿患皢栐?,抱著鐵盒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殿。 燒掉官印的東西是鏹水,一經煉制,腐蝕性極強,若是人碰了,后果不堪設想。 梁景湛整了整案幾,拿起方才改過的折子重新寫了起來。 有些公文需要加印,其余的文書就不需要了。 未蓋過公章的只能拖幾日了,這幾日里他得趕在父親知道官印丟失之前盡快找到官印。 小半個時辰后,梁景湛才改完了所有文書,他扭了扭發麻的手腕,將寫好的堆成小山的東西搬到傅晏寧跟前。 傅晏寧以手撐著額,眼睛都睜不開了,半夢半醒地還發出斷斷續續,似貓兒呼嚕時的聲音。 傅晏寧的臉正對著他這邊,閉著眼睛睡得安安靜靜。 梁景湛難得在他清醒時看見他有這么可愛的一面,不忍心叫醒他,只坐在他旁邊側頭看著傅晏寧的睡相,聞著怡人的丁香花的味道。 上次看見他這幅可可愛愛的樣子,還是前世的那次賞花宴后,丁香樹林中。 歷朝歷代的圣人都會對高中金榜的進士設宴款待,便是天和帝也不例外。 春闈放完榜后,圣人便邀請了幾位進士來宮里參加賞花宴。 正是春季的時節,各種花香處處飄蕩。 這場宴席上,當然缺不了幾位丞相,門下省的傅晏寧,中書省的林顯,尚書省的兩位左右仆射都在席間。 梁景湛自然赴不了宴席,而在宴席開始的時候,他還在郊外的一片丁香花林中,等待著一個人。 是皇兄。 偶爾皇兄也是會與他約在此處的,結果也不過是叫來幾個同游的文人學子一起賞花賦詩,攜手同游。 所以梁景湛下意識以為這次也是同樣的事。 他靠在丁香樹下等了一個時辰,都快要睡著的時候,上方傳來一個輕飄飄的聲音。 那聲音似乎還帶著試探:“容王殿下?” 梁景湛累得睜不開眼,聽到這聲音并非來自他的皇兄后,他還是抬起了頭看著說話的人。 在看到那身紫衣后,他不用再往上看就知道是誰了,可因為傅晏寧今日對他說話的語調不似往日那般尖聲尖氣的苛刻,反而有些軟和,他還是有些捉摸不透,仔細看了看那張臉到底是不是傅晏寧。 這么一看,他就看出了些端倪來。 暗暗的天色里,傅晏寧的臉頰紅潤得不大正常,就連平日里死氣沉沉的神情都變得……柔和起來。 梁景湛見到他還是有些驚訝,“你如何會在這里?又如何……” 話還沒說完,梁景湛又驚住了。 傅晏寧直接就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離他還特別近。 這小東西平日不是最討厭他,好像看一眼就會臟了眼,恨不得離他遠遠地,哪里會挨著他坐? 傅晏寧好像也發現了什么不對,他猛晃了晃腦袋,坐得離他遠了些。 梁景湛禁不住淡笑,湊近了問他:“賞花宴結束了?” 傅晏寧閉著眼睛:“恩?!?/br> “喝了不少酒吧?”梁景湛在他一坐下來就聞到了撲面而來的酒氣,堪堪與滿樹的丁香花的香氣交融。 “那是,妄言廢話,臣整整喝了三杯,哪能不醉?”傅晏寧的話音里都是醉意綿綿。 他還晃了晃小手,豎了兩根手指,無不自豪地炫耀著自己酒量大。 三杯倒還好意思說。 梁景湛被他的樣子逗到了,覺得很是好笑。 “那你來這里做什么?” 傅晏寧白了他一眼:“容王怕不是這兒有點問題,臣來此自然是為等太子殿下的?!彼硎亲砹?,說的話卻依舊帶刺兒,不過語氣比平時里的明嘲暗諷可是好了太多。 “太子也叫你了?”梁景湛卻莫名其妙地覺得心慌。 傅晏寧像是嫌和他說話費口舌般地抱怨了一聲,才回道:“太子殿下身邊的小仆叫臣來的?!?/br> “噢?!绷壕罢款h首了然,又靠回了樹上。他也是被太子身邊的小仆叫來的。 梁景湛注視著他醉呼呼的樣子,忽然多了一個想法。 整日被他那么嫌棄,如今傅晏寧醉了酒,他也想趁機討討小便宜,說的話也更加無賴,“要不要哥哥幫你醒酒?” 他比傅晏寧小一歲,這便宜就討到了稱呼上。 傅晏寧忽然睜開眼,眨著眼睛迷蒙地看著他。 梁景湛以為他又要生氣,然后再同以往一樣引用一堆圣賢哲理來教訓他。 不過,他倒不是很怕。 梁景湛看著他慢慢靠近自己,在他身上深深嗅了嗅,“殿下身上好香啊?!?/br> 看著他的鼻尖在自己身上聞來聞去,聽著他難得的一句好話,梁景湛險些受不住。 這大概傅晏寧第一次離他這么近。 梁景湛抬手忍不住揉了揉他烏黑的小腦袋,“這是丁香花?!?/br> 傅晏寧難得沒躲開,反而挨在他身邊,軟軟的聲音道:“殿下喜歡丁香花的味道嗎?” 這大概也是傅晏寧第一次這么正常地和他說話了。 對于丁香花,他也說不上討厭,但還是簡單回答:“喜歡?!?/br> 傅晏寧眼睛閃著,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恩,臣也是?!?/br> 傅晏寧的聲音還帶著平日里不曾聽過的黏糊糊的甜意,雖然很淡。 梁景湛看著他又抬起手,小手直接摸上他的肩膀。 “這就是丁香花?”他手里捏著從他肩上取下的一瓣紫色花。 梁景湛從地上撿起一朵落下來的小丁香,橫插在他鬢發里,瞇眼低笑:“是啊,不知道丁香花是什么,還說喜歡丁香花?” 傅晏寧不知道有沒有聽清他的話,牛頭不對馬嘴地答了一句: “我知道李探花?!?/br> 他嘴角撇了撇:“賞花宴上有位李探花,詩詞歌賦倒還勉強入眼,可他利欲熏心?!?/br> “尚未擔任一官半職,便開始游走在各個重臣之間,然而就是此人,在一眾進士中獨得了圣人歡心,圣人單獨與他同劃了游船,賞花宴后還特意留下了他?!?/br> “所以你就喝了那么多的酒?”梁景湛故意咬重了“那么多”三個字。 “臣氣不過,君子以德而立,圣人若一味重用品行不端之人,國必……” 梁景湛捂住了他的口:“話不可這樣說?!?/br> 從遠處跑過來一個小仆,慌慌張張地,邊跑邊往后面看,仿佛有人在追他。 人還沒過來,遠遠地,聲音就過來了。 “容王殿下,傅侍中!太子殿下來不了了!” 梁景湛等他走進,才看清那人正是皇兄身邊的小仆,也是皇兄派來傳話的人。 “為何?”梁景湛拉著傅晏寧站了起來,聽到他的話心里暗暗覺得事情不對勁,也猜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是件壞事。 只是在他聽到后,梁景湛心里還是有了劇烈波動,事情比他想象的還嚴重可怕,已經讓他到了懷疑的地步。 “你說什么?”梁景湛抓著他的肩膀,兩眼發紅。 ※※※※※※※※※※※※※※※※※※※※ 傅晏寧:殿下喜歡的東西我都喜歡。 我回來啦,很抱歉很抱歉,晚更啦 這章有很多伏筆,所以可能寫得拖沓一點,好吧,是我筆力問題,謝謝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