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偏房里……殿下帶回來的那位公子說是要讓奴婢們陪他下棋……”梁景湛看這婢女當是被嚇怕了,說著說著就有了哭腔。 梁景湛想拍她的肩膀安慰,抬起的手卻頓在空中,最后收了回去。他耐心問:“鄭公子讓你們陪著下棋,怎么會有血呢?” 梁景湛身上帶著灼熱的酒氣,聲音因為醉過后有些沙啞,吐出來的字都帶著微沉的氣息。 低沉的聲音聽得小婢女耳朵酥麻,她鼓起勇氣抬眼看著梁景湛,臉上起了紅暈,梁景湛面上的鎮定和關心的眼神讓她心里的恐懼頓時消散了大半。 婢女答道:“那位鄭公子叫來許多婢女下棋,實則是把奴婢們當做棋子,任他cao縱,被吃掉的棋子就得接受一死?!?/br> 梁景湛眉頭一緊,“什么?” 面前的婢女的臉上的血和她惶惶不安的神情令梁景湛不得不信,“那其他人呢?都還好嗎?鄭公子還在偏房嗎?” “鄭公子還在偏房?!辨九X中浮現出她看到的場景,身子不住打著冷顫,“還有幾個婢女死了……” 自帶回鄭念后,梁景湛就命人好好照顧他,想著平日無聊可以去找他下棋解悶,但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去找鄭念,鄭念就惹出這樣的麻煩事來迫使他找過來。 “去把……”梁景湛剛想要婢女去把鄭念叫過來,看到她驚魂未定的樣子后,改變了念頭。 他從懷里取出一塊白帕,遞給面前的婢女,聲音放輕了些:“擦擦血,別擔心?!?/br> 婢女看著遞過來的帕子,只覺受寵若驚,盯著那雙布了許多淺粉色疤痕的手看了一會才接下帕子,忙道了謝。 她久久注視著梁景湛離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陣暖流,手里抓著帕子放在臉邊,感受著容王懷里的溫度。 梁景湛急匆匆走出了殿,去往偏房。 他救鄭念,除了鄭念善棋有才能,讓他想拉攏過來的緣故,多半是因為太子殿下的原因。 皇兄也素來喜歡下棋,棋藝自小在宮里也是數一數二的,梁景湛經常會找皇兄與他下幾盤棋,尤其是打雙陸。 偏房的燭光還亮著,還沒進去梁景湛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門前還有幾灘血跡,血跡旁還有幾個紅腳印,一直延伸到了偏殿里。 殿里安靜至極,里面本是侍衛住的,卻偏偏見不到一個侍衛。 梁景湛越過擺在面前的博物架,往里走了走。 一個青衣身影正斜著身子歪在一個矮幾邊旁,背對著他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凌亂松散,散在身后的發絲也有些亂。 “鄭公子?”梁景湛走到他身邊,看清了他憔悴的面容。 鄭念的面色和當初他帶回來的沒什么兩樣,還是一片慘白,變就變在鄭念今日終于束了頭發,不像昨晚帶回來那樣無精打采了。 鄭念還坐在地上,梁景湛見了并不惱,他看到鄭念嘲諷般地無聲笑著,一句話都不說。 “鄭公子住在這里也有幾日了,”梁景湛撩開衣袍在他對面坐下,“可還適應?” 鄭念失了光彩的眼珠轉到他這邊,閉著嘴還是什么都不說。 梁景湛這人有一個不好的毛病,就是若有人不想對他說話,他就偏偏愛湊上去。 只要他一個勁不厭其煩地自說自話,總會煩到對方不得不開口,就是像傅晏寧那樣的,也只不過招來一頓不痛不癢的諷刺罷了。 “本王素聞鄭公子擅長棋藝,在這京城中也是數一數二的?!绷壕罢苛粢庵嵞钅樕系谋砬樽兓?,“所以本王實在不忍看到鄭公子年紀輕輕就遭人陷害慘死府中?!?/br> 鄭念的表情果然起了些許波瀾,只是還是閉口不言。 “鄭公子是不是想問本王,派人圍在鄭家的人是誰?”梁景湛耐心問道,大有要和鄭念耗下去的架勢。 鄭念只看著他:“……” 梁景湛還要再說下去,就看到鄭念的手在比劃著什么。 梁景湛看清后,在腦子里想了想,試探性地問:“你是說紙?” 鄭念點了點頭。 梁景湛同時也明白過來為何鄭念一直不開口了,可他也沒聽過周圍有人提過鄭家公子是個不能說話的。 有點意思。 在徐記糕點鋪的時候,徐老板說幾年沒見過鄭念的身影了,想是在這段日子里鄭念就已經不能說話了,鄭家為了掩飾就把鄭念關在了鄭府。 是因為家丑不可外揚還是有什么旁的目的,無從得知。 梁景湛去殿外令人備好筆墨紙硯,又著人備了雙陸棋后,回到了殿里。 過了好一會,東西都送過來了,梁景湛接過放到案幾上,為他研墨。 燭光落了滿屋,撒在白紙上的暖光雖不亮,但看著也是暖洋洋的顏色。 鄭念才坐上案幾,他沒有立刻拿起筆寫字,而是敲了敲雙陸棋盤。 梁景湛會意,“鄭公子想……” 鄭念已經拿起了白子。 梁景湛順手拿起面前的黑子,“本王還真是幸運,能與鄭公子切磋一番,估計很多人只能想想了?!?/br> 棋子呈馬形,梁景湛捏在手里,感受著久違的觸感。 自皇兄死后,他幾年都沒碰過雙陸了。這套雙陸還是皇兄送給他的,一直被他放到殿里的床頭邊,每次午夜夢回時他都會披衣坐起來看一眼,卻還是沒有勇氣摸一摸皇兄常用的黑棋。 鄭念搖了搖手中的骰子,骰子在桌上轉動,沒多久就停下來了。 鄭念的點數大,梁景湛等著他走第一步。 棋子碰在光滑的棋盤上,聲音響亮,回蕩在殿里,惹起人思緒萬千。 梁景湛捏著棋子的力道漸軟,慢慢任由棋子從兩指間滑落在棋盤上。 馬形棋撞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聲響,打破了長久無言的沉寂,打散了棋盤上的其他棋子,棋盤上一片混亂。 三年前的夏夜,坐在面前與他對弈的人還是太子梁諾。 皇兄平日里總在用功讀書練箭,晚上才會清閑幾分。 梁景湛總會趁著黑夜去皇兄,次次都要抱著棋盤伴著月光來找皇兄下幾局才肯放過他。 梁景湛習慣于拿白棋,梁諾發現后總是主動拿黑棋,把白棋讓給他。 夏夜的風徐徐吹過,蟬聲鳴鳴,心境寧寧。 “父親還沒有把政事交托給你?”梁景湛先走了一步棋。 梁諾搖頭,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棋,“可能是我還沒有能力接任,父親能將東宮之位給我,本來就已經是莫大的賞賜了,是我資歷不足,讓父親和百官失望了?!?/br> “不是你沒有能力,是父親被豬油蒙了心,每次到學堂你都是第一個到的,學騎射你是兄弟間最努力,學得也最精進的,論守規矩遵禮法,除了你,旁的兄弟都視規矩如草芥?!?/br> 梁景湛捏著黑棋越說心里越發的恨,他恨的咬牙切齒,“可你怎么做,父親都不曾正眼瞧過你,只千方百計挑你的刺。你說他身為一國之君,眼睛……” “三弟別說了?!绷褐Z環顧四周,見到沒有其他人,閉著眼松了一口氣。他睜開眼,眼里純凈如水,緩緩道,“我聽六弟七弟提起過,說我這個位子是我阿娘搶來的,父親本想立的人,是五弟,可念在當時父親需要穩定權勢,在舅舅的威逼下不得不立了我為太子……說到底,是我搶了五弟的位子,父親這樣對我,也是自然?!?/br> 梁景湛頓時站了起來一拍桌子,將手里的黑棋扔的老遠,“去他娘的五弟,去他娘的搶位子,他們是在嫉妒你!”這一拍,桌上的棋子有的彈了起來落到了桌子下面。 梁景湛扔的那顆棋子滾到了樹下停了,梁諾起身跑去撿了回來,將桌子下面的棋也撿了起來。把棋子放到桌子上收拾整齊后,他拉過梁景湛的手,另一只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梁景湛渾身發抖,沒有想要躲開的心思,他聽到梁諾以兄長的口吻對他說,“大哥知道你是在為我打抱不平,大哥很感謝你,無論如何,這個位子坐或不坐,大哥都覺得不如有你這樣的兄弟好?!?/br>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梁諾在他面前自稱大哥,這兩個字說來簡單,但當真正聽到的時候,梁景湛還是沒保住面子讓幾滴淚從眼睛里滲了出來。 “三弟你怎么了?”梁諾看著滴在他手上的淚珠,溫聲問道。 “是天下雨了?!绷壕罢科怀陕?。 “還玩嗎?”梁諾指著棋盤微笑著問。 “當然?!?/br> ———— “想之前,坐在我面前的人還是皇兄?!绷壕罢块L嘆,低眼再看向棋盤,見到中間已經有很多被吃的棋子了,還全都是他的。 實話說,他早沒心思再下棋了,可還是勉強打起精神繼續拿起一顆棋子落在棋盤,就當是陪鄭念下了。 梁景湛等著鄭念行下一步。 鄭念扔了手中的棋子,卻拿起了毛筆,干毛筆蘸了蘸墨水,筆尖被墨浸得濕潤,等差不多的時候,鄭念執筆開始在白紙上寫起什么。 梁景湛坐在他對面,看不清他在寫什么,只好安安靜靜等他寫完。 鄭念終于停了手,他把紙展了展,推給梁景湛看。 梁景湛看完紙上的字后,頹然的神情一掃而光,他眼里興致nongnong,“你說我幫你找出仇人后,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看到鄭念點頭后,摸了摸下頜:“本王倒很好奇你有什么事能重要到讓我可以答應幫你找出威脅鄭家的主謀?” 鄭念又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后就放下了。 梁景湛看到鄭念滑過來的紙上寫的兩個字后,面色凝滯,急忙追問:“你知道皇兄的事?” 紙上寫的是太子兩個大字,墨水還沒干,在燭火下濕潤的墨字還映著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