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玄兒放心,傅侍中在你三哥面前還不敢造次?!绷壕罢可钏际鞈]了一番,又補充道,“三哥今日一進官署,傅侍中就畢恭畢敬地向三哥講著中書令的職務,三哥在擬政令之時,傅侍中還特意告訴三哥,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問他?!?/br> 看到梁玄投來質疑的眼神后,梁景湛摸了摸下巴,腆著臉強行解釋:“傅侍中他只是好面子,在外人面前對三哥很兇,但私下里對三哥我還是很好地。想是三哥的風流瀟灑打動了他,傅侍中他不好承認,才做出討厭三哥的樣子掩飾他對三哥的仰慕?!?/br> 這番豪言壯語梁景湛聽著自己都覺得扯,但在八弟面前,還是得樹立個好形象,至少能讓日后梁玄一想到他,就會覺得自家三哥是個人人敬重的瀟灑少年,而不是如今這個人人喊打的草包。 雖然他如今還做不到讓人人敬重,但梁景湛始終相信,這一日總會到的。 幾個同僚皆一致瞠目乍舌,“……嗯?”有這回事嗎? 被梁景湛看了一眼后,幾個人乖乖閉了嘴。 梁玄的表情已經由質疑變成了崇拜,他仰著一張小臉,亮著一雙星星眼,仰望著自家三哥。 梁景湛品著小酒,享受著崇拜,無限愜意。 幾番喝下來,酒興越來越濃,頭也越來越沉,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愜意,“諸位同僚,再喝一杯就去聽曲嘍?!?/br> 梁景湛在眾人的前簇后擁中帶著朦朧的醉意出了望月樓,清冷的月光撒在青石板上,微風吹散樓里凜冽的酒香。 一群人有說有笑地走著,梁景湛忽然停了下來,眾人不明所以,只看見梁景湛朝他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后便轉身躡手躡腳地朝前面一個人影走去,又猛地拍了那人的肩。 那人轉過頭來,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前面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傅晏寧。 傅晏寧回頭,借著月光才看清拍他肩膀的人。聞見他滿身的酒氣,傅晏寧蹙了蹙眉。 梁景湛猜到傅晏寧肯定又要對著他訓斥一通,趁著酒勁壯膽,梁景湛張開了嘴,靠近他,朝他哈了一口氣。 傅晏寧像是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 接著,梁景湛看到傅晏寧抬袖擦了擦臉,又一本正經地從袖口取出一根鉛筆,拿出一塊槧來,在槧上寫著什么東西。 他朝后望了望,嘴里念叨著名字,手上一邊寫著:“王右仆射,向常侍……” 梁景湛順著他的眼光看向后面,只見幾個人皆用官袍遮遮掩掩,生怕被認出模樣來。 八弟梁玄仗著自己身子小,直接跑到后面蹲下,只露出一只眼遠遠觀察著傅晏寧。 不管是因為他喝酒時說過的話,還是有別的原因,梁景湛覺得這個時候自己要站出來說幾句了。 他以身形擋著身后的人:“傅侍中這手未免伸得也太長了吧,這舉國上下都讓傅侍中cao碎了心,在其位謀其政,但愿傅侍中不要忘了自己身居何位,又該做何事,既是侍中,便不要行御史大夫的事?!?/br> 梁景湛不等他開口就奪過他手中的槧,一把掰斷扔在地上。 后面有幾個小小的聲音傳來,語氣很是急切,“容王殿下,容王殿下,傅侍中身領御史大夫一職?!?/br> 梁景湛看了眼被他踩在腳下的碎木片,若無其事地撿起木片一把塞到傅晏寧手中,仰頭道,“給你,要記就記我名字,不必捎帶其他人?!?/br> 誰知道傅晏寧又從容不迫地從袖中拿了一塊槧出來,梁景湛目瞪口呆,不得不感嘆他準備得當。 傅晏寧低頭又在上面寫了什么東西。 梁景湛伸長脖子去看,卻被傅晏寧以衣袖擋住了。 梁景湛急忙解釋,“他們都受我脅迫,你若不愿他們與我同行,那不知傅侍中可有意陪我去看姑娘……”拉曲呢…… 話還未說完就被幾道后面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容王殿下你真厲害!”幾個尖細的聲音像是在極力克制自己激動的心情,一字一句好像都是從喉嚨里小心擠出來的一樣。 傅晏寧睜著眼睛,月亮的影子倒映在他的眸子里,如月影落在旖旎的清溪中。只是這雙眼睛在看他時,投來的卻是十分冷淡的眼光:“近來天熱,我看容王應該把哀仲家的梨子蒸來吃得好?!?/br> 梁景湛看他氣得臉都紅起來了,實在不清楚傅晏寧又為何要突然提到梨子。 “梨子為何要蒸著吃?那味道如何?不過傅侍中的建議我覺得甚好,回去后我會親自嘗嘗的?!?/br> 傅晏寧又低頭寫了些什么,一張臉陰沉沉地,隨后拂袖而去。 身后的一群人忽然齊齊看向他,一個個嘴角都快翹到耳朵邊了,遠遠躲在后面的梁玄小臉憋得漲紅,像是在給他留面子沒好意思笑出來。 梁景湛莫名其妙地看他,“你笑什么?我沒吃過蒸的梨子有這么可笑嗎?” 梁玄睜著大眼睛看著他,確認他是真的不知曉內情后才大聲沖他喊道:“三哥,傅……傅大人是罵你是蠢物!” “哦,無妨?!绷壕罢窟屏诉谱?,大手一揮:“別管他,去聽曲去,明日愁來明日憂,有誰愿意同我前去便留下,不愿意去的我也不勉強?!?/br> 梁景湛沒明白為何吃個蒸梨就被說成是蠢物,可面對這么多人,要是問就更顯得自己蠢了。 糾結了一會,他還是沒再問下去。 話剛說完,跟在他身后的就是十來個人變成了五六個人,各個借口自己突然還有要緊事倉促離開了。 所幸梁玄在聽曲這方面還是和他有一致的雅興,能不因傅侍中的彈劾而懼怕退縮,實屬難得。 如此,路上梁景湛便拉著梁玄,一頭霧水地問他,“玄兒,為何吃個蒸梨就該被罵作蠢物?” 梁玄一副師父看待自己不爭氣的徒弟的樣子,先裝模作樣的嘆口氣,“唉,這都不清楚,三哥,你真該多向我討教討教了。這哀家梨蒸而食之,不得佳味,自然不快?!?/br> “噢……”梁景湛撓了撓頭。 得回去多看看書了。 ———— 夜色nongnong,街上不乏有來往的人,幾乎每個人在路過林府時,都要暗暗駐足,仰頭借著月光看上一眼御賜的金字牌匾,感嘆一番林府受的奢華榮寵。 此刻,林府外卻停了很多輕質的棗紅色涼轎,轎身上鑲著金絲線,四角掛著香囊,夜里散著香氣,遠遠就可聞到。 可沒有人敢走近這轎子,其華麗的風格讓人不消問就知道,這些都是官家的轎子,碰不得。 對林家的下人而言,今日又是格外忙碌的一日。林府中堂里今晚坐了好些人,各個身著官服,面色凝重。 識相的小廝看出了端倪,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端過茶后急忙退去,只管把事做好。 中堂坐了七八個人,各個皺著眉頭,臉色黑黃,一時氣氛古怪。 主座上坐著的林顯臉色不比其他人差,許久的沉默最后還是被他一拍桌子的聲音打破,“老夫的官職就這樣被一個草包占了去!” 桌上剛沏好的茶還揚著熱氣,被林顯一拍動,杯中guntang的茶水濺了出來,有幾滴濺到林顯手上。 林顯眉頭倒豎,縮回了手,煩躁的情緒升到了極點,“這幾日也不知觸了什么霉頭,要做的事沒有一件做成的,先是傅家那小子來礙眼,壞我好事,再是這個草包搶了老夫的中書令一職!” 堂前一只麻雀飛過,繞著屋檐邊飛了一圈,啾啾叫了幾聲,林顯憤懣不平:“最近府里就連燕子也留不住了,凈招來一些麻雀?!?/br> “是啊,這兩個不長眼色的東西。如今圣人有意將中書省的位置提高,那毛頭小子想是牙還沒長齊,居然敢和林太尉您搶中書令!” 有大臣附和著,就連臉都拉得和林顯一般長。 “臣看那容王是吃過的苦頭太少了。圣人將他任為中書令后,看看那倨傲的神氣,著實令人不快?!?/br> 提到圣人,有人想起了另一件事,“今早圣人說起容王是至陽之體,還為他請了長清師父來,看圣人的樣子,似乎一切早有打算?!?/br> “這逍遙派身負輔佐儲君的重任,非平常期間不會輕易出山,難道這是意味著新的儲君即將出現……” “而且還是那個草包?”幾個大臣對視幾眼,像聽到笑話般嘲諷地笑了笑。 有一個人道:“圣人早有安排,長清師父也愿意,會不會意味著容王就是天選之子?而圣人也有心將帝位……” 話音被一聲物體落地的聲音打斷了,幾個大臣一齊看去,堂外面啾啾叫的鳥已經倒在了地上,鼓鼓的胸脯上插著一把□□,血像流沙般瞬間染紅了□□。 中堂里陷入了短暫的寧靜,一時間誰也沒敢說話,只有幾個大臣粗重的呼吸聲。 誰也沒有看清那□□是何時射出,但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看向了一個人,那人正站在林顯旁邊。 那是一個雙肩高聳的年輕男子,右眼角處一道猙獰的傷疤,傷疤很長,一直從眼角開到了鬢角,看著就像眼角裂開了。 傷呈深黑色,是很久的傷,看顏色是傷上染了毒,到了現在還沒消失,傷口隨著顏色的加重而變得更駭人。 在中堂里面的人,此刻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能做到發物于無形了。 下面坐的幾個大臣紛紛倒吸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胸脯,訕訕笑著:“宋公子好槍法!” “林太尉府里人才輩出啊?!?/br> 林顯的面色并沒有因為聽到朝臣們的恭維而有所好轉。 一群大臣隨即不謀而合地開始把心思放在安慰林顯上。 “林太尉莫慌,容王做不了幾日中書令的?!?/br> “是啊,你看那草包做成過什么事?” “這幾日老臣與其他同僚會一直向圣人請奏的,相信林太尉不久便會被調回中書省?!?/br> “老夫找人看過林太尉的面相,說林太尉的勢頭還要再盛上許多年的?!?/br> “對啊,這不是還有親事沖沖喜嗎?那小子只是暫時得意會,樂不了許久的?!?/br> 林顯有深意地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眼紋來:“他當然不會在中書省待久的,只怕是……那草包這回要騎虎難下了?!?/br> 有人看他勝券在握的架勢,不免問:“林太尉有何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