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宋襄趴在屋檐上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他一身黑衣都被雨浸濕了,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看到在棋局的人持著刀開始自相殘殺,棋局里還活著的人沒多少了。 鄭念被困在府里三年多的時日,竟然養成了這般殘忍的性子。 這更加重了宋襄的殺心,這下鄭念是必須要除之而后快了,否則若是有朝一日讓鄭念知道了滅他家的人,指定是要來尋仇的。 屋檐上飛來一個身影,輕飄飄落到宋襄身旁,是方才去外面探看情況的屬下。 宋襄轉頭就問:“林太尉到了嗎?” “林太尉就在門口?!睂傧驴粗?,欲言又止,“傅……傅侍中也來了,正在門口與林太尉交涉?!?/br> “傅侍中?”宋襄眉頭一擰,有些喪氣,“他怎么來了?” 傅晏寧來了,事可就不好辦了。 怎么好端端地,殺出一個程咬金來。 “鄭太醫!”大門里走進來一個人,身上帶著在朝堂里沉積許久的威嚴氣勢,身后帶了幾十兵士,還有幾個人在前面提著燈籠照著路。 鄭太醫聽到聲音,磨磨蹭蹭地出來了。 “林太尉?!编嵦t笑著迎上來,腳步走得慢慢吞吞。 林顯見連個通報的人都找不見,笑了一聲,“鄭太醫,這么大的府里怎么都不見一個下人?” “下人都在前院,方才叫過去訓話了?!编嵦t躬著身子回答。 林太尉身旁還站了一人,身形瘦高,一身紫衣,一半面容埋在黑暗中,另一半暴露在燭光下。 此人一雙細眉入鬢,兩縷發絲被雨打濕,貼在臉側,帶著少年人的傲氣,清澈透亮的眼睛映著些許光點,其清冷氣質讓鄭太醫難以忽視。 鄭太醫看到傅晏寧略微迷惑,但也只是一瞬,他隨后熱情笑道:“傅侍中也來了?鄙府今日真是有幸,能讓閣老和小閣老親自踏足?!?/br> 林顯等他說完后,手指動了動,要拿出手里攥了已久的圣旨來。 “我與林閣老路上受了雨,身上都濕透了,鄭太醫不準備幫我們拿把傘擋雨嗎?”傅晏寧面無表情,眼睛看著鄭太醫身后不遠處,語氣在密密的雨聲中透著股能鉆入心扉的涼意。 鄭太醫還不確定他的用意,抬頭望了一眼傅晏寧,連連應著聲,“是老臣的疏忽,閣老,小閣老,請等著老臣為二位取傘來,老臣去去就來?!?/br> 鄭太醫轉過身,彎著腰加快腳步進了一間房。 不管這次傅晏寧是否有意要幫他,他得趁著這機會,先拖到他娘把鄭念送到地窖里藏著再說。 鄭太醫推開與鄭夫人待的屋門,見里面已是空無一人了,喝了半杯的茶還在桌上冒著氣,鄭夫人已經帶著鄭念走了。 鄭太醫緊繃的臉稍微放松下來,吐了一口氣,透過窗子往前院看。 鄭念的確不在了,前院的棋局看不到一個活人,只剩下了一堆壘成小山的尸體和身下的血水。 之前與鄭念對弈的侍衛倒在了桌子上,臉朝著他的方向,失了血色的臉上有幾道刺眼的血跡,他的眼睛還大大睜著,眼珠一動不動地朝著下方。 “傅侍中不要忘了正事?!绷诛@拿著圣旨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正如他的語氣重了幾分。 “多謝林閣老提醒,臣一直未敢忘記正事?!?/br> “傘來了?!编嵦t踏著雨水走來,衣擺上全濺了泥水。 傅晏寧接過傘,腳步卻不動,“鄭公子呢?” 鄭太醫這時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傅晏寧問他這些是想拖延時間,讓念兒有足夠時間躲起來。 他心懷感激,只是不能表達在臉上,也不能親自說出來。 鄭太醫低著頭望著傅晏寧被水浸得濕潤,越發顯黑的步靴,慢慢回話:“多謝小閣老掛念。犬子本在院中下棋,天遇了雨,便到房間里去玩了。小閣老有事要找犬子嗎?” “鄭公子端得是好心情?!备店虒幓亓艘痪?,還在想著下一句該說什么。 林顯不由看了傅晏寧一眼,話語里別有深意:“傅侍中今日怎么有這么多話要說?” 看到傅晏寧不說話后,林顯又道,“鄭太醫怎么不問我們今日來鄭府,還帶了這么多人,究竟是為何?還是說,鄭太醫已經知道了我們來此的目的?” 鄭太醫假裝不知情,如夢初醒般噢了一聲,“只顧著問候兩位閣老了,本想著是要問問兩位閣老帶著這么多兵士登臨鄙府是有何要事,這一轉頭,就給忘了,到底是老臣年事已高?!?/br> 林顯打量著他,語氣似閑聊般不經意一問,“鄭太醫莫不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吧?” 鄭太醫無形之中感到如芒在背,“當著兩位閣老的面,老臣……老臣自然不敢?!?/br> 林顯沒心思管他是不是在說謊,他拿起圣旨放在鄭太醫面前,“圣人聽說鄭府受賊人威脅,便派我來帶人保護鄭府安危?!?/br> “老臣多謝圣人關照?!编嵦t叩首,長跪在地,熱滾滾的眼淚落在地上。 林顯從他身旁越過去,行走間衣擺上有幾滴泥水濺在了他臉上,身后帶的兵卒也一個個越過他走向院里。 林顯旁邊有人撐著傘,他在院中停下,氣如洪鐘:“鄭太醫帶路啊?!?/br> 雷響了一聲,鄭太醫抬手擦去臉上的淚和泥,倉惶地爬起來,見到身邊還站著傅侍中。 “多謝小閣老?!编嵦t嘴唇動了動。 傅晏寧恍若未聞,撐著傘抬腳先走了。 鄭太醫一步一步走到小院里,林顯的眼光一寸一寸地落到鄭太醫的步子上。 “鄭太醫,圣人懷疑這賊人藏在了鄭府里,不知鄭太醫可愿讓人進去看看?” 林顯雖是在問,可已經帶著人向前走了。 屋瓦上的宋襄拔劍出鞘,抬了抬手。 其他黑衣人看到,劍紛紛出鞘,向下俯沖而去。 身后的鄭太醫再沒發出一絲聲音。 傅晏寧看鄭太醫沒跟上來,側頭朝后看了眼,不知何時鄭太醫提著燈籠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 幾個黑衣人提著劍,正從他頭上方飛過去,劍上滴落著血,混著雨水落在他眼前。 “林太尉你……”傅晏寧站在他面前,指著罩著燭光,身下全是血,孤零零躺在院子里的鄭太醫,氣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顯轉身背對著他,指著黑衣人飛過去的地方對一眾士卒道:“看見了嗎?賊人就在里面,很可能混在了鄭家人里面,圣人有交代,賊人早生有謀反之心,在府里無論見到誰,格殺勿論,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br> “圣人命臣與林太尉一起抓賊,怎的臣沒聽到圣人吩咐過這些?”傅晏寧語氣生硬地質問他,大有追問到底的意思。 林顯不屑地哼了一聲,揚起手中的圣旨:“圣旨在此,你們還懷疑什么?還不快去!” 士卒們看見圣旨,齊聲回了一聲是,各個拔劍進了院里。 看著他們都走了后,林顯才回過頭,“難不成傅侍中想違抗圣意?” “只怕有人自作主張!”傅晏寧看都不看圣旨一眼。 “圣人若軸心,圍著軸心轉的是輻條,終會伴在圣人左右,一如既往追隨圣人,與圣人共進退,而傅侍中你就像嵌在輻條里的木塊,阻礙前寧行進,終有一日會被圣人拋棄掉?!绷诛@抬頭挺胸,與傅晏寧相對而立。一字一句就像從傘上滑落滴在地上的雨珠,擲地有聲。 傅晏寧隔著雨幕,不卑不亢:“那林太尉就是保護軸心的車轄,只可惜……是壞的?!?/br> 后院一間光影黯淡的房里陳了一條案幾,案幾上蓋了一層半透明的花布,走得近了,能隱隱約約看到里面有團模模糊糊的人影。 然而由于屋里只點了一根蠟燭,忽明忽暗的燭光讓陳設都變得不真切,就算屋里的燭火被風吹滅了也不足為奇,所以哪怕是在門口,來人也不會輕易發現那團人影。 匍匐蜷縮在案幾下的人是鄭念,他臉上還帶著血滴,血是熱的,那是他娘的血,他秉著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 林太尉的聲音響起時,鄭夫人就帶著他往地道里去,剛一推開門,就見到一個黑衣人拿著劍等候他們。 劍揮過來的時候,鄭夫人替他擋了。 鄭念親眼看著她的一只手臂被劍削斷了,獨留的左手還死命抓著劍,讓他趕快逃。 鄭念滿腦子都回蕩著娘那時對他說的話,“念兒,快走……快走……娘只要你活著……” 如今,他真算得上是孑然一身了。 但這條用娘的命換來的命不能就這樣輕易被人奪去,他還要留著命報仇。 報仇。 門外有了腳步聲。 鄭念透過薄紗往外看,他手里攥了一把匕首,這是他在某一個房間找見的。 鄭念攥著匕首的手出了汗,匕首的把手都黏糊了,像是粘在了他手上。 幾道雷又劈下來,閃電劃過夜空,撕開一道白光,門也應聲被人推開。 “這間查了沒?”有一個黑衣人拿著劍左右環顧了一圈。 另一個搖頭:“好像沒有。這人能跑到哪去?找了這么久都沒找到,只找到了他那死去的娘?!?/br> 鄭念無聲哭泣,張大著嘴,哭聲哽在喉里,哭著哭著呼吸有些困難了。 他猛喘著氣,手中的匕首有些握不穩,視線被淚水模糊了,但隔著薄紗,他還是能看見兩個黑影。 “要不坐這歇會?反正還有其他兄弟找,咱們也找了這么長時間了?!逼渲幸粋€說。 “好?!绷硪粋€果斷答應。 鄭念看著他們朝著自己走過來,黑色衣擺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鄭念看著手中的匕首,腦里一遍又一遍回憶著娘替他擋劍的背影,身子氣得發顫。 “這案幾怎么在抖?你有感覺到嗎?” “好像是在抖?!?/br> 一個人大膽猜測:“那道是這屋子要倒了?” 另一個人驚訝,“不會吧?!?/br> 兩個坐在上面的黑衣人還沒來得及彎腰查看,鄭念已經從下面鉆了出來,到了他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