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梁景湛揉了揉眼,雙手撐在榻上,慢慢坐了起來。 他已經在自己殿里了。 渾身腰酸背痛的,脖子也疼得厲害,梁景湛按了按脖子,昨晚的事就像做了一場夢。 他隱約記得昨晚發生了很多事,可想起來都是模模糊糊的。 印象中,他好像夢到了傅晏寧,還夢到自己吃了芙蓉糕。 對了,江姑娘呢? 梁景湛吹了三聲長哨,這次出現在面前的是白聞。 他從榻上下來,抓著白聞的衣袖,“江姑娘去哪了,不會被抓走了吧?” 白聞低著頭,因著昨晚的事,心里一直惶恐不安,他從架上取下梁景湛的衣服為他披上,不敢抬頭看主子一眼:“殿下小心著涼。江姑娘已經平安回宮了,方才去見了圣人?!?/br> “噢?!绷壕罢渴媪丝跉?,被白聞扶到榻上坐下,想了一會昨晚的事,頭就開始疼了,他摸著額抬眼問,“昨晚我暈倒后發生了何事?怎么一點也想不起來?!?/br> 白聞聽不出梁景湛話里是否暗含責怪,不管如何,這次確實是他的錯,主子怪他也是應該,就是讓他死都不為過。 白聞惶恐的情緒全顯在了臉上,他忙跪在地上,額頭挨著地面:“殿下,昨晚是卑職的失職,白鶴托我照顧好您,可卑職辦事不周,害殿下受了傷還中了蠱。中途殿下被人追殺時,卑職還跟丟了殿下,未能保護好殿下的安危,請殿下責罰?!?/br> 梁景湛從白聞進來時就發現了他的焦躁不安,也知道他在擔心什么。 他蹲下身扶著白聞站起來,溫言安慰,“此事與你無關,不要放在心上?!?/br> 可白聞像粘在了地上,死活都拉不起來,梁景湛累得身子都沒力氣了也沒能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是真的忘了昨晚的事?!?/br> 白聞神情復雜地抬頭看著他,“殿下……您……不記得了昨晚的事了嗎?” 梁景湛總覺得白聞看他的眼神怪怪地,他抬手拍了拍腦袋,閉著眼想了想:“我只記得我昨晚看見了你,那之后的事都記得不太清了?!?/br> 白聞眼神躲閃,幾次欲言又止。 “容王若問起,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我?!卑茁劵叵胫蛲砀店虒幇阎髯咏唤o他時對他說的話。 傅侍中這樣說不無道理,若是主子知道了,便會親自前去傅府感謝,傅侍中也會像趕其他人一樣把主子趕出來。 按主子的性子定不會輕易善罷甘休,非要死皮賴臉地糾纏傅侍中一陣才行,這一來二去難免不與傅侍中有過多接觸。 傅侍中在朝中也是數一數二的重臣,而且也得罪過不少人,若是無緣無故地為此而讓主子擔上有意拉攏權臣的污名,那便不好了。 主子失了顏面還不要緊,若是被扣上罪名,日后被有心之人借此做了文章,那可是有嘴也說不清了。 白聞在心里斟酌著字句:“殿下昨晚中了子母蛇蠱毒,因過度用氣,子蛇在體內沖撞,傷了心脈。之后我就帶著殿下和江姑娘回了宮,今日一早,朝中上下都知道了殿下和江姑娘昨晚遇刺的事?!?/br> 聽他說得似乎沒錯,可梁景湛總覺得白聞有所隱瞞。 白聞自小跟著他,他還是信得過的,就算有什么心思不說,也是有難言之隱,梁景湛沒有強求他,等他何時想說了自己就會說出來的。 只是想起昨晚白聞給黑衣人下軟骨散的事,他還是不免有些奇怪:“你說你給他們下了軟骨散,軟骨散不會立即發作,而且只有靠近他們方有可能得逞,那也就是說,你早就混在他們里面了,那……”梁景湛頓了頓,正色道,“你已知主謀是誰了?” 白聞確實看到了宋襄,還從其他黑衣人口里探得了一點消息,明白了整個來龍去脈。 昨日晚上,莊園外。 傅晏寧對他耳語道,“若是與他們正面沖突,我們二人雖打得過,人未必救得了。如今我有一計,你想辦法混進黑衣人當中,趁機拖住黑衣人,我去救容王和江姑娘?!?/br> 他們二人目的一樣,白聞雖不喜聽別人指點,可一時沒有別的可行的法子,便依了他的言。 他拉起面紗躍入了莊園里,因為遮著面目,雖路上碰見了幾個黑衣人,也沒有引起他們的懷疑。 “看我方才出恭時挖到了什么?”他剛走到園里,就有一個房子傳來了聲音。 白聞趴在窗子外面看了看,屋子里聚集了許多黑衣人,有一個黑衣人手里提著酒,興沖沖地朝著里面的黑衣人揚了揚手里的酒。 白聞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全身上下與他們并沒有什么區別,當即也進了屋子。 “是酒??!”他走進來自然地拿過那人手中的酒放到黑衣人圍了一圈的桌子上。 桌子上落了很多灰,但沒有黑衣人在意。五六個黑衣人坐在桌子上低聲說著什么。 白聞看了看,這些人笑談自若,暫時沒有人懷疑他。 酒放到桌子上,白聞拔開酒塞,就著酒壺喝了一口,感嘆道,“好喝!” 喝完,他從指甲里撥出一點軟骨散放了進去。 酒塞一打開,酒香四溢,十幾個黑衣人看白聞喝了一口,都深吸著氣圍了過來,“好香??!” “夜里來點酒暖暖身子多好?!?/br> “喝喝喝,主子和那姑娘在一起,咱們也沒別的事做,還不如喝酒盡興呢?!?/br> “兄弟,給我留點!” 白聞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把酒喝完了。 趁著他們酒醉,白聞問清了許多事,便也明白了在殿下被梁承安派的人追殺后都發生了什么事。 “知道。是宋……”白聞身子彎得更甚,貼到他耳邊回道。 “既然知道了,那就忘了吧?!绷壕罢繑[手打斷他。 白聞不敢問原因,主子讓他不要說,白聞也不敢多問,只能乖乖照做:“是?!?/br> “辛苦了,先下去吧?!绷壕罢康?。 話剛說完,白聞一翻身就不見了。 昨晚經歷了那么多事,還沒睡好,就說了幾句話,梁景湛身子早都疲乏了。 他剛要到榻上休息一會,耳邊就傳來尖銳細長的聲音: “圣人到了?!?/br> 梁景湛不慌不忙地脫了白聞披在他身上的外衣,胡亂扯了扯中衣的領口,露出脖頸上一道道的傷痕來。 沉重的腳步聲間雜著許多密密的腳步聲傳來,到了殿門口那密密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三郎?!碧旌偷劭缰蟛阶哌M殿里,莊重威嚴的臉上仍不見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他身旁還跟了一個瘦小的姑娘,正是江婉月。 “父親?!绷壕罢靠人灾赣H行禮。 他一身白色中衣隱隱約約顯出中原男兒矯健的身形來,可蒼白的皮膚加上這幾聲咳嗽,好似駿馬受了寒,無精打采地,竟是活生生一副蕭瑟病態樣。 天和帝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握著他的胳膊扶他起來,低頭間就看到了他頸上的一道道細長的傷口,有些傷口結了疤,泛著淡淡的紅,有些傷口是新生的,紅得刺眼。 天和帝在梁景湛胳膊旁的手顫了顫,眼瞧了這副滿身傷口的虛弱模樣,隱隱有些心疼。 事實上他早在進來時一眼就看到他身上的傷了,只是天和帝他并不愿多看,他注意的是梁景湛的臉上日漸消下去很多的青腫。 “傷好些了么?”天和帝的手上滑,移到梁景湛的肩頭,用力握了握。 手下的身軀如guntang的火爐,他能感受到手下男兒健碩的身軀下翻滾的熱血和舉止投足間藏不住的陽剛之氣。 對這個兒子,天和帝忽視了很久,他只知道這個兒子一向風流,往殿里帶的姑娘就沒停過。 他也罰過幾次,可沒什么作用,后來也懶得管,就聽之任之了。 最后沒想到是這個兒子幫了他的大忙,救了江姑娘,以至于無雙劍閣送來的信沒有丟失。 若不是發生了這件事,他怕是也會徹底忘了這個兒子,或許會一直以為這個兒子是個不可造之材。 “好多了,多謝父親關心。兒子更希望這些傷不是被那些只敢潛行在暗夜里的刺客所刺,而是兒子領兵沙場時被敵軍所傷?!绷壕罢繌澭毿姆鲋旌偷墼谧肋呑?,言語多有惋惜。 在天和帝眼里多有贊賞,還含著幾絲歉意,帶著這副傷痕累累的身軀還能說出這樣的話,這才是他想象中的好兒子。 “朕聽說三郎為了救江姑娘,為她受了子母蛇蠱,那子母蛇蠱的厲害之處,朕也聽江姑娘說了。三郎能做出這樣的事,朕覺得很欣慰,前寧要的就是像三郎一樣俠肝義膽的人?!?/br> 天和帝接過梁景湛倒的熱茶水:“朕聽說要解子母蛇蠱須得先找到母蠱,母蠱消失,你腹里的子蠱便也會消失。母蠱在兇手手里,要救三郎就得先找到兇手。昨晚三郎可有見得兇手是誰?或者三郎你覺得是誰?” 梁景湛聽父親這么問,他看了一眼父親身后的江婉月。 父親能這么問,便是從江婉月那里沒討到什么說法。 江婉月朝梁景湛使著眼色,讓他不要說出來。 江婉月是擔心暴露出兇手的身份后,會激怒宋襄,反而拿不到解藥,救不了他。 梁景湛知她好意,他另有目的,所以一開始就沒打算說出是誰,便正巧可以借著江婉月的意。 他朝父親搖了搖頭,眼光看向江婉月,“那人蒙著面具,兒子看不清楚面目。能確定的只是他是一個男子,似乎很想從江姑娘身上討到什么信?!?/br> 眼下被宋襄控制,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他當然不怕受制于人,也不是怕拿不到解藥。 相反,恰恰可以以此掌控局勢。 “信?”天和帝聽到信字后,面色變了變,眸光更陰暗了,他轉頭看向江婉月,疑聲問道,“什么信?那他得到了嗎?” 父親又在做戲給他看了。父親知道江婉月的身份,不然不會把她看得那么重。他也知道信多久來一次,自然是早都問過江婉月的。 父親是在極力保護著江婉月的身份,他怕旁人知道了,會以江婉月做要挾,亦或是拉攏江婉月,以此取得無雙劍閣傳來的消息,一步步掌握朝堂,因而父親自然不會讓一切想奪他皇位的人知道江婉月的身份。 此刻父親聽到了有人想要從江婉月身上討信,便是意識到了有人知曉了江婉月的身份,他不得不預先提防。 而昨晚與江婉月在一起的人是他,父親最先懷疑的人也只能是他,方才一問,也是在試探他的反應。 江婉月埋頭回道,聲音小而弱,還帶著畏懼,“小女也不知那人要的是不是家父要我給圣人的信,他從我手里搶過信,看了后卻看不明白,便逼小女說出信中內容,小女自己愚鈍,看不懂信中內容,他便要下子母蛇蠱威脅我,好在這時容王殿下出現了?!?/br> 天和帝眼里帶著趣味,回頭看著梁景湛:“好在三郎還有夜里閑游的習慣?!?/br> 父親話里有深意,這是在問他三更半夜怎么會在外面,還這么巧地救了江婉月。 梁景湛訕訕一笑,“昨晚五弟邀我去望月樓喝酒,六弟七弟也在場,喝完之后頭有些暈,我就出去走走,路上恰巧遇到江姑娘?!?/br> “兒子看著眼熟,想去問她可是遇見了什么麻煩,沒走幾步就看到一個面具男子打暈了江姑娘。我一路跟著他,那人輕功極好,兒子跟不上,等找到江姑娘的時候,聽到他問江姑娘要什么信,之后他就從江姑娘手里搶過信,為了讓江姑娘保密,他便要向江姑娘下蠱?!?/br> 不待天和帝發問,江婉月點頭道,“確實如此?!?/br> “噢……那三郎昨晚是和六郎七郎一塊喝的酒?”天和帝突然問了這么一句。 梁景湛沒明白過來,父親問這個做什么。也只得回道,“是?!?/br> “五郎昨晚喝多了,很晚才回宮,在那之后三郎和六郎七郎一直在一起,今早六郎和七郎回宮后上吐下瀉,渾身乏力,召來太醫說是中了毒?!?/br> 天和帝注意著梁景湛的神情,低頭抿了一口茶水,“朕問過六郎七郎,他們二人都說期間你一直很殷勤地為他們夾菜,表現得極為熱情?!?/br> 惡人先告狀! 這兩個狗東西,沒想到還留了這么一手。 就算他沒死,不等他把昨晚的事說出來,梁承安和梁承深就準備了這么一手陷害于他。 昨晚的酒應該沒什么問題,他們幾個人都喝了酒,他到現在都沒什么事,菜的話,昨晚梁承安和梁承深吃得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他沒吃一口,五弟好像也沒怎么吃。 究竟梁添有沒有參與其中,梁景湛還不太確定,但他現下確定了一件事,就是梁添把自己灌醉的用意,就是想撇清自己。 要么就是梁承安梁承深兩人作妖,自己往里面下毒想陷害他。 要么就是他們二人自己吃出了毛病,不管三七二十一,是真還是假,順手一推,把罪過全推給了他。 這也太倒霉了吧。 “父親,太醫可有說是何物引起的中毒?”這個時候萬萬不能露怯,梁景湛理好頭緒,從容了很多。 “說是特制的毒藥,唯有藥的主人方可解毒?!碧旌偷鄣?,“六郎七郎還說,是因為他們上次在武場上惹你發怒,便懷疑三郎你一直記恨在心,對他們下手?!?/br> “不若兒子隨父親去六弟七弟那邊看看情況?許多事口說無憑,不如親自對證?!绷壕罢棵娌桓纳?,遇事不能慌,一慌就得完,心里沒數,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本以為這次父親來是要給他賞賜的,沒成想攤上這么一件破事。 唉。 “好。朕信三郎,朕還沒去六郎那邊,你便隨朕一起去?!碧旌偷壅f完起身,梁景湛換好衣物后,扶著他出了殿,身后跟著江婉月,一同往六弟殿里去。 ※※※※※※※※※※※※※※※※※※※※ 啊啊啊我親手刪去了六百多字,為什么我的廢話會有辣么多。 主寫主攻,專欄里動動小手指,把我抱回家叭親親~(^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