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墳挖出鬼_分節閱讀_58
人在光陰面前才知道自己的狹隘,林言想,有情侶吵架,父子不合,帶他們來看棺材吧,只有觸摸過死亡,才發覺原先心心念念的,皆是不值得。 一顆心忽然悲涼而理智,仿佛置身之外,再不知恐懼為何物。林言把相機交給尹舟,手指從骷髏的面頰撫摸過去,鈣化出坑洞的面骨粗糙而干燥,他輕聲的,怕驚擾了一個漫長的夢:“不會疼,你慢慢睡著,一會就好?!?/br> 蕭郁吻了吻他的手背,林言沖他笑笑,將手套戴上,擺正一截截頸骨,先是肩胛骨,滑至胸前,依次往下摸索。 “這有用么,會不會尸身已經被白天那些人搜過了?”尹舟小聲問。 “拜托,你問阿顏,這是考古不是盜墓,文物現場保護永遠優先于研究,你知道一具保存完好的遺體有多寶貴么,就地考察設備不到位沒人敢動,沒看見這里還鎖著?再說收尾工作常歷時多年,明顯現在沒輪到這?!绷盅园櫭?,“尸體是死者最后的話,也是一生中說過最誠實的話,先聽聽看?!?/br> “遞把刀給我,殮衣蠟化了,黏在身上礙事?!?/br> 尹舟把防身用的匕首遞過去,驚得直咂舌:“真可以,不干是不干,一動手就這么變態,你悠著點,這是你自家男人?!?/br> “讓你看看什么叫專業?!?/br> 刀刃挑起胸口的一點布料,縱向割開一道小口,用手指伸進去摸索。 “咱們這算違法吧?”尹舟舔舔嘴唇,“你剛才還說保護來著……” 林言冷冷地瞥他一眼:“除了生死,有什么是值得擔心的?” 他的眼鋒凌厲,尹舟不敢說話了,小心翼翼的持著相機。 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幾個人的呼吸聲。 一件小巧的煙黑色配飾從胸骨處被刀尖挑了出來,尹舟拿至一旁拍照,器型細節被閃光燈照的躍然于屏幕上,一連放大幾次,喚三人過來看。 是一件環狀器物,有缺口,花紋精細。 “玉玦?”阿顏詫異道,“這、這東西我只聽說在漢代前的墓葬里出土過?!?/br> 林言用拇指在表面使勁一抹,搖頭道:“不對,看沁色是明仿西漢工,這東西有問題?!?/br> 尹舟本來聚精會神盯著顯示屏,聞言趕忙轉頭不看它:“里面也有鬼?” 林言哭笑不得:“我是說東西,阿顏,這個咱倆熟,你看看前廳展柜,有一件仿品么?” “有、有幾件宋鈞窯的瓷器和前人的書畫,但都看老,是真品?!卑㈩伜艽_定。 “就算喜歡這器型也該用漢朝老件陪葬才夠格,仿古工的玉玦在當時可不值錢,貼身放在胸口這么重要的位置……有什么含義?”林言自言自語,尹舟指了指蕭郁,說你問他唄,那鬼湊過來看了兩眼,搖頭說不記得。 尹舟同情看了一眼蕭郁,林言卻皺起眉頭,疑惑道:“這東西放在他身上時他已經過世了,沒得選,可能是收殮人的意思?!?/br> 又拍了幾張細節照片,林言把玉玦放回尸身,繼續檢查,沿著一條條肋骨往下摸索,在側腰找到一對脂白大懷古,因為沁色看起來黧黑兩團,玉質細膩,倒無甚特別,左右手拇指旁各放一枚碧玉扳指,脛骨末端都有一小截腐爛的線頭,看不出顏色,垂在腳畔。 阿顏打著手電仔細觀察半天,最后也搖了搖頭。 “這個位置,難不成原先掛著鈴鐺,一走路叮叮當當響?”尹舟打趣道。 “那是印度舞姬……”林言不感興趣,尸身處理完畢,索性摘了手套,往身下的被衾一一按壓,繡品跟尸身接觸,在**腐爛時浸透尸水,也已經黏成薄脆黝黑的破片,根本揭不開,慢慢找到一處凸起,用刀剜開,竟翻出一對好梳子,小葉紫檀制作,兩只半圓湊成一個正圓,一只雕蝴蝶,一只雕蘭花。 “蝶戀花,這是定情信物?”林言問蕭郁,“這個你該有印象吧?” 蕭郁用手指抵著額頭,回憶了一會,輕輕說:“沒有?!?/br> “怪了……”林言忍不住嘀咕,“上次仿唐寅的畫作他都能記得,為什么這些入棺槨的貼身東西倒不行?” 他總覺得哪里奇怪,跟小道士討論半天也沒有結果。 手指摸至腰下的繡品,圖案依稀是鴛鴦,針法為湘繡,很是精致,一大片凸起引起了他的注意,刀尖一挑,駭的直吸涼氣。 “婚服!”林言把殘件勾出來,森冷的紅還未完全褪去,莫名的熟悉,仔細的看那殘片的紋飾,他驚的連退兩步,“我知道哪里不對勁了?!?/br> “棺中的東西,除了胸口的玉玦外,每一樣都是成對的,不管該不該成對?!绷盅詩Z過相機,一張張翻照片,臉上疑云更重,“看這腰佩,哪有人在腰上掛兩只一樣的懷古?” “哪有人左右手各戴一只扳指?梳子陪主人下葬該是重要的信物,怎么也是一對,要是情侶間的東西,不該一人一只保存么?” 林言說到這,阿顏也驚訝的補充:“對、對的,在前廳我也一直覺得奇怪,外面的碗筷,筆墨,印鑒全是兩份也就罷了,連、連玉簪子都是成對的?!?/br> 尹舟抓抓頭發:“這個我不懂,是不是一對比較吉利?” 林言搖頭,表情嚴肅:“不一樣,墳冢是墓主日常生活的復制和重現,如果在一家臥室里,床是兩張,電視是兩臺,兩只衣柜,兩張寫字臺,能讓你想到什么?” “一個人住是浪費,夫妻的話,大概快離婚了唄?!币酆鋈痪}口,把目光投向棺中壓在繡衾下的婚服,猶豫道:“這也是兩件,另一件在……” “在我這?!绷盅猿谅暤?。 一副畫面閃過腦海,素白靈堂,凄凄哀哀的哭泣聲,有人蒼白著一張臉,將他的遺容一遍遍撫摸,錦梳一對,佩玉一對,素簪,扳指,碗筷,甚至車馬轎輦,新郎官的吉服一式兩件放入棺槨,不留只言片語,化作一個神秘的,來自遠古的契約在光陰中遺忘…… 想說明什么?猛烈的一陣心悸,驚的臉嘴唇都煞白,林言跌跌撞撞的把胸口的玉玦扯出來,捏在手中反復查看,口中念念有詞: “玦有三意,一為信器,見玦時表示有關者與之斷絕關系;二為配飾,寓意佩戴者凡事決斷,有君子之氣,‘君子能決斷,則佩玦?!鲂塘P,犯法者待于境或一定地方,見玦則不許還?!?/br> 每一樣都預示著了斷,把他遺忘于黑暗陰冷不見天日之地,死生不復相見。 他的人生,到底經歷過什么? 蕭郁臉色大變,從林言手中搶過那枚小小的玉飾攥在掌心,力氣太大,骨節微微發白,聲音喑啞而悲慟,推著他的肩膀:“我要找到他,幫我找到他?!?/br> 素衣男子雙手扯著發際,目光混沌,眸光中深重的痛苦有如癲狂,突然搶過林言的背包往下一扣,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無法收拾,最后飄擺而下的便是那件大紅的冥婚禮服,它的真身早已腐朽,林言看到的,是“靈魂”。厲鬼將它擁在懷里,慢慢蹲下來,表情怪誕而陰冷,抬眼望著林言。 “我等了很久?!蹦枪磬?,“這里又黑又冷,他一直沒回來?!?/br> 林言按著蕭郁的肩膀,被他猛地甩開了,眼神凄厲,啞聲道:“走開?!?/br> “……你不是他?!?/br> 情深如斯,皆是笑話,形勢忽然急轉直下,林言踉蹌著倒退兩步,仿佛一盆冷水當空澆下,凍的全身麻木,無知無覺。 空氣中的霉朽氣息忽然濃烈刺鼻,進的氣沒有出的多,快要窒息了,幾人面面相覷,最先發作的竟是尹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蕭郁的前襟,重重的一記老拳砸在他臉上,阿顏把散了一地的雜物胡亂塞進包里,拽了林言的手把他往外拖:“我們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