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墳挖出鬼_分節閱讀_28
從南三環的天橋下來往右一拐,穿過一條被梧桐樹掩映的小路就到沈家園。 成片的低矮樓房和兩側雜亂無章的地攤跟這座城市的現代化格格不入,但這里卻是全國有名的古玩市場,每天數以萬計的人懷揣重金來到這里,冒著被烈日烘烤中暑的危險在一個個攤點徘徊不休,盼望能在角落慧眼發現一兩件被埋沒的珍玩,行內人謂之撿漏。他們中不乏投機者,收藏家,觀光客,書畫名手,甚至賭徒,他們堅信一座數千年歷史的城市到處掩藏不為人知的財富,而正是這種心情給了他們相似的神態,陶醉而狂熱眼神像一條長長伸出的舌頭,水淋淋的舔過兩側小攤上粗制濫造的高古仿品。 這里是留給少年時的林言無數回憶的地方,他讀書的中學離這里很近,放學后常常一個人背了書包來這里,那時候人還沒這么多,附近有一條污染厲害的河還沒被填埋,空氣總彌漫著一股臭咸魚的味道,擺攤的小販也還沒學會一邊懶洋洋的打瞌睡,一邊偷瞄客人的表情來判斷一筆生意能騙多少錢。 舊日時光仿佛一卷泛黃的報紙,穿淺藍校服的少年穿行其中,用零用錢換一顆清末時期的琉璃,他蹲在攤點前挑挑揀揀,擺攤的老漢一邊抽旱煙,一邊講晚清琉璃廠的故事,林言也不知道為什么在同年齡的孩子攢錢買明星海報時他只對舊貨店充滿興趣,就像當他們對親戚帶回的比利時巧克力津津樂道時他還數年如一日執著于校門口老奶奶掂著的一鍋蜂蜜纏糖。 木頭,宣紙,舊物特有的塵土氣中有時光的味道,少年時代的林言情不自禁的沉浸其中。像一條落單的魚。 下午三點的陽光明晃晃的鋪在地上,林言左手拎著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右手握著一杯燒仙草奶茶,慢悠悠的在人群中踱著步子,草綠色V領T恤和棉麻七分褲的打扮在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兀,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淘古董的人喜歡穿黑,風塵仆仆的像剛從地里鉆出來。 “喏,怪熱的,喝不喝?”林言晃了晃奶茶杯,冰塊撞上杯壁,撲棱一聲輕響,旁人看來他在對著空氣小聲說話,實際上一個看不見的人正走在他旁邊,幫忙分了袋子的一半重量,因此林言雖然提了不少東西,但并沒費多大力氣。 蕭郁就著他的手低頭,在林言含過的地方抿了一口,使勁咬了兩下吸管轉過頭去。 林言有點想笑,牽了牽嘴角把杯子拿回來。 阿顏說蕭郁跟著他可能想起更多的東西,因此吃完早飯林言便帶他來了古玩市場,希望能借著他那個時代的東西讓他記起些什么,誰知一家家店鋪走過來,東西買了不少,這鬼卻沒什么起色。林言看了眼手里的袋子,里面塞的全是從沈家園一家有名的漢服店買的成衣,制作精良價格昂貴,一般人最多買一套來收藏,像林言這種一買一堆當日常用品的顧客還真是少見,連店員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蕭郁這人也不知道什么公子哥出身,架子端的大,適應一下時代都不肯,林言翻了個白眼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倒是扔個銀錠子,自個兒當甩手掌柜,讓他當小廝跟在后面付錢。 剛從店里出來還沒從rou痛中緩過神,路過一家木器行時蕭郁突然停下步子,林言望著店面華麗的裝潢和一件件花梨、紫檀家具,哭喪著臉說祖宗這個真買不起。蕭郁卻不理他,拖了他徑直往里走,于是三十分鐘之后,林言在店員小姐的注目禮下刷卡結賬,買了一張漂亮的桐梓木古琴。 “我家祖宗,還要什么?”林言把木器店的送貨單往口袋一掖,轉過頭憤憤的朝蕭郁丟眼刀。 蕭郁若無其事的搖頭。 路上人多了起來,有些不知淘到了什么寶貝,一臉藏不住的興奮,偷偷打量剛買的東西,有些則面容嚴峻,一副吃虧上當的樣子,還有三三兩兩的外國游客,帶著雷鋒帽聚在路邊買皮影,時不時回頭好奇的打量著這座全部以中國風構建的古玩城。 從店鋪區出門往南是大片仿明清風格古建筑,熙熙攘攘的窄街有些像水滸傳的場景,二樓的木窗推起來,用一根短棒支著,往上看能見到喝茶的客人,店小二一身短打,拎著大茶壺來回忙碌。 窄街通往一大片翡翠攤,用塑料棚搭起來遮蔽陽光,林言帶著蕭郁剛走進頂棚的陰影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大聲吆喝。 “您看這綠多陽,這水頭多好,這個價格您就算跑遍沈家園也找不到第二家!”賣翡翠的小販挺著圓肚皮,一只腳踏在凳子上,手里舉著只通透的福鐲對客人唾沫星子橫飛,攤前的打扮樸素中年婦女一臉猶豫,接過鐲子翻來覆去的看。 “太貴了,再給降點?!眿D女誠懇道。 “這么綠,這么透,才這個數,大姐您要是再壓價就是斷我活路,您走好不送?!毙∝湽闹劬σ话寻谚C子撈了回來。 “給閨女買來當生日禮物,太貴了她摔了多可惜,您再給個最低價?!?/br> “這樣?!毙∝湽锹狄晦D眼睛,掏出計算器噼里啪啦打了幾個數往婦女眼前一塞,“這行了吧?不能再低了!” 林言忍不住湊過去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小販對他使勁擠了擠眼。 林言搖搖頭,拿過鐲子對婦女說:“您別買這個,他忽悠你呢?!?/br> “哎哎說什么說什么,咱們這可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不信出去打聽打聽……” 林言撇了撇嘴,把燒仙草杯子放在攤位上,捏著鐲子換了個角度,弧面正好倒映出塑料頂棚的一線亮光,對買鐲子的婦女說:“您看這反光的邊緣模糊,仔細看能看出表面有極細的網格交織?!绷盅詫㈣C子舉高讓光線透過來,“里圈有紫色熒光,說明這鐲子經過酸洗充膠才這么透明?!?/br> “還有這綠色浮在表面浸不下去,說明是后期上色,這東西就值一兩百塊,您別買了?!?/br> 小販的鼻子眼睛皺成一團,乍一看像只干巴核桃。 “哎呀?!敝心陭D女急忙把裝錢的信封塞回包里,對林言連連道謝。 等她走了,小販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氣呼呼的扭頭不看林言,連圓鼓鼓的肚皮也好像比剛才扁下去了點。 “逞什么能,當人發財路?!?/br> 林言使勁在小販腦門抽了一巴掌:“沒見人連個錢包都沒有,這樣的你也好意思騙,幾天不見長本事了?!?/br> 周圍幾個攤位一起發出哄笑聲,小販把翻到頭頂的眼珠放回原位,抓過林言的奶茶把塑料紙摳開灌了幾口,卡拉卡拉邊嚼冰塊邊嘟囔:“咱這一行哪有騙人,自己眼力不濟怪誰,出門不退是規矩?!?/br> 這是實話,古董翡翠玉器買賣靠眼力,哪家店擺出來的都是假貨多真貨少,全靠顧客一雙火眼金睛,打眼不退,出店自認倒霉。林言嘖了一聲:“人又不是圈里人,這要讓你爸知道有你好看?!?/br> 小販翻了個白眼,自知理虧不說話了。 林言從小就是古玩市場的???,自從大學選了這專業后更喜歡沒事就來小攤練眼,低價買高價賣撿過幾次漏,他人又也和善,常幫人鑒別東西,因此許多小販都認識他,比如今天這個,林言先認識的他父親,很耿直的老人,跟客人還價時甚至會把進價條拿出來,可惜林言高中畢業老人就病了,生意交給兒子打理,于是便有了眼前的小jian商。 林言不跟他客氣,繞到攤位后從桌下搬出一只銅皮箱子,里面堆了些明清民俗工藝品,原攤主年輕時從附近的居民家里收來的小玩意,都是家傳老東西,林言就是想起了這一筐擺設才特意拉蕭郁來看。黃銅鏡子,岫玉鐲,扳指,鼻煙壺,煙嘴兒,一樣樣看過去蕭郁卻只是搖頭,林言把最后一件扔回箱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有點沮喪。 “這一筐扔這多久了也沒人動,你扒拉它干嘛?”小販一直在旁邊斜眼看他忙活,忍不住問道。 “找點明代的小玩意,上課要用?!绷盅云鋵嵰膊恢雷约涸谡沂裁?,邊往回搬箱子邊應付著。 “明代的?”小販已經不計較鐲子的事了,“劉老頭那兒藏了不少?!?/br> “不不不……”林言趕忙拒絕,想了想又嘆了口氣,“算了,逛了一整天,就剩他那兒沒去,我試試吧?!?/br> “別說錯話,祝你好運?!毙∝溩隽藗€鬼臉。 劉老頭開的店在沈家園的頗有名氣,不僅僅因為別人賣古玩他只賣老照片,更因為那老頭脾氣出了名的暴躁,天天放著店不管,掛著一只老式機械相機在園里賺來賺去,去他店里買東西從來找不到店主在哪,走在路上倒天天撞見他穿著件舊中山裝跳腳罵街,瘦的像螳螂似的臉歪歪斜斜掛著副眼鏡,鏡片有時碎塊蛛網,有時壓根找不著鏡片。 他的店賣老城的舊照片,從地板密密匝匝一直掛到天花板,因為舊照片很難翻印,因此賣的也格外貴些。一八七二年的前門,大柵欄,夕陽中的舊日園林,穿長衫的路人面黃肌瘦,睜著麻木的眼睛。電視臺來特意采訪過,但節目做到一半從攝影師到記者已經無一例外被劉老頭罵了出去,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于是店里還是整日沒有生意,老頭也還是天天舉著相機在外面閑逛。 店鋪在沈家園的西北角,位置不吉利,門上掛了一只風水名師設計的辟邪符,蕭郁進不了門,站在門口等林言。 林言看著黑洞洞的店面,第一次覺得自己挺舍不得蕭郁的。 不出意料,劉老頭不在店里,一個穿紅小襖,七八歲大的小姑娘正背對著他,指著墻上的照片念念有詞,聽見有人進門,回頭對林言咧嘴一笑。 林言有點詫異,這小姑娘是他鄰居,雖然不知道她住哪一戶,但常??匆娝┘K兮兮的紅衣服在樓下院子里跑來跑去的玩耍,有時候林言晚上出去買夜宵也見她在院子里逗貓玩不回家。最近一個月倒不常見了,沒想到在這里碰見。 難不成跟那怪老頭是親戚?怪不得天天在外面瘋玩沒人管,林言想。 “你怎么自己在這?”林言放柔了聲音蹲下來問她。 小姑娘瘦精精的,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林言,咧著嘴不說話,林言突然覺得這小姑娘的笑讓人覺得不舒服,那似乎不能叫做笑,只是習慣性的咧開嘴擺出的動作,嘴角向上揚,眼睛卻很呆滯,大夏天穿件舊小襖,整個人跟滿屋的老照片一樣有種被時代拋在后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