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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衍邊上有個白發蒼蒼的老頭,佝僂著背,骨瘦如柴,三輪車里堆滿了廢舊的硬紙板,不知道是上哪兒撿的,他踩得有些費勁,綠燈還有不到十秒,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焦灼。 謝衍一手扶著自行車,一手抓住三輪車的邊緣,用力往前推。 老頭很快就感覺到了,回過頭來,用一口當地話道謝。 “不客氣?!?/br> 謝衍笑了笑,接著就聽見瞿錚遠低沉果斷的聲音。 “我不要什么弟弟,麻煩您別老拿我小時候說的那些蠢話說事兒?!?/br> 謝衍嘴角翹了起來,他還是頭一次聽見有人說自己蠢的。 “別指望和平相處,他要敢招我我就敢弄死他?!?/br> 真兇。 謝衍腹誹:還好我不是他弟弟。 “就這么著,掛了,我還有事兒呢?!宾腻P遠全程蹙著眉。 謝衍怕他又拿路遠說事兒,趕緊找了個話題:“你媽要準備生二胎呀?” 瞿錚遠:“…………”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謝衍想了想,安慰道:“你mama年紀應該也不小了吧,說不定懷不上了,你別太擔心?!?/br> “她要是能生二胎就好了?!宾腻P遠眉眼低垂,將手中的傳單對折再對折。 就這么短短一句話,謝衍瞬間腦補出一部八點檔狗血家庭倫理大劇——妻子因為無法再滿足富豪的欲望,富豪公然出軌,甚至找外邊的小三生孩子,小三上位奪權,大兒子反被私生子壓迫,最后黑化,不惜付出一切代價要殺了對方報仇。 好一出現代都市宮廷風撕逼大戲,富豪人家的生活可真亂! “我媽在我高三那年走了,飛機事故,我姥姥姥爺都在那次空難里走了?!宾腻P遠靜靜地說。 “???”謝衍嘴角一抽,為自己剛才抽風的腦補感到抱歉,同時又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有點可憐。 “那剛才打電話的是你爸?” 瞿錚遠“嗯”了一聲。 謝衍這下全都明白過來了:“那你爸是要跟別的女人生孩子?” 瞿錚遠嘆了口氣:“遲早的事情吧,他這陣又找了個挺年輕的女朋友?!?/br> “你爸歲數應該不小了啊,還有女的要給他生孩子???”謝衍頓了頓說,“我知道了,你爸肯定特別有錢,有錢能使鬼推磨?!?/br> “你也這么覺得是吧,我也這么覺得,但我爸就覺得人家是真喜歡他,都一把歲數了,你說他傻不傻/逼?” 謝衍也不知道該不該附和著罵人老爸是傻/逼,畢竟按照遺傳學角度來說,大傻/逼生小傻/逼。 最后,十分委婉且模棱兩可地答道:“你覺得是就是?!?/br> 人總是容易在陌生人面前吐露短暫的赤誠。 瞿錚遠將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些話宣泄出來:“我覺得那女的也挺傻/逼,為了點錢連自尊和未來都賣了,換成你,你樂意跟一比自己大好幾十歲的男人結婚嗎?” 謝衍實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是男的啊,不跟男的結婚?!?/br> 瞿錚遠扒著這個問題不放:“你就想象一下自己是女的?!?/br> 謝衍忽然想起隔壁幾個大媽說起的一個八卦,于是復制黏貼,稍稍改編:“我會跟他結婚,然后花著他的錢,包養小白臉?!?/br> 瞿錚遠很是驚詫這話竟然出自一個學生之口:“你也夠壞的?!?/br> 過了第二個紅綠燈,右轉,又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這里是城中村,瞿錚遠從沒來過的地方。 繁華與蕭條,僅一線之隔。 眼前是一條并不寬闊的老街,兩邊店面關了一半,開著的那些不是飯館就是服裝店,喇叭里還放著“全場五折”的廣告,從外邊望進去,壓根也看不到客人,隨時就要倒閉的樣子。 街上的垃圾桶堆得滿滿當當,不知道多久才會清理一次,這大夏天的,散發出一股難忍的惡臭。 瞿錚遠差點兒被熏吐出來,只好憋著氣往前走。 街道后面是老舊的房屋,斑駁的墻面,防盜門窗銹跡斑斑,陽臺上晾曬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床單被罩、玉米辣椒、花色艷麗老土的內衣內褲…… 還有瘦條條臟兮兮的貓咪。 “你家就住這兒???” 謝衍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很多東西,意外、同情,或許還有嫌棄。 不過他不在乎,還挺自豪地說:“沒見過吧?帶你上樓看看我們貧民窟的世界?!?/br> 瞿錚遠在這一刻,完全相信了他之前說的,爸媽已經走了的事情。 這地方真的只能用臟亂差形容。 他回想起謝衍說自己每個月省兩百塊下來時的神情。 是不是不該要那三千塊錢? 可現在要是開口說不要了,肯定傷人自尊。 小區設有保安亭卻沒有保安,只有一張滿是灰塵的書桌和一堆還沒被人帶走的快遞。 謝衍將車子停好,指了指面前的一棟小樓:“喏,就是這里?!彼呑哌吇仡^說:“你當心一點腳下,扶著點欄桿?!?/br> 瞿錚遠抬頭仰望,這棟樓大約有五六層高,墻面脫落露出泥磚,每層住著五戶人家,樓道間逼仄擁擠,僅能容納兩三個人并排通行。 沒有電梯,樓梯是鏤空式的,和防盜門一樣銹跡斑斑,就建在樓房的兩側。 一腳踩上去,有嚇人的動靜,總感覺承受不了多少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