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怎么說_分節閱讀_20
肖嘉樹想回應一聲“季哥”,喉頭的寒冰卻未化去,只能做一個口型,雙膝微微往前一挪,想靠近自己唯一熟悉的人,又因為腿腳的麻木感而頓住。他這才回神,低頭看看滿是血污的衣服,又看看四周,末了意識到自己是在演戲。 圍觀群眾原以為他一出場就會NG,卻沒料他將一個飽受酷刑,并因此而陷入恐懼麻木的貴公子扮演得惟妙惟肖,不禁有些傻眼。連羅章維都輕輕“咦”了一聲,臉上滿是詫異。 意識到自己是在演戲,肖嘉樹不敢亂動,但心底的恐懼感太強烈,一時半會兒還擺脫不了,肢體便有些僵硬。但這種僵硬的狀態恰恰吻合凌峰遭受酷刑后的處境,倒也順利通過了。 季冕所扮演的凌濤不敢表露出對弟弟的在意,喊了一聲后便沉默下來。他把一支手槍擺放在茶幾上,徐徐道,“方銘,道上的規矩你明白,自己看著辦吧?!?/br> 作為替罪羊,方銘自然心有不滿,拿起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xue,卻在扣下扳機的一瞬間調轉槍頭,沖凌濤射擊。連扣幾次扳機后,槍聲并未響起,而凌濤也毫發未傷,因為彈夾里根本沒有子彈。方銘的表情從狠戾變成了不敢置信,然后便是深深的恐懼。 季冕將抽了一半的雪茄煙吐在他臉上,當他閉眼躲避火星的一瞬間從袖子里滑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割斷了他的喉管??謶值谋砬榫瓦@樣凝固在了方銘的臉上。道具師藏在他脖子里的機關噴出許多鮮血,濺落在四周,也濺落在肖嘉樹側臉。 季冕的鏡片也沾了幾滴血液,不得不取下來用布巾擦拭干凈,全部梳理到腦后的發絲弄亂了幾根,微微垂落在鬢角,使他儒雅的臉龐平添了幾分野性。他用鏡片隱藏起來的真實面貌終于在這一刻展露無遺。他的表情又冷又狠,瞳仁散發出兇殘至極的光芒,像一頭正在撕扯獵物的狼,身上沒有一點人類的氣息。 他完全不像是在演戲,而是活生生的凌濤從虛幻來到現實。他是東南亞最大的毒梟,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但當他戴回眼鏡看向肖嘉樹時,所有的兇殘瞬間退去,變成了溢于言表的溫柔與疼愛。 “小峰,過來?!彼斐鍪?,語氣竟有些小心翼翼。 全程懵逼中的肖嘉樹打了一個激靈,忽然之間就明白了羅章維的意思。什么叫入戲,什么叫把季冕當成自己的親哥哥?不,不是那樣的,他現在和季冕的關系不是肖嘉樹與肖定邦,也不是肖嘉樹與凌濤,而是凌峰與凌濤,一對血脈相連的親兄弟。 “哥?”他不由自主地喚了一聲,臉上卻滿是迷茫,仿佛無法確定之前那個像狼一樣兇狠的人會是自己的親哥哥。因為季冕的一個眼神,他入戲了。 季冕將他拉到沙發上,掏出手絹仔細給他擦臉,在場的幾個人都被他狠辣的行為鎮住了,一時之間不敢開口。兩名保鏢把尸體拖了下去,又有一人湊到季冕耳邊低語,“大哥,他們給二少注射了Ebola和HIV病毒?!?/br> 季冕眸光狠狠一顫,握帕子的手背爆出條條青筋,下頜角以rou眼可見的速度緊繃起來,甚至于連腮邊的肌rou都抖了抖。這樣的演技已達到出神入化的程度,肖嘉樹看得目不轉睛,卻在下一秒被他用力抱入懷中,一只大手壓住他后腦勺,迫使他下頜磕放在他肩頭,另一只手勒緊他的腰,讓他完全無法動彈。季冕垂眸,輕而易舉便發現了隱藏在弟弟后頸的一個針眼,消息確定了。 肖嘉樹不知道犯毒癮是什么感覺,但他完全能夠理解凌峰的心情。凌峰之所以要克制生理上的反應,不是怕丟人現眼,而是不想讓哥哥更擔心。他保留的不是自己的尊嚴,而是哥哥的尊嚴,哪怕他是一個殺人如麻的魔鬼。 吸毒非他所愿,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擺脫毒品的控制。但他卻又明白,這種毒品是擺脫不掉的,就像肖嘉樹永遠也擺脫不掉對黑暗和箱子的恐懼。把這兩種恐懼感轉換過來,那就是凌峰的心情。肖嘉樹想了很多,其實只在一瞬間,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陷入黑暗,然后把季冕的雙手想象成禁錮自己的逼仄空間,早已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感便洶涌而來。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抽搐、臉白如紙,大汩大汩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鼻涕拉成絲,慢慢掉下來。他看上去狼狽極了,雙手卻始終握成拳頭,僵硬地擺放在身體兩側,不敢去回抱哥哥,因為顫抖的指尖會暴露他的現狀。 他上下牙齒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卻努力控制住嗓音,平穩、緩慢而又滿懷悲哀地開口,“哥,你說過,這輩子,永,不,入,黑道。你忘了,爸媽,是,怎么,死的嗎?”不規則的斷句中,偶爾有破碎的氣音流瀉。 季冕啞聲道,“我沒忘。但是小峰,你不明白,人的手一旦染黑了,永遠都洗不白?!?/br> 話音剛落,肖嘉樹就感覺自己的后背被戳了一下,那是凌濤將匕首捅入了凌峰的心臟。他立刻咬破藏在舌下的血袋,鮮血混合著眼淚和鼻涕,慢慢滑落在季冕的西裝外套上。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前方,卻沒有焦距,眼前仿佛出現了幼時的那一幕——他和哥哥躲藏在安全屋里,父母正遭受慘無人道的折磨,而哥哥自始至終都捂住他的眼睛,不準他看上哪怕一眼。他說:“別怕,哥哥在,哥哥會保護你?!?/br> 如今,他們長大了,但他直到此時才發現,他們一直被困在那個黑漆漆的屋子里,永遠沒有辦法走出來。想到這里,他的眼眶終于干涸,再也沒有眼淚滾落,也沒有光芒放射,渙散的瞳仁里卻久久殘留著一抹悲哀。他死了。 鏡頭順著他的后腦勺滑到后背,一只骨節泛白的手握住一把匕首,盡數扎進他的心臟。 這一幕結束了。 現場安靜得落針可聞,羅章維盯著顯示屏,久久回不過神來。 第二十四章 可怕天賦 凌峰死后,凌濤大受刺激,不用何勁動手,自己便興起了毀掉凌氏集團,甚至毀掉整個東南亞和歐洲販毒圈的念頭。他一面假意與毒品販子合作,一面借助何勁的手將這艘巨輪鑿沉??梢哉f,弒親這場戲是凌濤轉變的開端,也是這部電影的重中之重。 在此之前,羅章維并不看好肖嘉樹。這樣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貴公子,能把凌峰跌宕起伏的短暫人生演繹出來嗎?凌峰前期的開朗單純,中期的痛苦掙扎,后期的悲哀絕望,每一段心路歷程都是復雜無比又層層遞進的,需要極其老辣的演技和十分豐富的生活經驗才能把控。 而羅章維原本以為,肖嘉樹頂多演好前期的凌峰,中、后期絕對會出現很多問題。他已經做好了跟肖嘉樹死磕,甚至必要時重新換人的準備,卻沒料肖嘉樹竟然表現得這么……不行,這段視頻還得再看看!這樣想著,羅章維把視頻倒回去檢查第三遍。 黃子晉看看異常沉默的眾人,又看看還被季冕抱在懷里,哭得眼淚鼻涕糊一臉的肖嘉樹,憋在心里的一口氣終于吐了出來,“我說過,小樹很有天賦?!?/br> 施廷衡叼在嘴里的煙早已掉在地上,好半晌才道,“沒想到我真的看走眼了。你確定他以前從來沒學過表演?” 黃子晉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然后回到保姆車燒熱水,等會兒小樹回來還得洗臉。 施廷衡踩滅地上的煙蒂,感慨道,“現在的年輕人真可怕啊,我還沒老呢,就感覺自己快要被拍死在沙灘上了?!?/br> 方坤心有同感地點頭,而林樂洋則直勾勾地盯著擁抱中的兩人,目光說不出地復雜。不明不白的,他心里竟恐慌起來。 肖嘉樹還沒從恐懼感里走出來。其實他患上的并不是幽閉恐懼癥,只是單純的害怕黑暗和箱子,但為了不讓父母擔心,一直隱瞞不說。要不是為了演好這場戲,他絕不會把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挖出來,那與挖他的心沒有任何區別。他一邊抽搐一邊流淚,根本停不下來。 季冕將他抱在懷里,五指插入他發間,緩慢而又溫柔地撫弄他的頭皮,不斷勸慰,“噓,別怕,睜開眼看看,你只是在拍戲,沒人能傷害你?!绷硪恢皇掷@過去,一點兒也不嫌臟地擦掉肖嘉樹臉上的眼淚、鼻涕和假血。 被眼淚糊住眼睛的肖嘉樹總算視野清明了,發現周圍打著幾盞聚光燈,一切都亮堂堂的,這才停止了抽搐。 “好點了嗎?”感受到懷里的身體安靜下來,季冕把人推開,柔聲問道。 肖嘉樹第一眼看見的是季冕西裝外套上的一灘可疑液體,第二眼看見的是目光炯炯的人群,臉頰瞬間爆紅。我靠,我剛才在干什么?我竟然抱著季冕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得稀里嘩啦? 他立刻退出季冕的懷抱,撒丫子朝保姆車跑去,剛洗完臉就聽羅章維拿著大喇叭喊道,“肖嘉樹死哪兒去了?來看看你剛才的表演!” “來了來了!”肖嘉樹立刻跑回來,并未發現大家看自己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顯示屏上正在播放剛才的畫面,被打得遍體鱗傷的青年雙膝跪地,表情驚恐,但身體卻偏偏麻木不堪,就仿佛裹著一層寒冰,整個人都動不了了??匆娮谏鲜椎哪腥藭r,他嘴巴微微一張,卻喊不出聲,膝蓋往前挪了半寸又僵住,隨即露出迷茫之態。 這一段表演正是羅章維想要的,但更精彩的還在后面。青年被毒癮控制后的生理反應和他最后那個光芒散盡的眼神堪稱經典,將整部影片所要反應的,黑暗、壓抑、痛苦、絕望,并最終走向滅亡的感覺刻畫得淋漓盡致。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經說過:如果沒有使用心理技術,那么即使倚靠靈感獲得瞬間的本色演技,但是其余時間會使得表演沒有生氣。羅章維不知道肖嘉樹從哪里獲得的靈感,但他進入辦公室后所表現出來的迷茫和恐懼是真實的、精彩的、本色的,但如果僅僅只是這樣,他絕演不好后面的戲,因為這份恐懼應該屬于凌峰,而不是肖嘉樹。但只在一瞬間,他竟領會了表演的心理技術,并將自己由無意識狀態導入有意識狀態,這種轉變發生得十分迅速并流暢自然,如此,便有了接下來的表演。 羅章維拍過不少戲,也見過不少演員,但這段毒癮發作又極力克制的表演足以排得上前三,臺詞也無可挑剔。 他默默把視頻倒回去,試圖找出一丁點不滿意的地方,但沒有,一切都很完美。 當羅章維準備雞蛋里挑骨頭的時候,肖嘉樹也在觀摩季冕的演技。他被季冕的一個眼神帶入了戲,但之后他把下頜磕在對方肩頭,只能看見一個后背,等于在拍獨角戲,季冕究竟是什么表現他完全不清楚。 但現在,季冕的表演正以特寫鏡頭的方式出現在屏幕上。他抱住凌峰后看見了那個針眼,瞳孔劇烈收縮一瞬,極端的憤怒與極端的疼惜在眼里反復交織,最終化為一片淚光,但這淚光也只出現一瞬便干涸了。當他舉起匕首殺死凌峰時,一股濃黑如墨的情緒蒙住他的眼睛,讓他的瞳仁像兩個黑洞,再沒有一絲一毫人性。 季冕只用一雙眼睛就完美演繹出凌濤由理智陷入瘋狂的全過程,而他的臉龐從始至終都像石頭那樣堅硬。鏡頭向下移動,開始拍攝他的手,但即便如此,他的演技依然能通過這只手體現得淋漓盡致。手背的青筋、泛白的骨節、微微顫抖的手腕,無一不在訴說此人的痛苦。 肖嘉樹盯著顯示屏,連眼珠子都忘了轉動,好半晌才偏頭去看季冕,心里啊啊啊地叫嚷開了。這是他頭一次體會到:原來演技是一種有形的、有神的、充滿了生命力的東西。如果有人說它們是虛無縹緲的,看不見抓不著的,那是因為他們從未遇見過像季冕這樣的演員。他把凌濤演活了,他的演技富有靈魂! 肖嘉樹完全不在乎自己演得怎么樣,幾乎是如饑似渴地把季冕的表演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震撼難以言喻。 與此同時,季冕也在觀摩肖嘉樹的表演。起初,他的眸光很專注,但漸漸開始飄忽,緊接著耳根子有點發燙,手握成拳抵住嘴唇,輕輕咳了兩聲,似乎有些尷尬。他隔一會兒便看肖嘉樹一眼,反復幾次后見對方一無所覺,目光始終盯著屏幕上的自己,只得默默走開。 他在旁邊站了幾分鐘,便聽羅章維拊掌笑道,“OK,這條過了!肖嘉樹、季冕,你倆抓緊時間吃飯,等會兒繼續拍弒親的第一場第二鏡?!?/br>